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第22章 诈退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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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诈退追兵

一、颍水渡口的围困

建安元年九月二十四,寅时三刻。

颍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河面反射着稀疏的星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铺在豫州平原上。渡口边的芦苇丛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对岸的黑暗。

李傕的五千大军,就在渡口以北三里扎营。营帐连绵,篝火点点,从许昌城头望去,像一片坠落的星空。但这片“星空”充满了杀机——它包围了许昌通往南方的唯一通道,切断了曹操继续南下的去路。

许昌城东门城楼上,曹操扶着垛口,脸色在火把的光芒中明暗不定。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眼睛死死盯着李傕的营地方向,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

“曹公,回去歇息吧。”荀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披着深色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寅时了,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曹操没有回头:“文若,你说李傕为什么围而不攻?”

荀彧走到曹操身边,也望向远处的营地:“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两件事。”荀彧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等我们从许昌突围。他料定我们粮草有限,不可能长期困守。只要我们出城南下,就必须过颍水。这个渡口,就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第二呢?”

“第二,等我们内乱。”荀彧转头看着曹操,“曹公,我们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吕布、韩浩、许昌旧部……各方势力只是因眼前危机而暂时联合。时间一长,矛盾就会暴露。李傕在等我们自乱阵脚。”

曹操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李稚然倒是长进了。当年在凉州,他只会蛮干,现在居然学会用计了。”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荀彧说,“何况李傕这种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曹公,我们不能等了。必须尽快南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否则等李傕的后援赶到,或者等内部出问题,就一切都晚了。

“粮草还能撑多久?”曹操问。

“省着点用,还能撑五天。”荀彧说,“但如果算上突围时的消耗,最多三天。”

三天。曹操在心中默念。三天之内,必须突破李傕的封锁,渡过颍水,向南进入颍川腹地。

“吕布那边怎么样了?”曹操又问。

“吕将军的陷阵营已经休整了两天,士气恢复了一些。”荀彧顿了顿,“但他对韩浩似乎有些不满。”

“哦?为什么?”

“昨天韩浩的部队在城内巡逻时,与陷阵营的士兵发生了冲突。”荀彧说,“几个陷阵营的老兵在酒肆喝酒,嫌店家上酒慢,砸了桌子。韩浩的人正好路过,要抓他们军法处置。双方动了手,伤了好几个人。”

曹操皱了皱眉:“谁先动的手?”

“陷阵营的人。”荀彧实话实说,“但韩浩的人下手也太重,打伤了三个陷阵营的士兵,其中一个是跟了吕布五年的老兵。”

“吕布什么反应?”

“他没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荀彧压低声音,“曹公,这不是小事。陷阵营和襄城守军之间的矛盾,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突围。”

曹操明白荀彧的意思。军队最怕内讧,尤其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但现在他不能责备任何一方——韩浩维护军纪没错,吕布护短也是人之常情。

“你去告诉韩浩,”曹操说,“让他约束部下,不要再与陷阵营发生冲突。至于那几个闹事的陷阵营士兵……等突围之后,再行处置。”

“那吕布那边……”

“我去跟他说。”曹操转身,“文若,你先去休息吧。天亮后,我们商议突围计划。”

荀彧知道曹操需要时间思考,便不再多说,躬身退下。

曹操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已经开始泛白,像一道细细的伤口,渗出微弱的血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一天,可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他想起两天前张济的倒戈计划。虽然张济答应了,但曹操心里并不完全相信这个人。张济太反复无常,今天可以背叛李傕,明天就可能背叛自己。

但眼下,他需要张济这个内应。

“曹公。”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曹操回头,看到吕布走了上来。他穿着轻便的皮甲,没有戴头盔,头发束在脑后,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疤——那是前夜袭营时留下的。

“奉先,怎么还没睡?”曹操问。

“睡不着。”吕布走到曹操身边,也望向远处的营地,“曹公,咱们什么时候突围?”

“就在这两天。”曹操说,“但李傕在渡口布下了重兵,硬闯的话,伤亡会很大。”

“那就打过去。”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我的陷阵营虽然只剩八十多人,但都是百战精锐。给我三百人,我能杀出一条血路。”

曹操摇摇头:“奉先,我知道你勇猛。但李傕有五千人,就算你能杀过去,后面的大队人马怎么办?天子车驾怎么办?我们不能只顾前头,不顾后尾。”

吕布沉默了。他知道曹操说得对,但他不喜欢这种憋屈的感觉。被困在城里,看着敌人在城外耀武扬威,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曹公有什么打算?”吕布问。

“我有个想法。”曹操压低声音,“但需要你配合。”

“曹公请讲。”

曹操指着李傕的营地方向:“你看,李傕的营地扎得很密,五千人挤在方圆三里内。如果我们突然发动袭击,他一定会全军压上,想要一口吃掉我们。”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撤。”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不是真撤,是诈撤。我们点燃营帐,丢弃辎重,做出仓皇逃窜的样子。李傕贪功心切,一定会率军追击。等他追远了,我们的大队人马再悄悄从另一个方向渡过颍水。”

吕布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对,也不全对。”曹操说,“更准确地说,是‘诱敌深入,金蝉脱壳’。我们需要一支敢死队,负责诱敌。这支队伍要打得狠,撤得狼狈,让李傕相信我们是真的溃败了。”

“敢死队……”吕布明白了,“曹公是想让我的陷阵营去?”

“只有陷阵营有这个能力。”曹操看着吕布,“奉先,我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但……”

“我去。”吕布打断他,毫不犹豫,“曹公放心,我一定把李傕引开。不过,我需要一些东西。”

“你说。”

“第一,多给我一些旗帜,越多越好,让李傕以为我们是主力。”吕布说,“第二,给我足够的火油,烧营帐用。第三……给我一天时间准备。”

“好,我都答应你。”曹操拍拍吕布的肩膀,“奉先,这次就拜托你了。记住,不要恋战,诱敌成功后就撤,我们在颍水以南三十里的柳林镇汇合。”

“明白。”

“还有,”曹操顿了顿,“韩浩那边,我会让他带一队人马接应你。你们之前的过节,等突围之后再解决。现在大敌当前,要以大局为重。”

吕布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大亮才结束。下城楼时,曹操突然问:“奉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曹操说,“如果不是跟着我,你现在可能还在洛阳,做你的中郎将,享你的富贵。”

吕布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曹公,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长久富贵?董卓在时,我是威风,但我知道,那不过是空中楼阁,说塌就塌。跟着你,虽然艰难,但至少……至少我觉得,我是在为自己打仗。”

这话说得很实在。曹操心中涌起一丝感动。吕布虽然有很多缺点,但至少真实,不虚伪。

“好。”曹操重重点头,“等过了这一关,我必不负你。”

“曹公言重了。”吕布抱拳,“我先去准备。”

看着吕布离去的背影,曹操突然想起了荀彧的话:“吕布可用,但不可不防。”

也许,是自己太多疑了?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二、烈焰焚营

九月二十五日,申时。

许昌东门缓缓打开。

吕布率陷阵营八十骑,加上三百许昌守军,共计三百八十人,鱼贯而出。他们打着曹军的主帅旗帜(那是曹操特意给的),携带着大量火油和易燃物,队伍看起来臃肿不堪,完全不像一支精锐部队。

这正是曹操要的效果——让李傕相信,这是曹操的主力部队,因为携带了大量辎重,所以行动迟缓。

城楼上,曹操、荀彧、陈宫等人目送队伍出城。

“曹公,”陈宫低声说,“吕布此去,凶多吉少啊。”

“我知道。”曹操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必须去。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冒险,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荀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总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万一李傕不上当呢?万一吕布真的陷入重围呢?万一……

没有万一。荀彧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想法。战争本就是赌博,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现在,他们只能相信吕布,相信这个计划。

队伍出城后,按照计划,向东北方向前进。那里有一片丘陵地带,地形复杂,适合打伏击,也适合……装败。

李傕的探子很快发现了这支队伍。

“将军!许昌有动静!”探马飞奔入营,“东门开了,一支队伍出城,往东北方向去了!看旗号,像是曹操的主力!”

李傕正在营帐里研究地图,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多少人?”

“三四百人,但带着很多辎重,行动很慢。”

“三四百人?”李傕皱眉,“曹操想干什么?这点人也敢出来送死?”

谋士贾诩(李傕的谋士,历史上此时应在李傕麾下)沉吟道:“将军,这可能是诱饵。曹操想引我们离开渡口,然后他好从别处渡河。”

“我知道。”李傕冷笑,“但诱饵也要有本钱。三四百人,还带着辎重,就算我想吃,也能一口吃掉。传令,让李利带一千人,去把这支队伍灭了。记住,要快,不要拖泥带水。”

“将军,”贾诩提醒,“万一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踩一踩。”李傕眼中闪着凶光,“曹操就在许昌城里,我围了他三天,他粮草将尽,肯定要突围。这支队伍,要么是探路的,要么是诱饵。不管是什么,先吃了再说。”

命令传达下去。李利率一千骑兵,出营追击。

而此时,吕布的队伍已经进入了丘陵地带。他们故意走得很慢,时不时还停下来休息,做出疲惫不堪的样子。

“将军,”高顺策马过来,“李傕的人追上来了,大约一千骑兵,领头的是李利。”

“来得正好。”吕布笑了,“按计划,继续往前走,到前面的山谷再停。”

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更慢了。有些士兵甚至开始丢弃辎重——当然,丢弃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比如破旧的帐篷、空粮袋之类的。

李利在后面看得清楚,心中大喜:“曹操的人真的溃逃了!连辎重都不要了!弟兄们,追上去,一个不留!”

一千骑兵加速追击。

丘陵地带道路崎岖,骑兵的速度受到限制。但李利不管这些,他只想尽快追上敌人,立下头功。

终于,在日落时分,李利追上了吕布的队伍。双方在一个狭窄的山谷里遭遇了。

“吕布!”李利认出了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心中一惊,但随即又镇定下来——吕布虽然勇猛,但只有三四百人,自己有一千人,优势在我。

“李利,你还敢来?”吕布勒住马,画戟指着李利,“上次在许昌城外,让你跑了,这次可没这么容易。”

“废话少说!”李利拔刀,“给我上!”

一千骑兵冲向吕布的队伍。

战斗爆发了。

但这场战斗,和预想的不一样。吕布的队伍并没有死战,而是且战且退,不断向山谷深处撤退。他们打得很顽强,但又显得力不从心,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旗帜被丢弃。

李利越打越兴奋。他看到吕布的队伍在溃败,看到敌人在逃跑。这正是他想要的——追击溃兵,扩大战果。

“追!别让他们跑了!”李利大喊。

一千骑兵紧追不舍,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已经深入山谷很远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谷里升起了薄雾,能见度越来越低。

“将军,天快黑了,要不要先扎营?”一个副将提醒。

“扎什么营!”李利不耐烦地说,“敌人就在前面,一口气追上去,灭了他们再休息!”

“可是这山谷地形复杂,万一有埋伏……”

“埋伏?”李利冷笑,“吕布就那点人,拿什么埋伏?别废话,继续追!”

队伍继续前进。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前面的敌人突然消失了。

山谷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三面环山的死胡同。而吕布的队伍,不见了。

“人呢?”李利勒住马,环顾四周。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将军,我们……我们可能中计了。”副将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利心中一寒。就在这时,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紧接着,火箭如雨点般射下,目标不是人,而是山谷里的枯草和树木。时值深秋,草木干枯,一遇火就着。转眼间,整个山谷陷入一片火海。

“撤!快撤!”李利大惊失色。

但已经晚了。山谷的出口方向,也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路。战马受惊,四处乱窜,士兵们乱成一团。

而这时,吕布的队伍又出现了。他们没有进攻,只是站在山坡上,用弓箭射击山谷里的乱军。

“放箭!放箭!”吕布下令。

箭矢并不密集,但很准。每一箭都射向火海中的骑兵,每一箭都带走一条人命。李利的部队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里乱撞,不断有人被烧死,被踩死,被射死。

李利在亲兵的保护下,拼命向出口方向冲。他的脸上被熏得漆黑,头发被烧焦了一片,盔甲也烫得无法触摸。但他顾不了这些,只想活命。

终于,他们冲出了火海。但回头一看,跟出来的只有不到两百人。其余八百多人,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还在火海里挣扎。

“吕布!”李利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我跟你势不两立!”

但吕布已经不在山坡上了。他早就带着队伍,从另一条小路撤走了。临走前,他还让士兵们大喊:“李利中计了!李傕的主力被烧光了!曹操大军马上就到!”

这些话,随着夜风,传到了李傕的营地里。

三、李傕的抉择

李傕在营地里坐立不安。

李利去追击已经两个时辰了,天都黑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不对劲。以一千骑兵追击三四百溃兵,早就该结束了。

“将军,不好了!”一个浑身是伤的骑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帐,“李利将军中计了!在山谷里遭到火攻,全军覆没!”

“什么?!”李傕猛地站起,“全军覆没?李利呢?”

“李利将军……他……他回来了,但只带回来不到两百人,而且都带伤……”

李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千骑兵,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就这么没了?还是被火攻烧没的?

“详细说!到底怎么回事!”李傕咆哮。

骑兵把经过说了一遍。当听到吕布故意示弱诱敌,然后在山谷里放火时,李傕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把案几砸得粉碎。

“废物!李利这个废物!”李傕咬牙切齿,“一千人打四百人,还能中这种低级的火攻计!”

谋士贾诩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开口:“将军,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诱敌。”

“什么意思?”

“吕布用三四百人做诱饵,不惜以身犯险,深入山谷,就为了烧李利一千人?”贾诩摇头,“这不合理。曹操的兵力本来就少,不可能拿三四百人换我们一千人——就算换了,他也亏。”

李傕冷静下来:“你是说……”

“声东击西。”贾诩走到地图前,“吕布在东北方向闹出这么大动静,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那么曹操的主力,很可能在另一个方向行动。”

“哪个方向?”

贾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渡口。我们的主力都在这里,但如果曹操派一支精锐,趁夜偷袭渡口,烧掉我们的船只,那我们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李傕心中一凛。是啊,渡口!那里有他搜集来的几十条船,是用来防止曹操从水路逃跑的。如果船被烧了,曹操真的可以从容渡河了。

“传令!”李傕大喝,“立刻增援渡口!调两千人过去,加强防守!”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顿时忙碌起来。两千士兵在将领的带领下,举着火把,向渡口方向急行军。

但李傕和贾诩都不知道,他们又中计了。

曹操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渡口。

就在李傕调兵遣将的时候,许昌西门悄悄打开了。

曹操亲率主力——包括天子车驾、文武官员、以及剩下的所有士兵,共计一千二百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城,向西而去。

西边不是颍水渡口,而是颍水的上游。那里水浅流缓,虽然不能行大船,但人可以涉水而过,车马也可以找浅滩渡河。

这是荀彧提出的方案:既然李傕重兵防守渡口,那我们就从上游过河。虽然路难走些,但安全。

队伍在夜色中快速行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士兵们都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不能有任何差错。

曹操骑马走在队伍最前,荀彧和陈宫一左一右。他们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确认方向。

“曹公,前面就是涉水点了。”荀彧指着前方,“我已经派人探过,那里水最浅,只到膝盖。车驾可以拆解,分几次运过去。”

“好。”曹操点头,“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渡过颍水。”

队伍继续前进。很快,他们听到了流水声——颍水到了。

月光下,颍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向南。水流并不急,水面宽阔,确实是个理想的涉水点。

“开始渡河!”曹操下令。

士兵们脱掉鞋袜,卷起裤腿,扛着拆解后的车驾部件,小心翼翼地下水。河水冰凉刺骨,但没人抱怨。天子车驾被小心地运过河,然后是文武官员,最后是士兵和辎重。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荀彧事先做了周密的安排,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所以虽然人数众多,但并没有出现混乱。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安全渡过了颍水。

曹操站在南岸,回望北岸。许昌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还有零星的火光——那是留守的少量士兵点的,用来迷惑李傕。

“曹公,我们成功了。”陈宫松了一口气。

“还没完。”曹操说,“等吕布和韩浩回来,才算真正成功。传令,全军向南前进,到柳林镇休整。派斥候去接应吕布和韩浩。”

“是。”

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慢了下来。渡过颍水,意味着他们暂时摆脱了李傕的包围,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曹操骑马走在队伍中,心中却并不轻松。他在担心吕布。虽然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吕布那支诱敌部队,现在怎么样了?能安全撤出来吗?

还有韩浩。韩浩的任务是接应吕布,但李傕现在肯定已经反应过来,正在四处搜捕。韩浩能完成任务吗?

太多不确定因素了。

但战争就是这样,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幸运了。

四、柳林镇的汇合

九月二十六日,卯时,柳林镇。

这是一个位于颍水以南三十里的小镇,因为镇外有一片柳树林而得名。镇子不大,只有百十户人家,但地理位置重要,是南下颍川腹地的必经之路。

曹操的主力在天亮前抵达了这里。镇子里的百姓早就逃光了——听说北边在打仗,谁还敢留在这里?正好,空出来的房屋可以给军队休整。

曹操把县衙(如果这么个小镇也有县衙的话)作为临时指挥所,安排天子车驾住进最大的宅院,然后开始等待吕布和韩浩的消息。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消息。

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曹操坐不住了。他走出县衙,登上镇子北侧的土坡,用千里镜眺望北方。视野里只有空旷的原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看不到任何人马。

“曹公,”荀彧走过来,“别担心,吕将军勇猛,韩将军谨慎,他们应该能安全撤出来。”

“我知道。”曹操放下千里镜,“但李傕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疯狂报复。我怕他们……”

话音未落,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来了!”曹操精神一振。

但那队人马人数不多,大约百十人,而且队形散乱,看起来像是溃兵。

“是韩浩的人。”荀彧眼尖,认出了旗号。

果然,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正是韩浩和他的襄城守军。但他们的情况很糟——人人带伤,很多人互相搀扶着才能走路,马匹也少得可怜,大部分士兵都是步行。

“快,接应他们!”曹操下令。

一队士兵迎上去,把韩浩的人接进镇子。韩浩本人被扶到曹操面前,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元嗣!”曹操扶住他,“怎么回事?吕布呢?”

“曹公……”韩浩喘着粗气,“我们……我们中埋伏了……”

“慢慢说。”

韩浩喝了口水,缓了口气,开始讲述经过。

原来,按照计划,韩浩带三百人在预定地点接应吕布。但他们在那里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吕布,却等来了李傕的追兵。李傕这次亲自带队,足足两千人,把韩浩的部队团团围住。

“我们拼死突围,”韩浩说,“折了一半弟兄,才杀出来。但吕将军……我们没见到他。后来听说,李傕分兵了,一部分追我们,一部分去追吕将军。”

曹操的心沉了下去。吕布只有三四百人,如果被李傕的主力追上,凶多吉少。

“元嗣,你先去治伤。”曹操对军医说,“好好照顾韩将军。”

韩浩被扶下去后,曹操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曹公,”陈宫小心翼翼地说,“也许吕将军已经脱险了,只是还没到……”

“但愿吧。”曹操叹了口气,“传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然后继续南下。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太久,万一李傕追过来就麻烦了。”

“那吕将军……”

“他如果能脱险,自然会找到我们。”曹操说,“如果脱不了险……”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众人都沉默了。虽然很多人对吕布有看法,但不得不承认,吕布这次是立了大功的。如果没有他成功诱敌,主力根本不可能安全渡过颍水。如果他就这么死了……

“报——”一个斥候飞奔而来,“北面十里,发现一队人马,大约百人,正在往这边来!看旗号……是吕将军!”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快!去接应!”曹操翻身上马,亲自带队出镇迎接。

在柳林镇以北五里的一片麦田里,曹操见到了吕布。

那场面让人心酸。吕布的陷阵营,出征时还有八十多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人。每个人都浑身是血,甲胄破损,很多人连马都没有了,只能互相搀扶着走路。吕布本人走在最前面,他的银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方天画戟的戟杆断了,他用布条缠着,勉强还能握在手里。

最让人揪心的是,吕布的左眼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但箭头还留在眼眶里,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他半边脸。

“奉先!”曹操跳下马,冲到吕布面前。

吕布看到曹操,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曹公……我……我回来了……”

话没说完,他就向前倒去。曹操连忙扶住他,发现他已经昏过去了。

“军医!快叫军医!”曹操大吼。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吕布抬进镇子,军医立刻开始救治。但看到吕布左眼上的箭时,连经验丰富的老军医都倒吸一口凉气。

“曹公,这箭……必须拔出来,但万一伤了脑子……”

“拔!”曹操咬牙,“不拔也是死,拔了还有一线生机。”

军医点点头,开始准备工具。他让几个士兵按住吕布,然后用小刀割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小心翼翼地取出箭头。

整个过程,吕布虽然昏迷,但身体还是因为剧痛而剧烈抽搐。箭头取出时,带出了一小块白色的东西——那是眼球的一部分。

“眼睛……保不住了。”军医低声说。

曹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保住命就行。”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军医已经满头大汗。他探了探吕布的脉搏,松了口气:“吕将军命大,箭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能醒过来吗?”

“应该能,但什么时候醒,就看造化了。”

曹操点点头,让人把吕布抬到最好的房间,派专人照顾。

走出房间时,天色已经大亮。荀彧、陈宫等人等在门外,见曹操出来,都围了上来。

“吕将军怎么样了?”陈宫问。

“命保住了,但左眼废了。”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奉先这次……差点把命搭上。”

众人都沉默了。吕布虽然有很多缺点,但这次确实立了大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高顺呢?”曹操突然问,“魏续呢?”

荀彧低声说:“高顺将军……阵亡了。魏续将军重伤,还在昏迷。陷阵营八十多人,只回来了二十七人,而且个个带伤。”

曹操闭上眼睛。高顺,那个沉默寡言但忠诚可靠的将领,就这么死了。还有魏续,跟了吕布七年的老部下……

“厚葬阵亡将士,厚恤家属。”曹操缓缓说,“尤其是陷阵营的弟兄,抚恤加倍。”

“是。”

“李傕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回报,李傕的部队在颍水北岸停了下来,没有渡河追击。”荀彧说,“可能是损失太大,也可能是怕我们有埋伏。”

曹操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李傕连续中了两次计,损失了一千多精锐,肯定不敢再轻举妄动。而且,他的主要目标是许昌,现在许昌已经空了,他没必要再追过河来。

“传令,全军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出发,继续南下。”曹操说,“目标,颖阴。”

“曹公,颖阴还在李傕的控制范围内……”陈宫提醒。

“我知道。”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颖阴守将是我故交,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如果顺利,我们可以兵不血刃拿下颖阴。有了颖阴作为据点,我们在颍川就真正站稳脚跟了。”

众人明白了。曹操早就计划好了下一步。从许昌突围只是第一步,拿下颖阴才是关键。

“那吕将军……”荀彧问。

“让他在这里养伤。”曹操说,“留一队人照顾他,等他能行动了,再南下与我们会合。”

这个安排很合理。吕布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能行军。留下养伤是最好的选择。

“我去看看他。”曹操转身回到房间。

吕布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他左眼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那个曾经睥睨天下的猛将,现在像个孩子一样脆弱。

曹操在床边坐下,看着吕布,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勇猛,骄傲,反复无常,但这次,他确实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全军的生机。

也许,自己以前对他太过猜忌了?

曹操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吕布醒了,等局势稳定了,再慢慢考虑吧。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吕布没有受伤的右肩,然后转身离开。

还有很多事要做。

颖阴还在等着他们。

五、金蝉脱壳

九月二十七日,辰时。

柳林镇的百姓在清晨的薄雾中醒来时,发现镇子已经空了。昨晚还驻扎在这里的军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还有镇外新添的几十座坟墓。

曹操的主力在天亮前就已经出发了。他们沿着颍水南岸的官道,向南疾行。这一次,没有了追兵,没有了围困,队伍行进得很快。

荀彧骑马走在曹操身边,手里拿着地图,不时确认方向。

“曹公,按这个速度,午时之前就能到颖阴城外。”荀彧说,“您派去联络颖阴守将的人,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曹操摇头,“但应该快了。颖阴守将叫赵俨,是我当年在洛阳时的同僚。这个人很聪明,知道审时度势。现在李傕大势已去,他应该知道怎么选。”

“万一他不降呢?”

“那就强攻。”曹操很干脆,“颖阴城墙不高,守军不多。我们虽然疲惫,但士气正旺,攻下来不难。”

荀彧点头。确实,经历了许昌突围,这支军队的凝聚力更强了。虽然人数少了,但战斗力反而提升了。

队伍继续前进。沿途经过几个村庄,村民们都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偷看着这支陌生的军队。他们打着“曹”字旗号,军纪严明,不抢不掠,这让村民们稍稍安心。

午时,颖阴城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座比襄城还小的城池,城墙只有两丈高,但位置很重要——它卡在颍水南岸的交通要道上,北控颍水,南扼颍川腹地。

城楼上,守军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曹操让队伍在城外一里停下,列阵待命。他亲自策马到城前一箭之地,对着城楼大喊:“颖阴守将何在?故人曹操来访!”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出现在垛口后。他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正是颖阴令赵俨。

“孟德兄,”赵俨拱手,“别来无恙。”

“伯然(赵俨字)兄,”曹操还礼,“多年不见,兄台风采依旧。”

“孟德兄说笑了。”赵俨苦笑,“这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风采。孟德兄此来,是路过,还是……”

“既是路过,也是专程拜访。”曹操开门见山,“伯然兄,董卓已死,李傕败退,天子南巡,汉室将兴。兄台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何去何从。”

赵俨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曹操的意思——开城投降。但他有顾虑。颖阴虽然小,但也是他的根基。投降曹操,万一曹操败了,李傕回来,他怎么办?

“孟德兄,”赵俨斟酌着词句,“非是俨不肯,实在是职责所在。颖阴乃朝廷城池,俨受朝廷俸禄,不敢私自献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曹操听出了其中的犹豫。赵俨不是不想降,是不敢降。

“伯然兄,”曹操提高了声音,“如今天子就在军中!你若忠于朝廷,就该开城迎驾!难道你要学李傕,与天子为敌吗?”

这话很重。赵俨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天子真的在曹操军中。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闭门不纳,就是抗旨不遵,是大逆之罪。

“孟德兄此言当真?天子真的在军中?”

“千真万确。”曹操回头示意。少帝的车驾被推到阵前,虽然车帘紧闭,但明黄色的车盖和装饰,显示着里面人物的尊贵身份。

赵俨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城楼上一个年轻的将领忍不住了:“父亲,还犹豫什么!曹公刺杀董卓,护卫天子,乃忠义之士!我们开城迎驾,是顺应天意!”

说话的是赵俨的儿子赵昂,今年二十岁,血气方刚,早就对李傕的暴政不满了。

“住口!”赵俨呵斥,但语气并不严厉。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城下的曹操,终于做出了决定。

“开城门!”赵俨下令,“迎接天子!”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赵俨亲自出城,到曹操马前,单膝跪地:“颖阴令赵俨,恭迎圣驾!此前闭门不纳,实属无奈,望曹公恕罪!”

曹操下马扶起他:“伯然兄深明大义,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两人携手进城。颖阴,就这么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进城后,曹操立刻安排天子住进行宫(其实就是县衙后院),然后召集众人议事。

“伯然兄,”曹操对赵俨说,“颖阴虽然拿下,但李傕可能还会反扑。我们要抓紧时间,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孟德兄放心。”赵俨说,“颖阴虽然不大,但粮草充足,城防也还算坚固。我已经让人去清点府库,应该能满足大军需求。”

“好。”曹操点头,“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拜托伯然兄。”

“孟德兄请讲。”

“派人去柳林镇,接吕将军过来养伤。”曹操说,“他这次立了大功,也受了重伤,需要好好休养。”

赵俨一愣:“吕将军?是吕布吕奉先?”

“正是。”

赵俨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吕布的名声可不好,反复无常,弑主求荣。这样的人,曹操居然还重用?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头:“俨明白,这就去安排。”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荀彧留了下来。

“曹公,”荀彧低声说,“赵俨虽然投降了,但看得出,他并不完全心甘情愿。我们要小心提防。”

“我知道。”曹操说,“但现在我们急需一个落脚点,颖阴正合适。等站稳脚跟,再慢慢收拾。”

“那吕布……”

“奉先这次确实立了大功。”曹操打断他,“文若,我知道你对奉先有看法,我也一样。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局势稳定了,再慢慢考虑。”

荀彧不再多说。他知道曹操有自己的打算。

曹操走到窗前,看着颖阴城的街道。虽然比不上许昌繁华,但至少是个安身之处。

从洛阳突围,到许昌困守,再到颖阴立足,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但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根据地。

接下来,就是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然后……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颍川腹地,是豫州的核心,也是他未来事业的基础。

但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吕布。

曹操想起吕布那只被箭射瞎的左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也许,这次重伤,对吕布来说不是坏事。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吕布,威胁会小很多,也更容易控制。

但他立刻又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愧疚。吕布毕竟是为了大家才受伤的,自己这样想,太不厚道。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连自己,都变得如此冷酷算计。

曹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多愁善感。

颖阴的黄昏,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

新的篇章,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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