刀落董亡:第10章 吕布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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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吕布之惑

并州军大营,北邙山下。

时值寅夜,营火如星,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巡逻的士兵呵着白气,甲胄上凝结着霜花。中军大帐内,吕布独坐灯前,手里把玩着一柄小戟——那是董卓去年赐给他的,精铁打造,柄上嵌七宝,据说曾是凉州羌人某部落长的传世之物。

小戟在指尖旋转,寒光流转,像一抹抓不住的月光。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在帘外禀报:“将军,李将军的人又来了。”

吕布手中小戟一顿,眸光骤冷:“哪个李将军?”

“李傕将军的参军,贾诩。”

贾诩……吕布记得这个人。瘦削,文弱,说话慢条斯理,但一双眼睛看人时像能穿透肺腑。李傕麾下首席谋士,据说董卓在世时就对他颇为忌惮,曾私下说:“贾文和(贾诩字)此人,心思太深,不可不防。”

“让他等着。”吕布将小戟插回腰间皮囊,“就说本将军正在处理军务。”

“诺。”

亲兵退下。吕布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张洛阳周边的地形图,标注着各军驻地:李傕在南宫,郭汜在西城,张济在北军大营,樊稠在城南。而他吕布,被“安排”在北邙山——美其名曰拱卫京师北门,实则是排挤出权力中心。

董卓死后第七日,西凉军的内斗已经浮出水面。李傕以“大将军”自居,总揽朝政;郭汜、张济、樊稠虽表面服从,但私下小动作不断。而他吕布,这个并州军的统帅,这个董卓的“义子”,处境最为微妙。

有人想拉拢他——李傕派人来过三次,许以高官厚禄,要他把并州军并入西凉军。有人想除掉他——郭汜在酒宴上公然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至于张济、樊稠,态度暧昧,观望多于表态。

吕布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北邙山到洛阳,不过三十里。若率铁骑突袭,一个时辰可至城下。但他能打谁?李傕?郭汜?还是……所有人?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人影未经通报就闯了进来。

吕布猛然转身,手已按在刀柄上。但看清来人,他又松开了手——是陈宫。

不,不是陈宫。是陈宫的尸体。

至少是陈宫的“头颅”。

来人是高顺,吕布麾下最得力的部将,以治军严整、作战勇猛著称。此刻他手里提着一个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一颗首级——面容苍白,双目紧闭,正是陈宫。

“将军,”高顺声音低沉,“李傕今日午时在菜市口斩了陈宫,头颅悬挂城门示众。这是末将派人偷偷取回来的。”

吕布盯着那颗头颅,许久,才缓缓开口:“为何要取回来?”

“陈宫是忠臣。”高顺说,“他为救曹操而死,是义举。这样的人,不该暴尸街头,被乌鸦啄食。”

“忠臣……”吕布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高顺,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八年。”高顺答道,“从并州追随将军至今。”

“八年。”吕布走到高顺面前,看着他,“这八年,你见过多少‘忠臣’?丁原对朝廷忠不忠?结果呢?被我杀了。董卓对天子……姑且算‘忠’吧,结果呢?被曹操杀了。现在陈宫对曹操忠,结果呢?被李傕杀了。”

他伸手合上木匣的盖子:“这世道,忠臣死得快。你想当忠臣吗?”

高顺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吕布:“末将不想当忠臣,只想跟随值得跟随的人。”

“值得跟随的人?”吕布盯着他,“你觉得我值得跟随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危险。帐内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高顺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单膝跪地:“末将这条命是将军救的。将军值得不值得,末将都已经跟定了。”

八年前,在并州与鲜卑人的一场遭遇战中,高顺身陷重围,是吕布单骑突入,将他救出。那一战,吕布身中三箭,却依旧杀敌二十七人,从此高顺死心塌地。

吕布扶起高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这世上,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他顿了顿,“把陈宫的头颅好生安葬吧,找个僻静处,立块碑。别让人知道。”

“诺。”高顺提着木匣退出。

帐内又剩吕布一人。他回到案前,盯着那盏孤灯,思绪却飘得很远。

陈宫死了。那个敢于孤身救曹操的县令,那个在公堂上侃侃而谈的文士,就这样身首异处。吕布想起去年在县衙见过陈宫一次——那时他还是董卓麾下红人,去县衙调阅卷宗,陈宫不卑不亢,办事利落,给他留下了印象。

这样一个有胆识、有才干的人,就这么死了。

因为什么?因为忠?因为义?

吕布不懂。他从小在边地长大,见惯了弱肉强食。父亲是边军小校,在他十岁那年战死沙场。母亲带着他改嫁,继父是个马贩子,酗酒,打人。十三岁那年,他偷了继父一匹马,逃出家乡,投了边军。

从士卒到伍长,到什长,到屯长,到军侯,到司马,到校尉……一路爬上来,靠的不是忠义,是狠,是勇,是抓住每一个机会。丁原提拔他,他感激,但当董卓送来赤兔马、千金珠时,他还是杀了丁原。因为董卓给的更多,更有前途。

董卓收他为义子,他感激,但当王允送来貂蝉时,他还是动摇了。因为貂蝉太美,美得让他觉得,为这样一个女人做点什么,值得。

现在董卓死了,他又该跟谁?

李傕?那个粗鄙武夫,连董卓一半的魄力都没有。郭汜?莽夫一个。张济、樊沽?墙头草罢了。

曹操?那个刺杀董卓的亡命之徒,现在自身难保。

汉室?那个被软禁在深宫的天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吕布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他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凉的,辣得他咳嗽起来。

帐外传来贾诩的声音:“吕将军,贾某可否进来了?”

吕布抹了抹嘴:“进。”

帐帘掀开,贾诩缓步走进。他穿着文士的青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像冬日里一抹不合时宜的暖阳。

“深夜打扰,将军恕罪。”贾诩拱手。

“坐。”吕布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贾参军是为李将军做说客来的?”

贾诩坐下,坦然道:“是,也不是。”

“何解?”

“李将军确实想与吕将军合作。”贾诩说,“但贾某此来,更多的是为将军着想。”

吕布冷笑:“为我着想?贾参军倒是好心。”

贾诩不以为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李将军拟定的新朝官员任命。将军请看。”

吕布接过,展开。文书很长,罗列了三公九卿、各州刺史、郡守的任命。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在“车骑将军”那一栏停住了——后面写着他的名字:吕布。

车骑将军,位次大将军,是武将中的第二高位。董卓在世时,这个位置空悬,据说本是要留给吕布的,但还没来得及封,董卓就死了。

“李将军的意思,”贾诩缓缓道,“请吕将军出任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掌京师防务。并州军改编为‘飞熊军’,仍由将军统辖,驻守洛阳。此外,封温侯,食邑万户。”

条件很优厚。车骑将军是实权职位,司隶校尉掌管京师治安和纠察百官,飞熊军是专属名号,温侯是侯爵中的最高等。可以说,除了“大将军”这个头衔,李傕把能给的都给了。

但吕布知道,这优厚背后是陷阱。司隶校尉听起来威风,实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飞熊军名号响亮,但李傕一定会派人渗透、分化;至于车骑将军、温侯……都是虚衔,没有实际封地。

“李将军如此厚待,”吕布将文书放在案上,“布感激不尽。只是……布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

“将军过谦了。”贾诩微笑,“将军勇冠三军,天下皆知。如今董公新丧,西凉军群龙无首,正需要将军这样的英杰来稳定局面。李将军说了,只要将军点头,明日早朝就请天子下诏,正式册封。”

话说得漂亮,但吕布听出了弦外之音:答应,就是李傕的人;不答应,就是敌人。

“贾参军,”吕布盯着他,“若我答应,并州军如何安置?”

“并入西凉军,统一整编。”贾诩说,“当然,将军的旧部仍归将军统辖,只是需接受李将军的节制。”

“节制”这个词用得很妙。吕布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那若我不答应呢?”

帐内气氛骤然一冷。贾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温和:“将军说笑了。如今洛阳局势,将军比贾某更清楚。西凉军有八万之众,并州军不过三万。李将军敬重将军,才以礼相待。若是换了郭汜、张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不合作,就会被消灭。

吕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烛火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许久,他才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容我考虑几日。”

“将军要考虑多久?”

“三日。”

贾诩点头:“好,就三日。三日后,贾某再来拜访。”他起身,走到帐口,又回头,“将军,贾某多说一句:乱世之中,最忌犹豫。机会稍纵即逝,抓住了,就是人上人;抓不住,就是阶下囚。望将军三思。”

说完,他掀帘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吕布独自坐在帐内,盯着那卷文书,眼神变幻不定。李傕的拉拢,贾诩的威胁,高顺的忠诚,陈宫的死……所有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需要做出选择。但怎么选?

帐外传来更声,已是四更。天快亮了。

吕布忽然想起貂蝉。那个在王允府上一舞倾城的女子,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董卓死后,貂蝉下落不明,有人说她被王允送走了,有人说她自尽了,也有人说……她被李傕藏起来了。

如果貂蝉在李傕手里……

吕布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轻易答应李傕。但也不能硬抗。他需要时间,需要筹码,需要……一条退路。

也许,他该见见曹操。

那个刺杀董卓的亡命之徒,那个让陈宫甘愿赴死的人,那个现在正被全天下追捕的人。

如果曹操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有胆识、有谋略,或许……或许可以合作?

但这个念头太疯狂。曹操是西凉军的头号敌人,跟他合作,等于与整个西凉军为敌。

吕布感到头疼。他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迷茫。

帐外,寒风呼啸。北邙山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而吕布的困惑,比这冬夜更漫长,更寒冷。

##二

同一片夜空下,三十里外的小王庄。

曹操在疼痛中醒来。左肩的伤口像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屋里弥漫着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窗外天色微明,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依旧困在这间土屋里,像个废人。

“家主,您醒了。”曹真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王里正熬了药,您趁热喝。”

曹操挣扎着想坐起来,曹真连忙扶住他。动作牵动伤口,曹操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

“家主,您慢点。”曹真眼眶红了,“您的伤……”

“死不了。”曹操咬牙,接过药碗。药很苦,但他一口气喝干。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反而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我们在这里几天了?”

“三天。”曹真说,“王里正说,您的伤口开始愈合了,但还不能走动。他正在联系他表弟,等联系好了,就送我们走。”

三天……曹操心中计算。陈宫被斩是两天前的事,现在他的头颅应该还挂在洛阳城门上示众。而李傕的搜捕,肯定还在继续。

“外面有什么消息吗?”曹操问。

曹真摇头:“王里正不让出门,说村里有西凉军的眼线。不过昨天他进城买药,听说……听说李傕在拉拢吕布,许以高官厚禄。”

吕布……曹操心中一动。这个董卓的义子,这个并州军的统帅,现在是各方都想争取的对象。如果吕布倒向李傕,西凉军的实力将大增;如果吕布保持中立,或者……倒向另一边,局势就会完全不同。

“还有呢?”曹操追问。

“还说……何太后病了,很重,已经三天没露面了。少帝被软禁在嘉德殿,连早朝都取消了。”曹真压低声音,“王里正说,洛阳现在乱得很,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各怀鬼胎,互相猜忌。百姓们都不敢出门,商铺都关着,粮价涨了十倍。”

曹操沉默。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董卓一死,权力的真空必然引发争夺。李傕虽然暂时掌控局面,但根基不稳,其他将领不服,朝中大臣暗中反对,百姓怨声载道……这样的统治,维持不了多久。

但问题在于,这个“不久”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他等不了那么久。他的伤需要时间恢复,但他的雄心等不了。他必须尽快离开洛阳,去陈留,去招兵买马,去举起讨董(现在是讨李)的大旗。

可是怎么离开?王五说联系他表弟,但那个表弟可靠吗?会不会出卖他们?就算可靠,这一路关卡重重,西凉军发了海捕文书,他的画像可能已经贴遍了沿途城镇。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五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曹校尉,”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曹操心中一紧:“什么事?”

“我表弟今天进城打探消息,被西凉军抓了。”王五说,“说他形迹可疑,严刑拷打。我怕……怕他扛不住,说出你们在这里。”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曹真脸色煞白,看向曹操。曹操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保持镇定。

“王大哥,你表弟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具体位置吗?”

“知道。”王五点头,“我跟他详细说过。他本来明天就要来接你们的,没想到……”

“我们不能留了。”曹操当机立断,“立刻离开。”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曹操挣扎着下炕,曹真连忙扶住他。左肩的伤口传来剧痛,但曹操咬着牙站起来,“王大哥,你帮我们准备些干粮和水,我们这就走。”

王五犹豫:“可是你们能去哪儿?外面全是西凉军的岗哨……”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曹操说,“王大哥,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不能再连累你。我们走后,你立刻带着家人离开村子,去别处躲一阵子。”

王五看着曹操,这个浑身是伤、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此刻眼神却锐利如刀,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终于点头:“好,我去准备。”

他匆匆出去。曹操对曹真说:“收拾东西,只带必需品。那把刀,还有陈宫给的那封信,一定要带上。”

“诺。”曹真开始收拾。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那把七星刀,那封密信,就是几件破衣服,一点干粮。

很快,王五回来了,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水,还有一点碎银。不多,但够你们路上用几天。”他又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每天换一次。你的伤不能再裂开了,否则真的会死。”

曹操接过,郑重道:“王大哥,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厚报。”

王五摆摆手:“别说这些了,快走吧。从后门出去,往南走,十里外有座山,叫卧牛山。山里有座破庙,平时没人去,你们可以在那儿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走。”

他顿了顿,又说:“我表弟虽然被抓了,但他是个硬骨头,应该不会轻易招供。但西凉军的手段……你们还是小心为好。”

曹操点头,在曹真的搀扶下,从后门出了王五家。天色已经大亮,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狗在叫。雪停了,但积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两人不敢走大路,沿着田间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走去。曹操的伤让他走得很慢,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家主,我背您吧。”曹真说。

“不用。”曹操摇头,“你扶着我走就行。记住,不管多累,不要停。西凉军随时可能追来。”

他们继续前行。冬日的田野荒芜一片,只有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市。他曾经在那里为官,在那里谋划刺杀,在那里亡命出逃。现在,他要彻底离开它了。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带着千军万马,踏破城门,清算所有的血债。

“走吧。”他对曹真说。

两人继续向南。身后,小王庄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而前方,是茫茫的荒野,是未知的道路,是漫长的逃亡。

但曹操的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也许是因为死里逃生太多次,已经麻木了;也许是因为肩上的责任太重,让他无暇恐惧;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陈宫死了,但他的遗志还在。王五冒着生命危险救他,说明这世上还有人有血性,有良知。只要这样的人还在,汉室就还有希望,天下就还有希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希望变成现实。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三

午时,卧牛山。

这座山不高,但很陡,林木茂密,即使在冬季,光秃秃的树枝也能提供一些遮蔽。曹操和曹真花了两个时辰才爬到半山腰,找到了王五说的那座破庙。

庙确实很破。门板歪斜,窗户全无,神像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屋顶漏着几个大洞,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至少能挡风,而且隐蔽——从山下根本看不见这座庙。

两人进了庙,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曹操的左肩伤口又渗血了,他撕开包扎,重新上药。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布条,一声不吭。

“家主,您歇着,我去找点柴火。”曹真说。

“小心点。”曹操叮嘱,“别走远,别生火。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我知道。”曹真出去了。

曹操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劳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几乎要睡过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睡——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他强迫自己思考。接下来怎么办?在破庙里躲几天?然后呢?去陈留?怎么去?这一路关卡重重,他的画像可能已经贴遍了……

忽然,他想起陈宫给的那封密信。袁隗的“恩情信”。他还没仔细看过。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但字迹清晰。曹操展开,借着从屋顶漏下的光线阅读。

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说袁隗如何欣赏曹操的忠勇,如何愿意在暗中相助,希望曹操逃出生天后,能“共扶汉室,诛除逆臣”。末尾还提到,袁绍在渤海已经集结兵马,不日将起兵讨李,希望曹操能去渤海,与袁绍会合。

话说得漂亮,但曹操一个字也不信。袁隗这种老狐狸,做事必有深意。这封信,表面是施恩,实则是试探,也可能是陷阱——如果这封信落在李傕手里,就能证明曹操与袁氏有勾结,袁隗可以借此撇清关系,甚至反咬一口。

但话说回来,这封信也确实有用。至少证明,袁氏在关注他,甚至在暗中帮他。虽然动机不纯,但眼下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问题是,要不要去渤海找袁绍?

曹操沉吟。袁绍这个人,他了解。四世三公,名门之后,表面宽厚,内里野心勃勃。去投奔他,或许能得到庇护,但也会被压制,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而且袁绍此人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相比之下,张邈更可靠。虽然势力不如袁绍,但重义气,够朋友。更重要的是,张邈在陈留,离洛阳近,而且兖州局势复杂,正适合他这种无处可去的人浑水摸鱼。

正想着,曹真回来了,抱着一捆枯枝。

“家主,我在山腰发现一条小路,好像经常有人走。”曹真说,“路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马粪。”

曹操心中一紧:“什么样的脚印?”

“像是……军靴的印子。”曹真不确定地说,“很深,很整齐,不是普通百姓的脚印。”

军靴……难道是西凉军?他们搜到这里来了?

“离这里多远?”

“大概一里。”曹真说,“我看见了就赶紧回来了,没敢靠近。”

曹操挣扎着站起来:“我们得离开这里。如果真是西凉军,他们很快会搜到庙里。”

“可是您的伤……”

“顾不上了。”曹操说,“扶我起来,我们从后山走。”

两人收拾东西,从破庙后门出去。后山更陡,几乎没路,只能抓着枯藤和岩石往上爬。曹操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但他咬牙坚持。曹真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山顶有一小片平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卧牛山和周围的原野。

曹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从山顶往下看,果然看见一队士兵正沿着山腰小路搜索,约莫二十人,都穿着西凉军的军服,打着李傕的旗号。

“他们真的来了。”曹真脸色发白。

“别慌。”曹操说,“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只要我们不弄出动静,他们找不到我们。”

但话虽如此,他们的处境依然危险。西凉军显然已经得到了线索,知道他们在这一带。即使这次搜不到,也会加大搜索力度。而这座山不大,藏不了多久。

曹操观察着四周地形。卧牛山南面是一片平原,无遮无拦,不能走。东面是洛阳方向,更不能去。西面是连绵的群山,但积雪很深,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走不过去。只有北面……

北面是北邙山,吕布的并州军大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曹操脑中闪过:去找吕布。

这个念头太疯狂,太危险。吕布是董卓的义子,现在正被李傕拉拢,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但反过来想,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吕布不可能帮他,所以李傕不会想到他敢去找吕布。

而且,吕布现在处境微妙。李傕拉拢他,但也防着他;郭汜等人排挤他;朝中大臣不信任他。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给他提供一个第三条路……

“家主,他们往破庙去了。”曹真紧张地说。

曹操往下看,果然,那队西凉军已经找到了破庙,正在搜查。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庙里有人待过的痕迹。

“我们得走了。”曹操说,“往北。”

“北?那是北邙山,吕布的地盘……”

“我知道。”曹操打断,“正因为是吕布的地盘,西凉军才不敢轻易进去搜查。而且……”他顿了顿,“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吕布不是李傕的人。”曹操说,“赌他心中还有犹豫,还有不甘。赌他愿意听我说几句话。”

曹真看着曹操,觉得家主是不是伤得太重,开始说胡话了。去找吕布?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曹操的眼神很坚定,很清醒。那种眼神曹真见过——在刺杀董卓前,在逃出洛阳时,在每一个生死关头。

“好。”曹真咬牙,“家主去哪,我就去哪。”

两人开始向北移动。下山比上山更难,尤其是曹操有伤在身,好几次差点滑倒。曹真紧紧扶着他,两人像两只狼狈的野兽,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身后,西凉军已经搜完了破庙,开始向山上搜索。呼喊声在群山间回荡:“仔细搜!他们跑不远!”

曹操和曹真拼命往北跑。积雪没膝,每跑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曹操的左肩伤口完全裂开了,血浸透了衣服,在雪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红痕。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跑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卧牛山北麓。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北邙山的轮廓,还有山脚下并州军大营的灯火。

但两人也到了极限。曹操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曹真也累得喘不过气,搀扶曹操的手在发抖。

“家主,前面……前面有条河。”曹真指着前方。

果然,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河面结了薄冰,但能听见冰下流水的声音。河不宽,约莫三丈,但对他们现在的状况来说,是天堑。

“过河。”曹操咬牙,“过了河就是北邙山地界,西凉军不敢追过来。”

两人走到河边。曹操试了试冰面,很薄,一踩就裂。只能涉水过河。

“我背您。”曹真说。

“不行,你背不动。”曹操摇头,“我们互相搀扶,慢慢走过去。”

两人脱了鞋——虽然鞋已经湿透,但总比穿着涉水好。曹操把七星刀和密信用油纸包好,绑在背上。然后,两人搀扶着,踏进河里。

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曹操的左肩伤口一碰到水,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挪。

河水不深,只到腰部,但水流很急。走到河心时,曹操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水中倒去。曹真拼命拉住他,但两人都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摔进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曹操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曹真也在挣扎。他抓住曹真的手,两人互相搀扶,终于爬上了对岸。

上了岸,两人都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衣服全湿透了,在寒风中很快结冰。曹操的左肩伤口被河水浸泡,已经麻木了,但这不是好事——麻木意味着伤情恶化。

“不能停……”曹操嘶声说,“继续走,找个地方生火,不然会冻死。”

两人互相搀扶,继续向北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前进。

走了约莫二里,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炭窑——可能是山里烧炭人留下的。窑洞很小,但能挡风,里面还有些没烧完的木炭。

“就这里。”曹操说。

两人钻进炭窑。曹真找来些干草,用火折子点燃,又添了些木炭。很快,小小的窑洞里有了暖意。

两人脱掉湿衣服,挂在火边烤。曹操检查左肩伤口——果然恶化了,皮肉发白,边缘开始溃烂。他拿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窑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笑了。

“家主,您笑什么?”曹真问。

“我笑我们命大。”曹操说,“从洛阳逃出来,躲过西凉军的追捕,现在又过了河,到了吕布的地盘。这一路,多少次差点死掉,但都活下来了。”

曹真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泪:“家主,您一定要活下来。曹家不能没有您,大汉也不能没有您。”

曹操看着这个少年,这个跟了他多年、忠心耿耿的家仆之子。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曹昂,如果曹昂在这里,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真儿,”他轻声说,“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你就别回去了。跟着我,做我的义子。将来,我教你读书,教你兵法,教你如何在这乱世中立足。”

曹真愣住了,随即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家主……真儿……真儿……”

“起来。”曹操扶起他,“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我们还没脱险。等天黑了,我要去找吕布。”

“可是您的伤……”

“伤不碍事。”曹操说,“重要的是,要在李傕彻底拉拢吕布之前,见到吕布。这是唯一的机会。”

曹真看着曹操,这个浑身是伤、脸色苍白、但眼神燃烧着火焰的男人。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陈宫愿意为这个人赴死,为什么王五愿意冒着灭族的风险救他。

因为这个人的心中,有一种东西,是这乱世中最稀缺的——希望。

不灭的希望。

窑洞外,天色渐暗。北邙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并州军大营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见。

今夜,曹操要去见吕布。去见那个天下第一勇将,去见那个在忠义与利益间徘徊的男人。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是汉室的未来,是天下苍生的希望。

但他别无选择。

火焰在窑洞里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两只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

夜,来了。

##四

戌时,并州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吕布正在独自饮酒。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热酒,但他食不知味,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烦闷。

贾诩给的三日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明天,贾诩就会再来,逼他做出选择。答应,就成为李傕的附庸;不答应,就可能被消灭。

怎么选?怎么选?

吕布又灌了一口酒,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草原上,他骑着马,挎着弓,追逐着落日。那时他很穷,但很快乐,因为简单——活着,杀敌,立功,领赏。不用想这么多,不用做这么多选择。

可现在,他成了“飞将军”,成了车骑将军(虽然还没正式册封),成了无数人巴结的对象,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帐帘忽然被掀开,高顺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将军,”高顺压低声音,“营外抓到两个人,说是要见您。”

吕布皱眉:“什么人?”

“一个中年人,一个少年。中年人有伤,很重,但气度不凡。他说……他说他叫曹操。”

吕布手中的酒盏“啪”的一声掉在案上,酒水四溅。

曹操?那个刺杀董卓的曹操?那个被全天下追捕的曹操?居然敢来找他?

“你确定是曹操?”吕布盯着高顺。

“不确定,但很像。”高顺说,“他说有要事与将军相商,关乎将军的前程,也关乎天下大势。”

吕布的心脏狂跳起来。曹操来找他?在这种时候?为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是陷阱吗?是李傕的试探吗?还是……真的是曹操?

“带他们进来。”吕布最终说,“但只准曹操一个人进来。搜身,确认没有兵器。另外,加强营外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大帐。”

“诺。”高顺退出。

吕布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这太疯狂了,太不可思议了。曹操,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居然出现在他的大营外。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高顺押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左肩包扎着,还在渗血。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如刀,像一头受伤但依然危险的豹子。

吕布盯着他看。这人他见过——在董卓的宴会上,在朝堂上,虽然次数不多,但印象深刻。确实是曹操。

“曹孟德。”吕布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胆子不小。”

曹操拱手:“吕将军,久违了。深夜打扰,实属无奈,还望将军恕罪。”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没有逃亡者的狼狈,倒像是来拜访老友。吕布心中暗暗佩服——这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坐。”吕布指了指对面的坐席,“高顺,你出去,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进来。”

高顺看了曹操一眼,退出大帐,拉好帘子。帐内只剩下吕布和曹操两人。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像两尊对峙的神像。

“曹校尉,”吕布缓缓开口,“你知道现在全天下都在抓你吗?你知道李傕悬赏千金要你的命吗?你敢来找我,就不怕我把你绑了,送去领赏?”

曹操笑了:“怕,当然怕。但比起怕,我更相信吕将军不是那种人。”

“哦?为什么?”

“因为吕将军是聪明人。”曹操直视吕布,“聪明人知道,把我交给李傕,只能换一时的赏赐;而留下我,或许能换一个未来。”

吕布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曹操一字一句地说,“吕将军现在处境很微妙。李傕拉拢你,但防着你;郭汜等人排挤你;朝中大臣不信任你。你虽然手握三万并州军,但在洛阳这个漩涡里,独木难支。”

这话说得很直接,很尖锐。吕布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反驳——因为曹操说得对。

“所以呢?”吕布问,“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你一条第三条路。”曹操说,“一条不依附李傕,也不被李傕消灭的路。”

“说来听听。”

曹操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反复推敲过的说辞,每一个字都要斟酌。

“李傕虽然暂时掌控洛阳,但根基不稳。西凉军内部矛盾重重,朝中大臣暗中反对,百姓怨声载道。更重要的是,关东诸侯不会坐视不理。袁绍在渤海已经集结三万兵马,不日将起兵讨李。袁术在南阳、刘表在荆州、公孙瓒在幽州,都在观望。一旦有人带头,天下响应,李傕能撑多久?”

吕布沉默。这些他都知道,但由曹操说出来,更有说服力。

“而吕将军你,”曹操继续说,“如果现在投靠李傕,固然能得一时富贵,但等诸侯联军一到,你就是李傕的陪葬品。如果你保持中立,李傕不会容你——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削弱你,甚至除掉你。”

“所以你说我有第三条路?”吕布问。

“对。”曹操点头,“第三条路就是:与我合作。”

“与你合作?”吕布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曹孟德,你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跟我合作?”

“拿我的名望,拿我的胆识,拿我对未来的谋划。”曹操坦然道,“我刺杀董卓,是为国除害,天下皆知。现在虽然逃亡,但名望还在。只要我振臂一呼,必有人响应。而将军你,有兵,有将,有地盘。我们合作,我出名义,你出兵权,先清君侧,诛李傕,然后以天子的名义,召诸侯入京,共扶汉室。”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燃烧着火焰。吕布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然后呢?清除了李傕,谁来掌权?你?还是我?”

这个问题很关键。曹操知道,吕布最关心的就是这个——权力如何分配。

“将军以为,谁能掌权?”曹操反问。

吕布想了想:“论兵力,我强;论名望,你高。但论根基……我们都不如袁绍、袁术那些世家大族。”

“所以我们要联手。”曹操说,“清君侧后,我可以让将军出任大将军,总揽军务;我任丞相,处理政事。我们共同辅佐天子,整顿朝纲。至于袁绍、袁术那些人……他们若遵旨入京,就是臣子;若不遵旨,就是逆臣,我们可以天子之名讨伐之。”

这个提议很诱人。大将军,这是武将的最高职位,比李傕许诺的车骑将军还要高。而且与曹操合作,可以摆脱李傕的控制,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权。

但吕布还是犹豫。曹操这个人,太聪明,太有野心。跟他合作,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曹孟德,”吕布缓缓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刺杀董卓,或许不是为了汉室,而是为了你自己。你现在来找我,或许不是真心合作,而是想利用我的兵,为你自己铺路。”

曹操没有辩解,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正是袁隗那封密信。

“将军请看这个。”

吕布接过信,快速浏览。看完后,他脸色变了:“这是袁隗写给你的?他愿意暗中助你?”

“是。”曹操点头,“但我不信任他。袁隗老谋深算,这封信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陷阱。相比之下,我更愿意信任将军——因为将军是武人,武人重诺,不像那些文臣,满肚子算计。”

这话说到了吕布心里。他确实看不起那些整天算计的文臣,觉得他们虚伪、懦弱。曹操虽然是文官出身,但敢刺杀董卓,敢孤身来找他,这份胆识,让他欣赏。

“如果我答应你,”吕布盯着曹操,“你要我怎么做?”

“第一,保护我,让我在你的大营里养伤。”

“第二,拒绝李傕的拉拢,但不要翻脸,先稳住他。”

“第三,秘密联络朝中忠臣,如何太后、王允(如果他还活着)、杨彪等人,争取他们的支持。”

“第四,等我伤愈,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清除李傕及其党羽。”

四条建议,条理清晰。吕布不得不承认,曹操确实有谋略。

但他还是不能立刻做决定。这关系太大了,关系到他三万将士的性命,关系到他自己的未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吕布最终说。

“可以。”曹操点头,“但请将军记住:李傕给的时间是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两天。明天贾诩再来,将军若还不答应,李傕就会起疑,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

这话说中了吕布最担心的事。李傕这个人,疑心病重,如果自己迟迟不表态,他可能会认为自己在谋划什么,然后……

“我知道了。”吕布起身,“高顺!”

高顺掀帘进来。

“带曹校尉去后营,找个僻静的帐篷让他休息。派可靠的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叫军医来,给他治伤。”

“诺。”

高顺带着曹操出去了。吕布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盏孤灯,心中翻江倒海。

曹操的提议,确实是一条路。一条危险,但可能通往最高权力的路。

但他能信任曹操吗?这个人,连董卓都敢杀,将来会不会也杀他?

吕布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在忠诚与背叛之间,在安全与冒险之间,在当下与未来之间。

帐外,寒风呼啸。北邙山的冬夜,冷得刺骨。

而吕布的心,比这冬夜更冷,更乱。

他走到案前,提起酒壶,却发现酒已经喝完了。他烦躁地将酒壶摔在地上,青铜壶身撞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将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滚!”吕布怒吼。

亲兵吓得不敢再问。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吕布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丁原临死前惊愕的脸,董卓肥胖的笑容,貂蝉绝美的舞姿,赤兔马飞扬的鬃毛,还有……曹操锐利的眼神。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缠住。他挣扎,却越缠越紧。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有了决断。

他要赌一把。赌曹操是真心合作,赌自己能掌控局面,赌这乱世,终将被他踩在脚下。

即使输了,大不了一死。总好过像条狗一样,被李傕呼来喝去。

他起身,走到帐壁前,取下那张弓——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桦木弓身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镜。他抚摸着弓弦,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奉先,记住,我们吕家的人,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父亲,”吕布轻声说,“儿子记住了。”

他挂回弓,大步走出大帐。寒风扑面,让他清醒了许多。他抬头看着夜空,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明天,贾诩会来。他会给贾诩一个答案。

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夜色深沉,北邙山的轮廓在星空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吕布站在营中,像这头巨兽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可能引发地动山摇。

新的选择,已经做出。

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而洛阳的命运,天下的命运,也许就在这一夜,被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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