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第21章 李傕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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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李傕追兵

一、许昌城的清晨

建安元年九月十九,卯时三刻。

许昌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垛口上插着的“曹”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楼上,守夜的士兵刚刚换岗,哈欠连天,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城外辽阔的原野。

县衙后院的临时行宫里,少帝刘辩醒得很早。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简陋的房梁,听着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洛阳的皇宫里。但那只是错觉——洛阳的宫殿有雕梁画栋,有熏香袅袅,有宫女宦官轻声细语的走动声。而这里,只有粗重的呼噜声(来自隔壁守卫的士兵),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陛下醒了?”一个老宦官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盛着温水,“老奴伺候陛下洗漱。”

少帝坐起身,任由老宦官帮他擦脸、梳头。水温适中,手法轻柔,但少帝感受不到半点舒适。他的心还停留在逃亡路上,停留在那些血腥厮杀的夜晚,停留在轩辕关隘口滚落的巨石和箭雨中。

“曹卿呢?”少帝问。

“曹公天没亮就去城楼了。”老宦官说,“听说城外有军情。”

少帝心中一紧:“什么军情?”

“老奴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李傕的追兵到了。”

少帝的手抖了一下,铜盆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洒在老宦官的手上。老宦官却仿佛没感觉,只是更轻柔地擦拭着少帝的脸。

“他们……他们追到这里了?”少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莫怕。”老宦官低声安慰,“许昌城高池深,曹公有精兵良将,一定能守住。”

少帝点点头,但心中的恐惧并没有减少。他想起李傕那张狰狞的脸,想起西凉军在洛阳的暴行。如果许昌城破,他会是什么下场?被乱刀砍死?还是像何太后那样,在逃亡中被误杀?

不,不能想这些。

少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天子,是大汉皇帝,不能总想着死。曹卿说过,到了许昌就安全了,他应该相信曹卿。

“给朕更衣。”少帝说,“朕要去城楼看看。”

“陛下,这太危险了……”

“朕是天子,不能总躲在后面。”少帝难得地强硬起来,“曹卿在前线御敌,朕至少要站在城楼上,让将士们看见朕还在。”

老宦官愣了片刻,眼眶突然红了:“陛下……陛下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少帝在心中苦笑。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就是想不长大也难。

与此同时,许昌东门城楼上。

曹操披着皮裘,站在垛口后,手里举着千里镜,观察着城外的情况。荀彧站在他身边,同样神情凝重。陈宫则拿着地图,在两人身后指指点点。

“李傕的主力果然追来了。”曹操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看旗号,是李傕亲自带队。兵力……至少五千人。”

“比我们预想的还多。”荀彧皱眉,“曹公,许昌城内现在有多少可战之兵?”

“一千二百人。”曹操说,“其中吕布的陷阵营一百二十人,韩浩的襄城守军三百人已经撤回来了,剩下的是许昌原有的守军和我带来的亲兵。”

“一千二百对五千……”荀彧沉吟,“兵力悬殊,但守城的话,还是有机会的。许昌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易守难攻。只要粮草充足,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怕就怕李傕围而不攻,困死我们。”陈宫说,“我们的粮草虽然不少,但毕竟有限。而且,李傕可能还有其他打算。”

“什么打算?”曹操问。

“分兵。”陈宫指着地图,“李傕可以派一部分兵力围困许昌,另一部分南下骚扰周边郡县,切断我们的补给线。时间一长,我们不攻自破。”

曹操点头。陈宫说得对,守城最怕的就是被长期围困。许昌不是洛阳,没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一旦被围,粮草迟早会耗尽。

“那依公台之见,该如何应对?”

“主动出击。”陈宫语出惊人,“在李傕完成合围之前,先打他一下,挫挫他的锐气。如果能斩杀一两员敌将,甚至击退他的前锋,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主动出击?”荀彧有些犹豫,“以少击多,太冒险了。”

“有时候冒险是必要的。”曹操却赞同陈宫的想法,“一味死守,士气会低落。打一仗,无论胜败,至少能让将士们知道,我们不是只会龟缩在城里的懦夫。”

他转身对亲兵说:“去请吕将军来。”

片刻后,吕布走上城楼。他穿着全副甲胄,方天画戟握在手中,整个人像一尊移动的战争机器,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奉先,”曹操直接说,“李傕到了,五千人,就在城外十里扎营。我想让你率陷阵营,出城迎击他的前锋。”

吕布眼睛一亮:“多少人?”

“前锋大概一千人,由李傕的侄子李利率领。”曹操说,“我给你陷阵营一百二十人,再给你三百许昌守军,总共四百二十人。够吗?”

吕布笑了:“曹公太小看我了。对付李利那个废物,一百二十人都嫌多。不过既然曹公给了,那我就收下。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曹操说,“李利刚到,正在扎营,是最松懈的时候。你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记住,目标是击溃,不是全歼。打了就走,不要恋战。”

“明白。”吕布抱拳,“曹公放心,必不辱命!”

他转身下城,步伐坚定,像一头准备捕食的猛虎。

荀彧看着吕布的背影,轻声说:“曹公,此战若胜,固然能提振士气;但若败了……”

“不会败。”曹操很肯定,“吕布的勇武,我见识过。李利那种纨绔子弟,不是他的对手。”

“彧担心的不是吕布,而是曹公您。”荀彧转向曹操,“您把精锐都交给吕布了,万一他……有异心呢?”

曹操沉默了片刻,说:“文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大敌当前,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吕布既然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歃血为盟,我就相信他。至于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荀彧不再多说。他知道曹操是个有主见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更改。

城楼下,吕布已经开始集结部队了。

二、陷阵之锋

辰时初刻,许昌东门缓缓打开。

吕布一马当先,冲出城门。他身后的陷阵营一百二十骑,如影随形。再后面,是三百许昌守军,虽然训练程度不如陷阵营,但士气高昂——毕竟,他们是跟着名震天下的吕布出战。

队伍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个弯,从东门外的树林穿行,悄悄接近李利的营地。

李利的营地在许昌城东五里的一片开阔地上。这里原本是个村庄,但村民早就逃光了,只剩下一些残破的房屋。李利把营地扎在村子中央,以那些房屋为依托,搭建帐篷,布置防线。

不得不说,李利虽然是个纨绔,但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有的。营地选得不错,易守难攻,而且距离水源很近。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太过轻敌。

在他看来,许昌城里只有一千多守军,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曹操刚逃到这里,立足未稳,根本不敢出城作战。所以,他让士兵们慢慢扎营,甚至允许一部分人卸甲休息。

“将军,”一个亲兵提醒,“咱们是不是该派些斥候出去?万一曹操偷袭……”

“偷袭?”李利嗤笑,“他敢吗?就他那点人,出城就是送死。再说了,我叔父的主力明天就到,到时候五万人马围城,曹操就是插翅也难飞。”

亲兵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利不耐烦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营地西侧突然传来了喊杀声!

“敌袭!敌袭!”

李利大惊,冲出营帐,只见西边的防线已经被冲垮了。一队骑兵如狂风般冲进营地,为首一将银甲白袍,手持方天画戟,正是吕布!

“吕……吕布!”李利脸色煞白,“他怎么在这里?”

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吕布已经杀到了营帐区,画戟左右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陷阵营的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一样切进了李利的阵型。

“顶住!给我顶住!”李利嘶声大喊。

但顶不住。西凉军虽然勇悍,但被突然袭击,阵型大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而且,他们面对的是吕布——那个在虎牢关前独战三英,在洛阳城中七进七出的战神!

吕布的目标很明确——李利。他看准了李利的位置,一夹马腹,直冲过去。挡在路上的西凉兵,像稻草人一样被撞飞出去。

“保护将军!”几个亲兵拼死挡在李利面前。

吕布冷笑,画戟一挥,三个亲兵同时被劈飞,其中一个在空中就被斩成两段,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李利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他骑上马,连盔甲都没穿好,就向营地外逃去。

“想跑?”吕布催马就追。

但就在这时,营地东侧突然响起了号角声——李傕的主力到了!

原来,李傕不放心侄子,提前率主力赶来了。看到营地被袭,他立刻下令全军压上,从东面包抄过来。

“将军,敌军主力到了!”高顺策马过来,“咱们被包围了!”

吕布勒住马,环顾四周。东面,李傕的主力黑压压地压过来,至少四千人;西面,李利的残部正在重新集结;南北两面,虽然没有敌军,但距离许昌城已经有一段距离,突围不易。

情况危急。

但吕布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笑容。

“好,来得正好。”他舔了舔嘴唇,“陷阵营!”

“在!”一百二十人齐声怒吼。

“跟我杀出去!”吕布画戟指向东面,“让李傕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

说罢,他一马当先,竟然主动向李傕的主力发起了冲锋!

陷阵营毫不犹豫地跟上。一百二十骑,像一支锋利的箭头,狠狠扎进李傕的大军之中。

李傕惊呆了。他没想到吕布这么疯狂,这么不要命。四百人对五千人,居然敢主动冲锋?

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吕布的冲锋,根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冲锋。那是一种碾压,一种屠杀。方天画戟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赤兔马所踏之地,人仰马翻。陷阵营的骑兵以吕布为锥尖,形成一个尖锐的锥形阵,硬是在李傕的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拦住他!拦住他!”李傕气急败坏。

但拦不住。西凉军的将领们轮番上前,都被吕布一戟挑落马下。普通士兵更是如割草般倒下。吕布就像一头发狂的猛虎,在羊群中肆虐。

高顺跟在吕布身后,双刀翻飞,护住吕布的侧翼。魏续和其他陷阵营老兵也都杀红了眼,每个人身上都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但这一刻钟,对李傕的部队来说,像一年那么漫长。

吕布率陷阵营硬生生从李傕的军阵中杀穿了出去!从东面杀进,从西面杀出,留下一条血肉铺就的道路。

冲出重围后,吕布没有停留,率军向南迂回,绕了个大圈,从南门返回许昌城。

这一战,陷阵营损失了二十三人,但李傕的部队至少死了三百人,伤者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李利的先锋部队被彻底击溃,李傕的主力士气大挫。

当吕布率军回到许昌城下时,城楼上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守军们亲眼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对吕布佩服得五体投地。

曹操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奉先,”曹操扶着吕布下马,“辛苦了!”

吕布虽然疲惫,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曹公,幸不辱命。李利那小子被我吓破了胆,李傕也被我杀了个措手不及。短时间之内,他们不敢再攻城了。”

“好!好!”曹操连说两个好字,“奉先此功,当为首功!来人,摆酒,为吕将军和陷阵营的弟兄们庆功!”

“谢曹公!”

当晚,县衙里摆开了庆功宴。虽然菜肴不算丰盛,但酒管够。吕布被众人簇拥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讲着白天的战斗经过。说到精彩处,众人齐声喝彩。

荀彧坐在曹操身边,低声说:“曹公,吕布今日之勇,确实惊人。但您有没有发现,他冲锋的时候,根本不顾及身后的许昌守军?那三百人,几乎全折在战场上了。”

曹操神色不变:“战争难免有伤亡。”

“可是……”荀彧欲言又止。

“文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彧以为,吕布是在借机消耗我们的力量。”荀彧压低声音,“陷阵营只折了二十三人,但许昌守军折了二百多人。这一仗下来,他的陷阵营相对更强了,而我们相对更弱了。”

曹操沉默了片刻,说:“文若,你可能想多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吕布未必有心思算计这些。而且,那三百守军确实训练不足,跟不上陷阵营的节奏,折损大些也正常。”

荀彧知道曹操是在为吕布开脱,便不再多说。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消除。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一个哨兵匆匆进来:“报——李傕的部队后撤了十里,正在重新扎营!”

众人精神一振。李傕后撤,说明白天那一仗确实把他打疼了。

“好!”曹操举杯,“诸位,这一杯,敬吕将军,敬所有今日参战的将士!”

“干!”

众人一饮而尽。气氛更加热烈了。

但吕布在喝酒的间隙,看了一眼曹操,又看了一眼荀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荀彧的怀疑,他其实察觉到了。白天那一仗,他确实没有顾及许昌守军——因为他觉得那些守军太弱,带着反而是累赘。但他也确实存了一点私心:让陷阵营少折损些,让自己手中的力量更强些。

乱世之中,谁不想多掌握一点实力呢?

不过,曹操似乎没有怀疑他,这让吕布心中有些愧疚。毕竟,曹操对他不薄,给了他官职,给了他兵权,还信任他。

也许,自己应该更忠诚一些?

吕布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敌当前,先退了李傕再说。

他举起酒杯,走向曹操:“曹公,布再敬您一杯。感谢您的信任!”

曹操笑着举杯:“奉先客气了。咱们是生死弟兄,信任是应该的。”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但席间有细心的人注意到,曹操喝下那杯酒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

三、城防的考验

九月二十日,李傕重新组织进攻。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再分兵,不再轻敌,而是将五千人全部压上,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围攻许昌城。只留下西面——那是颍水的方向,他料定曹操不敢从水路突围,因为船只在攻城战中就是活靶子。

辰时,战鼓擂响。

五千西凉军如潮水般涌向许昌城墙。他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城楼上,曹操亲自指挥。他披着甲胄,手持长剑,在垛口后来回奔走,大声下令:“弓箭手,放箭!滚木礌石,准备!火油,烧他们的云梯!”

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落。但西凉军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锋。很快,就有几架云梯搭上了城墙。

“刀盾手上!”曹操大吼。

许昌守军中的刀盾手冲上前,用盾牌顶住云梯,用刀砍梯子上的人。但西凉军的战斗力太强了,不断有人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南门的情况最危急。这里由韩浩负责防守,但守军只有三百人,面对上千敌军的猛攻,渐渐支撑不住。

“曹公,南门告急!”传令兵飞奔来报。

“奉先!”曹操看向身边的吕布,“带你的陷阵营去南门!”

“是!”吕布领命,率陷阵营赶往南门。

当他们赶到时,南门城墙上已经有十几个西凉兵爬了上来,正在与守军厮杀。韩浩亲自上阵,身上已经中了两刀,但依然死战不退。

“陷阵营,上!”吕布一声令下。

一百陷阵营如猛虎出柙,加入战团。他们的战斗力远超普通士兵,很快就把爬上城头的西凉兵清理干净。然后,他们接管了南门的防务,用更精准的箭术、更凶狠的白刃战,打退了西凉军的一波又一波进攻。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午时,西凉军的攻势才渐渐减弱。李傕见伤亡太大,下令暂时撤退,重整队伍。

城楼上,守军们累得瘫倒在地,很多人身上带伤,鲜血染红了城墙。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守住了,许昌城还在他们手里。

曹操巡视各门,慰问伤员。当他走到南门时,看到吕布正靠在一个垛口上喘气,甲胄上满是血污,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奉先,没事吧?”曹操关切地问。

“没事。”吕布摆摆手,“就是有点累。李傕这老小子,今天发疯了,不要命地攻。”

“是啊。”曹操点头,“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拿下许昌。奉先,今天多亏了你,南门才没丢。”

“应该的。”吕布说,“曹公,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吕布眼中闪着凶光,“今天晚上,我带陷阵营出城,偷袭李傕的营地。白天他们攻累了,晚上肯定松懈。如果能烧了他的粮草,甚至刺杀李傕本人,那这场仗就好打了。”

曹操沉思片刻:“太冒险了。李傕吃过一次亏,晚上肯定会加强戒备。”

“再强的戒备也有漏洞。”吕布很自信,“而且,越是觉得我们不敢出击的时候,越是我们出击的好时机。曹公,让我试试吧。”

曹操看着吕布,看着他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明白!”

“需要多少人?”

“陷阵营一百人足够了。”吕布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好,我给你准备火油、火箭,子时出发。”

“谢曹公!”

吕布去准备了。曹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吕布确实是个难得的猛将,但也确实是个危险的人物。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但眼下,他需要这把剑。

子时,许昌东门悄悄打开一条缝。

吕布率一百陷阵营,悄无声息地溜出城门,没入夜色之中。他们没有骑马,因为马蹄声在夜里太明显。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着炭灰,只露出眼睛。

李傕的营地离许昌城只有五里,很快就能到。但这一路上,吕布走得极其小心,派出了三拨斥候探路,确认没有埋伏才继续前进。

到达营地外围时,已是丑时。

李傕的营地扎得很规范,外围有壕沟,有拒马,有哨塔,营内帐篷排列整齐,巡逻队来回走动。显然,李傕确实加强了戒备。

“将军,”高顺低声说,“不好进啊。”

吕布观察了一会儿,指着营地西侧说:“你看那里,哨塔的灯光照不到,巡逻队的间隔也比较长。我们从那里摸进去。”

“万一有暗哨呢?”

“那就干掉暗哨。”吕布眼中闪过寒光,“魏续,你带十个人,去解决可能存在的暗哨。记住,不要弄出声响。”

“是!”

魏续带人去了。一刻钟后,他发回信号——安全。

吕布一挥手,一百人如鬼魅般潜入营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粮仓。

粮仓在营地中央,由一队士兵看守。但这个时候,大多数守卫都在打瞌睡,只有两个人在闲聊。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攻下许昌?”一个守卫问。

“快了吧。”另一个守卫说,“今天攻城,死了那么多人,将军肯定恼了。明天估计要发动总攻。”

“总攻?那咱们也得上了?”

“废话,你以为你能一直在这看粮草?”

两人正说着,突然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吕布收起匕首,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陷阵营迅速控制粮仓,开始在粮袋上泼火油。

“点火。”吕布低声下令。

火把点燃,扔在浇了火油的粮袋上。火焰“轰”地一声蹿起,迅速蔓延开来。

“走火啦!走火啦!”营地内响起了喊声。

西凉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吕布趁乱,率军向营地外撤退。

但就在这时,营地中央的主帐里,李傕冲了出来。他显然早有准备,没有睡觉,而是穿着甲胄,手持长刀。

“吕布!”李傕大吼,“我就知道你会来!全军听令,围杀吕布!”

四面八方涌出无数西凉兵,将吕布一行人团团围住。

中计了!李傕早有防备,这是请君入瓮!

吕布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李稚然,好久不见。”

“吕奉先,你这个叛徒!”李傕咬牙切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给我上!”

西凉军蜂拥而上。

“结圆阵!”吕布大吼。

陷阵营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刀锋向外,背靠背。虽然被包围,但阵型不乱,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质。

战斗爆发了。

这是一场惨烈的厮杀。陷阵营虽然精锐,但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很快就出现了伤亡。不断有人倒下,圆阵越来越小。

吕布在阵中,画戟挥舞,每一击都带走几条人命。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会被耗死。

“向东南方向突围!”吕布下令。

圆阵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像一颗缓慢滚动的刺球,所过之处,留下一地尸体。但西凉军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高顺在吕布身边,已经身中数刀,但依然死战不退。魏续更惨,被一支长矛刺穿了腹部,倒在地上,眼看就不行了。

“将军……快走……”魏续吐着血说。

吕布目眦欲裂。魏续跟了他七年,从并州到洛阳,从洛阳到这里,是最忠诚的部下之一。现在,却要死在这里。

“啊——”吕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画戟疯狂挥舞,硬是在敌阵中杀开一条血路。

“跟我冲!”他大吼。

幸存的陷阵营士兵跟着他,拼命向外冲杀。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不顾生死,只求突围。

终于,他们冲出了包围圈。但回头看去,一百人的陷阵营,只剩不到三十人了。

“撤!快撤!”吕布嘶声大喊。

众人向许昌城方向狂奔。身后,李傕率军紧追不舍。

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时,前方突然亮起了火把——许昌城的援军到了!

曹操亲率五百人,出城接应。

“奉先,这边!”曹操大喊。

吕布精神一振,率残部与曹操汇合。两支人马合兵一处,边战边退,终于退回了许昌城。

城门关闭,追兵被箭雨挡在外面。

城楼上,吕布瘫倒在地,看着身边幸存的弟兄——只有二十七人了。出发时的一百人,回来了二十七人。

“奉先……”曹操扶起他,“你没事吧?”

吕布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对不起弟兄们……一百人……只剩二十七个了……”

曹操沉默。这一仗,确实损失惨重。但至少,烧了李傕的粮草,也算达到了部分目的。

“奉先,先去治伤,好好休息。”曹操说,“接下来的守城,交给我。”

吕布被扶下去休息了。曹操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李傕的营地方向——那里火光冲天,粮草被烧,李傕明天应该不会攻城了。

但这一仗的代价,太大了。

他转身,对荀彧说:“文若,统计伤亡,厚葬战死者,厚恤家属。”

“是。”荀彧点头,“曹公,吕布这次……”

“他尽力了。”曹操打断他,“虽然损失惨重,但烧了李傕的粮草,值了。”

荀彧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什么。

曹操独自走到城楼一角,望着夜空。星辰寥落,残月如钩。

他在想吕布,想这个勇猛又危险的盟友。今天的夜袭,吕布确实冒险了,也确实损失惨重。但曹操看得出来,吕布是真心想打赢这场仗,想守住许昌。

也许,自己不该总是猜忌他?

但荀彧的提醒也有道理。吕布的陷阵营,今天折了七十三人,几乎全军覆没。而许昌守军,只损失了接应时的几十人。这样一来,吕布的实力大损,对曹操的依赖就更强了。

这是巧合,还是……

曹操摇摇头,不愿再想。现在大敌当前,内部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城防要加固,伤员要救治,军心要稳定……

许昌保卫战,才刚刚开始。

四、荀彧的计策

九月二十一日,李傕果然没有攻城。

粮草被烧,他需要时间从后方调运。而且,连续两天的猛攻,部队伤亡不小,也需要休整。

许昌城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曹操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几件事:第一,加固城防,在城墙内侧搭建了第二道防线;第二,招募壮丁,扩充军队——许昌城内还有数万百姓,从中招募一千人不成问题;第三,派使者出城,联络周边郡县,请求援兵。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李傕,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县衙议事厅里,曹操、荀彧、陈宫、吕布、韩浩等人齐聚一堂,商议对策。

“李傕的粮草被烧,至少能拖他三天。”荀彧分析,“三天之内,他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但三天之后,新的粮草运到,他一定会发动总攻。到时候,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恐怕很难守住。”

“那怎么办?”吕布问,“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能。”荀彧说,“彧有一计,或许可以解许昌之围。”

“先生快讲。”曹操催促。

“此计分三步。”荀彧走到地图前,“第一步,派一支精兵,出城骚扰李傕的后方,打击他的粮道。李傕的粮草要从阳翟运来,沿途要经过几个险要之处。我们在那里设伏,劫他的粮车。”

“第二步呢?”

“第二步,联络袁术。”荀彧指着地图上的南阳,“袁术与李傕有仇,而且一直觊觎豫州。如果我们许诺,击退李傕后,将颍川郡的部分县城划给他,他可能会出兵相助。”

“袁术?”吕布皱眉,“那个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但可以利用。”荀彧说,“我们不需要他真的出力,只需要他做出出兵的姿态。李傕听说袁术要介入,一定会分兵防备,这样我们的压力就小了。”

“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荀彧看着曹操,“曹公亲自写一封密信,派人送给李傕的部将张济。”

“张济?”曹操一愣,“他不是在轩辕关吗?”

“李傕攻襄城时,把张济也调来了。”荀彧说,“张济这个人,贪婪而多疑。李傕让他守轩辕关,他却丢了关,心里肯定害怕李傕追究。我们可以许以重利,劝他倒戈。如果他能从内部制造混乱,李傕不攻自破。”

这个计策很复杂,但确实有可行性。曹操沉吟片刻,问:“派谁去执行这三步?”

“第一步,劫粮道,可以由韩浩将军负责。”荀彧说,“韩将军熟悉颍川地形,而且擅长山地作战。”

韩浩起身:“末将愿往!”

“第二步,联络袁术,可以由陈宫先生去。”荀彧看向陈宫,“陈先生口才了得,而且与袁术的谋士阎象有旧,应该能说动袁术。”

陈宫点头:“宫愿往。”

“第三步,劝降张济……”荀彧看向吕布,“此事非吕将军莫属。”

吕布一愣:“我?我跟张济没什么交情啊。”

“不需要交情,只需要威势。”荀彧说,“张济在轩辕关见识过吕将军的勇武,心里有阴影。吕将军去见他,他不敢不见。见了面,再许以高官厚禄,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吕布想了想,点头:“好,我去。”

“那奉先要带多少人?”曹操问。

“不带人,我一个人去。”吕布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趁夜潜入李傕的营地,找到张济的帐篷,当面跟他说。”

“太危险了!”陈宫反对,“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了就打出来。”吕布很自信,“李傕的营地,我进得去,就出得来。”

曹操看着吕布,良久,点点头:“好,奉先,那就拜托你了。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要勉强。”

“明白。”

“那好,就这么定了。”曹操拍板,“韩浩,你带三百人,今晚出发,去劫粮道。陈宫,你也今晚出发,去南阳。奉先,你等韩浩那边动手,吸引了李傕的注意力后,再去找张济。”

“是!”三人齐声领命。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去准备。曹操单独留下了荀彧。

“文若,”曹操说,“你的计策很好,但风险也大。万一任何一步失败了……”

“那就全盘皆输。”荀彧很坦诚,“但曹公,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困守孤城,迟早是死。冒险一搏,至少还有生机。”

曹操点头。是啊,没有选择了。

“文若,你说实话,这三步,哪一步最难?”

“劝降张济。”荀彧毫不犹豫,“张济这个人,反复无常,很难把握。而且,吕布性子直,不擅长谈判,万一说僵了,就可能动武。动武的话,就算他能杀出来,计划也失败了。”

“那为什么还要派他去?”

“因为只有他去,张济才会重视。”荀彧说,“派个文官去,张济可能根本不当回事。但吕布去,张济至少会认真考虑。”

曹操明白了。这是利用吕布的威名,给张济施加压力。

“希望奉先能成功吧。”曹操叹口气,“文若,你去准备给张济的密信。记住,条件开得优厚些,但也要留有余地。”

“彧明白。”

荀彧退下了。曹操独自坐在议事厅里,看着地图上的许昌,心中默默祈祷。

这一局,他押上了所有的筹码。

赢了,许昌可保,基业可成。

输了,一切归零。

乱世如棋,落子无悔。

五、三路齐发

九月二十一日,夜。

许昌城三门齐开,三支队伍悄无声息地出发,没入夜色之中。

韩浩率三百人,出北门,向东北方向而去。他们的目标是阳翟到许昌之间的官道,在那里设伏,劫击李傕的粮队。

陈宫只带了两个随从,出西门,向西南方向而去。他们的目标是南阳,要去说服袁术出兵相助——或者说,至少做出要出兵的姿态。

吕布一个人,出东门,但他没有立刻去李傕的营地,而是先潜伏在营地外的树林里,等待韩浩那边的动静。

子时,东北方向传来了喊杀声——韩浩动手了。

李傕的营地里立刻骚动起来。大批士兵被派往东北方向增援。营地内的防守,顿时松懈了许多。

就是现在。

吕布像一只夜行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摸进营地。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着炭灰,在帐篷的阴影间快速移动,避开巡逻队,避开哨兵。

张济的帐篷很好找——作为李傕手下最重要的将领之一,他的帐篷在营地中央,比普通帐篷大得多,外面还有亲兵把守。

但这个时候,亲兵们也被东北方向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有些心不在焉。

吕布绕到帐篷后面,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油灯,张济正坐在案几前,对着地图发呆。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到吕布,脸色大变。

“吕……吕将军?”张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张将军,别紧张。”吕布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谈生意?”张济冷笑,“我们之间有什么生意可谈?”

“当然有。”吕布在张济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比如,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张济眼神闪烁,“吕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张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李傕大势已去。”吕布说,“董卓已死,西凉军四分五裂。李傕这个人,心胸狭窄,刻薄寡恩,跟着他有什么前途?轩辕关之败,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张济的脸色变了变。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轩辕关丢了,虽然主要责任不在他,但李傕肯定会拿他当替罪羊。

“那吕将军的意思是……”

“投靠曹公。”吕布直截了当,“曹公说了,只要你肯倒戈,事成之后,表奏天子,封你为建武将军,领颍川太守,食邑一千户。比你跟着李傕强多了。”

这个条件很优厚。张济心动了,但还是有顾虑:“曹公……信得过我吗?”

“曹公用人不疑。”吕布说,“你看我,从董卓那里投过来,曹公一样重用。张将军,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张济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我需要做什么?”他终于问。

“很简单。”吕布说,“三天后的总攻,李傕会让你打头阵。到时候,你临阵倒戈,从内部扰乱他的阵型。我们会从城里杀出来,内外夹击,一举击溃李傕。”

“这……”张济有些犹豫,“太冒险了。万一失败了……”

“不会失败。”吕布很肯定,“李傕的粮草被劫,军心不稳。袁术的援军也在路上——虽然可能是虚张声势,但李傕不知道。再加上你的倒戈,他必败无疑。”

张济还在犹豫。

吕布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回头说:“张将军,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天晚上,我再来听你的答复。但你要记住,机会不等人。如果你不答应,等我们打败李傕,你就是战犯,到时候想投降也晚了。”

说完,他掀开帐篷,消失在夜色中。

张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

与此同时,韩浩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他们在官道上成功劫击了一支运粮队,烧了三十车粮食,还俘虏了五十多人。虽然自己也有伤亡,但战果辉煌。

消息传到李傕耳中,他暴跳如雷。

“废物!都是废物!”李傕在营帐里咆哮,“粮草被劫,营地被烧,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将领们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传令下去!”李傕咬牙切齿,“明天,不,后天!后天发动总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许昌!我要把曹操碎尸万段!”

但没有人知道,就在他发怒的时候,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九月二十二日,许昌城。

曹操接到了韩浩的捷报,也接到了陈宫的消息——陈宫已经安全抵达南阳,正在与袁术谈判。

现在,就看吕布那边了。

傍晚,吕布再次潜入李傕的营地,见到了张济。

“张将军,考虑得怎么样了?”吕布问。

张济看着吕布,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我答应。”

“好!”吕布笑了,“张将军做了个明智的选择。具体计划是……”

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吕布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份李傕的布防图——这是张济给的投名状。

回到许昌,吕布将布防图交给曹操。

“奉先,干得好!”曹操大喜,“有了这个,我们就知道李傕的兵力部署了。后天的总攻,我们可以有针对性地布置防线。”

“张济说,李傕让他打头阵,攻东门。”吕布说,“到时候,他会临阵倒戈,从内部扰乱李傕的阵型。我们要做好准备,及时出城接应。”

“明白。”曹操点头,“奉先,这次如果成功了,你是首功。”

“首功不首功的,不重要。”吕布说,“重要的是打赢这一仗。曹公,我先去休息了,后天还有恶战。”

“去吧。”

吕布退下了。曹操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个人,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在关键时刻,确实靠得住。

也许,自己真的不该总是猜忌他?

但荀彧的提醒又在耳边响起:“吕布可用,但不可不防……”

曹操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打赢眼前的仗再说。

他展开布防图,与荀彧、陈宫(已经回来了)等人一起研究,制定后天的作战计划。

夜幕降临,许昌城一片寂静。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寂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后天,将决定这座城池的命运,也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曹操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李傕营地的点点灯火,心中默默计算着。

一切,都看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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