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夜盟誓
一、玉佩与杀机
子时三刻,黄氏堡内万籁俱寂。
曹操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吕布营房的小路上。他没带亲兵,没带谋士,只在腰间挂了一柄剑,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晕,像他此刻摇曳不定的心绪。
白天陈宫带来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袁术的密使阎象来过,许诺了高官厚禄;吕布虽然没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像吕布这样的人,不拒绝就意味着心动,心动就意味着可能行动。
曹操必须在吕布做出决定之前,先一步稳住他。
吕布的营房在西侧厢房的最里面,原本是黄氏家族一个旁系子弟的住处,现在已经破败不堪。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压抑的说话声。
曹操在门外站定,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倾听。
“……将军,不能再犹豫了。”是魏续的声音,“袁术那边虽然未必可靠,但至少能解决眼前的困境。李傕的追兵明天就到,咱们粮草已尽,留在这里是等死啊!”
“那严夫人和小姐怎么办?”高顺的声音,“她们还在郿坞,如果将军投了袁术,曹操会不会对她们下手?”
“曹操敢!”吕布的声音带着怒气,“他要是敢动严氏和玲绮一根汗毛,我……”
“您能怎样?”魏续打断他,“将军,恕我直言,您现在自身难保。曹操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已经在提防您了。陈宫为什么来?不就是来监视您的吗?再这样下去,等到了许昌,曹操站稳脚跟,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您!”
营房里沉默了。曹操在门外听得心惊,魏续这个人,虽然粗鲁,但看问题很准。吕布身边有这样的人,是个麻烦。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营房里的说话声立刻停了。片刻后,门被拉开,吕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单衣,头发散乱,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曹公?”吕布一愣,“这么晚了……”
“睡不着,来找奉先说说话。”曹操举起手里的酒坛,“带了点酒,不知奉先可有雅兴?”
吕布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黑暗,侧身让开:“曹公请进。”
营房很小,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魏续和高顺站在一旁,神色警惕。曹操仿佛没看见他们的敌意,自顾自地在凳子上坐下,把酒坛放在桌上。
“你们先出去。”吕布对魏续和高顺说。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营房里只剩下曹操和吕布两人。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映出两双同样深邃、同样复杂的眼睛。
“奉先,”曹操先开口,“咱们认识多久了?”
吕布想了想:“从洛阳夜访算起,七日。”
“才七日。”曹操笑了,“可感觉像是过了七年。这七日,咱们一起杀出洛阳,一起闯过轩辕关,一起饿着肚子走到这里。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吧?”
吕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曹操,等他继续说下去。
曹操也不绕弯子了:“奉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粮草将尽,追兵在后,前途渺茫。换了是我,也会动摇,也会想找条退路。这很正常。”
吕布眼神一凝:“曹公此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曹操直视吕布的眼睛,“我理解你的处境,也理解你的犹豫。但我想告诉你,你现在看到的困境,只是暂时的。而你现在想要投奔的人,未必是你的出路。”
吕布脸色变了:“曹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袁术派阎象来找你?知道阎象许诺你镇东将军、豫州牧?”曹操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吕布心上。
吕布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中闪过杀机。
曹操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倒了两碗酒,推给吕布一碗:“奉先,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而是来跟你交心的。”
“交心?”吕布冷笑,“怎么交心?曹公派人监视我,这叫交心?”
“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曹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奉先,你想想,袁术的密使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堡内,如果他要杀你呢?如果李傕的人也混进来了呢?我让人留意你的安全,有错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吕布一时竟无法反驳。
“好了,不说这些。”曹操摆摆手,“咱们说正事。奉先,你觉得袁术这个人怎么样?”
吕布想了想:“听说他四世三公,门第高贵,现在拥兵南阳,实力雄厚。”
“门第高贵是真,实力雄厚也是真。”曹操点头,“但奉先,你知不知道袁术有个外号,叫‘路中悍鬼’?”
吕布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人骄奢淫逸,刻薄寡恩,对待手下像对待奴隶一样。”曹操放下酒碗,“我举几个例子:去年南阳大旱,百姓饿死无数,袁术却在府中日夜饮宴,酒肉多得吃不完,宁可倒掉也不赈济灾民。他的一个谋士劝谏,被他割了舌头,吊死在城门上。他的一个部将因为打仗时撤退慢了一步,被他当众鞭打致死,全家连坐。”
吕布听得眉头紧皱。
“这样的人,”曹操继续说,“会真心对待你吗?他许你高官厚禄,不过是想利用你。等利用完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那曹公呢?”吕布反问,“曹公对我,就不是利用吗?”
“是,也是利用。”曹操坦然承认,“我利用你的勇武,你利用我的智谋和名分,咱们互相利用,这是事实。但奉先,利用和利用不一样。我利用你,会给你相应的回报;袁术利用你,只会把你当工具,用完了就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青白色的玉佩,雕着螭龙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认识这个吗?”曹操问。
吕布仔细看了看,摇头。
“这是我祖父曹腾留下来的。”曹操抚摸着玉佩,“他老人家是宦官,虽然位极人臣,但一直被人看不起。临终前,他把这枚玉佩传给我父亲,说:‘咱们曹家出身不好,要想在这世上立足,就要做到两点:一是守信,二是容人。’”
他抬起头,看着吕布:“我父亲又把玉佩传给了我。这些年,无论多么艰难,我都带着它,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祖父的教诲。奉先,今天我把它给你。”
吕布愣住了:“给我?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你相信,我对你的承诺,不是空话。”曹操把玉佩推到吕布面前,“这枚玉佩,是曹家的传家宝,代表曹家的信誉。我把它押在你这里,作为凭证。等到了许昌,我兑现了所有承诺,你再还给我。如果我没兑现,这玉佩就是你的,你可以拿着它告诉天下人,曹操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吕布看着桌上的玉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曹操这一手,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传家玉佩,这是何等的诚意?如果曹操只是想稳住他,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曹公,”吕布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太贵重了。”
“贵重,才显得诚心。”曹操笑了,“奉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到了许昌,我会过河拆桥;担心你的陷阵营会被吞并;担心你的妻女安全……这些担心,我都理解。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要给你一个交代。”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绢书,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是我们的盟约。”曹操说,“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二、歃血为盟
油灯的光芒在绢书上跳动,曹操的声音在狭小的营房里回荡:
“一、到达许昌后,表奏天子,封吕布为奋武将军、温侯,食邑两千户,领许昌都尉,掌管许昌城防及治安。”
“二、吕布所部陷阵营,独立成军,编制三千人,直接受吕布统辖,不受任何其他将领节制。军饷、粮草、装备,与其他部队同等待遇。”
“三、许昌马市所有马匹,吕布有权优先挑选一百匹,费用由府库承担。”
“四、吕布妻女严氏、吕玲绮,曹操负责接应并安全护送至许昌。若二人有任何闪失,曹操愿以全家性命抵偿。”
“五、曹操若背弃此盟,天下共讨之;吕布若背弃此盟,亦天下共讨之。”
念完,曹操放下绢书,看着吕布:“奉先,你觉得还有哪里需要补充?”
吕布已经惊呆了。这份盟约,不仅兑现了之前的承诺,还加上了陷阵营独立成军、优先选马、妻女安全等条款。尤其是第四条——以全家性命抵偿,这简直是毒誓了。
“曹公,”吕布的声音在颤抖,“你……何必如此?”
“因为我要让你安心。”曹操说,“奉先,你我都是乱世中求生存的人。你要的,无非是功名富贵,是妻女平安,是一支能掌控的军队。这些,我都能给你。而我要的,是你的勇武,你的忠诚,你帮我一起打下这片江山。咱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吕布沉默了。曹操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要的确实不多:功名富贵、妻女平安、一支自己的军队。这些,曹操现在都承诺了,而且是用传家玉佩和毒誓来保证的。
相比之下,袁术那边虽然开价更高,但空口无凭,而且袁术的名声确实不好。
“可是……”吕布还有最后一个顾虑,“李傕的追兵明天就到,咱们粮草已尽,能不能到许昌还两说。这份盟约,有意义吗?”
“当然有。”曹操斩钉截铁,“奉先,你以为我真的没有后手吗?你以为我真的会坐以待毙,等着被李傕追上?”
吕布眼睛一亮:“曹公有办法?”
“办法当然有。”曹操压低声音,“但我需要你的配合。只要你我同心协力,不仅能摆脱李傕,还能一举解决粮草问题。”
“怎么做?”
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这是一张颍川郡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甚至还有兵力分布。
“你看这里,”曹操指着阳翟县东南方向的一个地方,“陉山。山中有条小路,叫‘鬼见愁’,可以绕过阳翟县,直接通往襄城。襄城是颍川郡的粮仓,守军只有五百,而且守将是我当年的故交。”
吕布仔细看着地图:“这条小路,车驾能过吗?”
“车驾过不了,但人可以。”曹操说,“我打算分兵两路。一路由陈宫、夏侯惇率领,护送天子车驾,继续走官道,吸引李傕的注意。一路由我和你率领,走‘鬼见愁’小路,轻装突袭襄城。只要拿下襄城,不仅粮草有了,还能从背后威胁阳翟,逼李傕回援。”
吕布听得心潮澎湃。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确实有成功的可能。而且,如果成功了,他就是首功,在曹操面前更有分量。
“李傕会中计吗?”吕布问。
“会。”曹操很肯定,“李傕那个人,贪婪而多疑。他看到天子车驾继续往南走,一定会认为我们要强行闯关,去许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不会想到我们敢分兵突袭他的后方。”
“可是……”吕布还有顾虑,“襄城有五百守军,我们只有两百多人,还饿着肚子,能攻下来吗?”
“所以需要你的陷阵营。”曹操看着吕布,“奉先,我知道你的陷阵营是天下精锐。饿着肚子,也是精锐。只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五百守军不是问题。而且,襄城守将是我故交,我可以试着劝降。就算不降,他也不会死战。”
吕布心中快速盘算着。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大。如果成功,不仅能解决粮草问题,还能立下大功,在曹操面前站稳脚跟。如果失败……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好!”吕布一拍桌子,“我干了!”
曹操笑了,笑得真诚:“奉先,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来,咱们歃血为盟。”
他从腰间拔出短剑,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进酒碗里。然后他把剑递给吕布。
吕布接过剑,也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将血滴入同一个酒碗。
两人的血在酒中混合,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曹操端起酒碗,郑重地说:“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曹操今日与吕布结为生死同盟,患难与共,富贵同享。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吕布也端起酒碗,沉声道:“我吕布今日与曹操结为生死同盟,患难与共,富贵同享。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仰头,将血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血很腥,但喝下去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纽带在两人之间建立了。那不是友谊,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基于利益的牢固联盟。
喝完血酒,曹操从怀里取出印泥,在盟约上按下手印。吕布也照做了。
盟约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奉先,”曹操收起盟约,“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吕布重复道,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盟约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曹公,”吕布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寅时。”曹操说,“寅时是人最困的时候,守夜的士兵也容易懈怠。我们悄悄出发,走小路。天子车驾那边,天亮后再出发,大张旗鼓,吸引李傕的注意。”
“那……要不要告诉其他人?”
“除了你我,只有陈宫、夏侯惇、高顺三人知道。”曹操说,“其他人,包括士兵,都以为我们要一起护送车驾去许昌。这样万一计划泄露,李傕也只会盯着车驾,不会想到我们。”
吕布点头。曹操想得很周到。
“那我去准备。”吕布说。
“好。”曹操起身,“奉先,记住,这是我们翻盘的机会。成功了,前面就是康庄大道;失败了,无非一死。但至少,我们拼过了。”
“明白。”
曹操走了,提着灯笼,消失在夜色中。
吕布独自坐在营房里,看着桌上的玉佩,看着手上的伤口,看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盟约,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和曹操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将军,”魏续和高顺推门进来,看到吕布手上的伤口,吓了一跳,“您受伤了?”
“没事。”吕布摆摆手,“去,把陷阵营的所有弟兄叫来,我有话说。”
“现在?”魏续看看天色,“都快丑时了。”
“就现在。”吕布斩钉截铁,“快去。”
三、陷阵营的抉择
一刻钟后,陷阵营的二十三个幸存者全部聚集在营房里。小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站着,有人蹲着,但都看着吕布,等待他的命令。
吕布站在油灯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都跟着他多年,从并州到洛阳,从洛阳到这里。他们中的很多人,身上都有伤,脸上都有菜色,但眼神依然锐利,像草原上的狼。
“弟兄们,”吕布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把你们叫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我已经和曹操结盟了。”吕布说,“歃血为盟,生死与共。”
营房里一片哗然。魏续第一个跳起来:“将军!您怎么能……那袁术那边……”
“袁术那边,我回绝了。”吕布平静地说,“不是因为他开价不高,而是因为曹操更有诚意。”
他把盟约的内容说了一遍,包括奋武将军、温侯、食邑两千户、陷阵营独立成军、优先选马、妻女安全……每说一条,士兵们的眼睛就亮一分。
等全部说完,营房里已经沸腾了。
“将军,这是真的吗?曹操真的答应了?”
“独立成军!咱们以后就是正规军了!”
“温侯!那可是侯爵啊!”
但也有清醒的。高顺皱眉问:“将军,曹操凭什么给这么多?他就不怕尾大不掉吗?”
“因为他需要我。”吕布说,“就像我需要他一样。现在我们都处在绝境,只有联手,才能杀出一条生路。等到了许昌,站稳脚跟,这份盟约就是我们的护身符。如果曹操敢反悔,我们就敢反。”
这话说得很直白。士兵们都听懂了——现在联手求生,将来互相制衡。很现实,但也很有效。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一个老兵问。
“突袭襄城。”吕布指着地图,“曹操有个计划……”
他把曹操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当听到要饿着肚子走山路、突袭有五百守军的城池时,有些人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但当听到成功后可以放开肚子吃粮、还能立下首功时,所有人的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
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与其饿死,不如战死,至少死前能吃饱。
“干!”魏续第一个表态,“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
“对!拼了!”
“跟着将军,去哪儿都行!”
士气被调动起来了。吕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陷阵营,无论多么艰难,只要他一声令下,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冲。
“好。”吕布点头,“现在,所有人回去准备。把能带的武器都带上,干粮集中起来,统一分配。寅时出发,不准点灯,不准出声。明白吗?”
“明白!”
士兵们散去准备了。吕布留下高顺和魏续。
“高顺,”吕布说,“这次行动很危险,你身上有伤,要不……”
“将军,”高顺打断他,“我的伤不碍事。陷阵营不能没有我。”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高顺就是这样,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从不退缩。
“魏续,”吕布转向另一个亲信,“你带两个人,提前半个时辰出发,去‘鬼见愁’探路。记住,如果发现异常,立刻回来报告,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魏续领命而去。
营房里又只剩下吕布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的夜色。
寅时快到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而他们,将踏上一条生死未卜的路。
但吕布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选择了,就走到底。
四、分兵之计
寅时正刻,黄氏堡西门悄悄打开。
吕布率陷阵营的二十三人,曹操率五十名亲兵,一共七十四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堡门,没入黑暗之中。他们没有骑马——马都留给了车驾队伍,用来吸引李傕的注意。每个人只带了武器和一天的口粮,轻装简从。
陈宫、夏侯惇等人送到门口。陈宫拉着曹操的手,低声说:“曹公,此去凶险,务必小心。”
“放心。”曹操笑了笑,“公台,这边就交给你了。记住,天亮后再出发,要大张旗鼓,要让李傕的探子看清楚,天子车驾往南去了。”
“明白。”陈宫点头,“我会让士兵们多打旗帜,多扬尘土,做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夏侯惇独眼里闪着凶光:“大哥,如果李傕真的追上来了,我就跟他拼了!”
“别硬拼。”曹操拍拍他的肩膀,“你们的任务是吸引注意力,不是决战。如果李傕追得太紧,就弃车保帅,分头突围。记住,天子安全第一,其他的都可以舍弃。”
“可是车驾……”
“车驾可以再找,天子不能有失。”曹操沉声说,“元让,这是命令。”
夏侯惇咬了咬牙:“是!”
告别完毕,曹操和吕布带着小队,向西边的小路走去。他们的目标是二十里外的“鬼见愁”山口,从那里进入陉山,绕过阳翟,突袭襄城。
夜色中,七十四个人像一群沉默的鬼魅,在崎岖的山路上快速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武器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吕布走在最前面,他从小在边关长大,对山地行军很熟悉。曹操跟在他身边,虽然年纪大些,但体力不错,跟得上。
走了一个时辰,天亮了。晨光透过稀疏的树林洒下来,照出一张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休息一刻钟。”曹操下令。
士兵们就地坐下,拿出干粮——其实就是昨天剩下的马肉,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但没人抱怨,都默默地啃着。
曹操和吕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着水壶吃干粮。
“奉先,”曹操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吕布一愣:“因为我的武艺?”
“不只是武艺。”曹操摇头,“更因为你的纯粹。”
“纯粹?”
“对。”曹操看着远方,“这世上的人,大多复杂。读书人想建功立业,又想保全名声;武人想封侯拜将,又想留条后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但你不一样,你想要什么,就直说;答应了什么,就去做。虽然有时候显得莽撞,但这种纯粹,很难得。”
吕布沉默了片刻:“曹公这是在夸我?”
“是在说你是个真人。”曹操笑了,“乱世之中,真人太少了。大多数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心的事。而你,至少真实。”
这话说到了吕布心里。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拐弯抹角。也正因为这样,他得罪了很多人,但也交到了一些真朋友。
“曹公,”吕布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杀我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曹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那要看是什么事。如果是小过节,我可以原谅;如果是大是大非,比如背叛,比如危害天子……那我不会手软。”
很坦诚的回答。吕布反而放心了。如果曹操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那才是假话。
“我明白了。”吕布点头,“曹公放心,我吕布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既然歃血为盟,就不会背弃。”
“我相信你。”曹操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时间到了,继续赶路。”
队伍再次出发。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士兵们虽然疲惫,但没有人掉队。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午时,他们终于到达了“鬼见愁”山口。
所谓“鬼见愁”,是一条在两座峭壁之间开凿出来的狭窄小路,最宽处不过三尺,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路的一侧是悬崖,深不见底;另一侧是绝壁,猿猴难攀。据说当年黄巾军在这里设伏,官军死了上千人都没攻下来,所以才叫“鬼见愁”。
魏续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将军,曹公,”魏续迎上来,“小路探查过了,没有埋伏。但路况很糟糕,有些地方需要搭人梯才能过去。”
“能过就行。”曹操说,“奉先,让你的人先过,我的亲兵殿后。”
“好。”
吕布亲自打头阵,第一个走上小路。路确实窄,有些地方需要贴着岩壁才能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看一眼就头晕目眩。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像真的有鬼在哭。
但陷阵营的士兵们都是百战老兵,心理素质极强。他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稳稳地向前移动。没有人往下看,所有人都盯着前面人的后背,一步一个脚印。
曹操跟在队伍中间,他虽然不是武将出身,但胆识过人,走这种路也不在话下。只是苦了那些亲兵,有些是第一次走这种险路,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颤。
“别往下看!”曹操回头喝道,“看着前面!跟着走!”
亲兵们这才稳住心神。
一个时辰后,七十四人全部安全通过了“鬼见愁”。回头望去,那条狭窄的小路像一条细线挂在绝壁上,让人不敢相信他们刚才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前面就是下山的路了。”魏续指着前方,“下了山,再走十里,就是襄城。”
“好。”曹操看了看天色,“现在是未时,咱们酉时之前必须赶到襄城城外,趁着天黑前观察地形,制定进攻计划。”
“来得及。”吕布说,“下山路好走,一个时辰就能到。”
“那就出发。”
队伍继续前进。下山的路果然好走多了,虽然也是崎岖,但至少没有悬崖绝壁。士兵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申时三刻,他们到达了襄城城外五里的一片树林里。
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襄城的城墙了。襄城不大,城墙只有两丈高,但很坚固,是石头砌成的。城墙上插着旗帜,隐约可见守军在巡逻。
“守军果然不多。”吕布用曹操给的千里镜(一种单筒望远镜,当时还很罕见)观察着,“城墙上只有三五十人,看起来很松懈。”
“因为李傕把主力都调到阳翟去了。”曹操说,“襄城这里,他以为很安全。而且,守将是我故交,为人谨慎,但不喜欢打仗。咱们有机会。”
“怎么攻?”吕布问。
“先礼后兵。”曹操说,“我写封信,射进城去。如果他能开城投降,最好;如果不降,再强攻。”
“他会降吗?”
“五五开吧。”曹操实话实说,“他叫韩浩,字元嗣,是我当年在洛阳认识的。这个人很聪明,知道审时度势。现在李傕不得人心,我们手上有天子,他应该知道怎么选。”
“那万一他不降呢?”
“那就只能强攻了。”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酉时天色将暗,正是守军换防吃饭的时候,防备最松懈。我们突然发起进攻,打他个措手不及。以陷阵营的战斗力,攻破城门不是问题。”
吕布点头。这个计划很合理。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吕布说。
“等等。”曹操叫住他,“奉先,记住,进城之后,第一目标是粮仓,第二目标是府库。粮草到手,立刻分发给士兵,让他们吃饱。然后控制城门,接应车驾队伍。至于韩浩……能生擒最好,不能生擒,就杀了。”
“明白。”
吕布去布置进攻任务了。曹操则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开始给韩浩写信。
信写得很简单,但很有分量:
“元嗣兄台鉴:孟德奉天子之命,南巡许昌,途经贵地。闻兄在此驻守,特来拜会。今天子蒙尘,奸臣当道,兄乃忠义之士,当知顺逆。若开城迎驾,他日论功行赏,必不忘兄之功。若执迷不悟,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何去何从,望兄三思。故人曹操顿首。”
写完,他把信卷起来,交给一个箭法好的亲兵:“射上城楼,要让他们看见,但不要伤人。”
“是!”
亲兵领命而去。曹操站在树林里,看着远处的襄城,心中默默祈祷:韩浩啊韩浩,你可千万别犯糊涂……
五、襄城之夜
酉时初刻,夕阳西下。
襄城城楼上,守将韩浩收到了曹操的信。他今年四十岁,中等身材,面容儒雅,不像武将,倒像个文士。事实上,他确实是读书人出身,因为战乱才弃文从武,被李傕安排来守襄城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看完信,韩浩的脸色变了几变。
“将军,”副将问,“信上说什么?”
韩浩把信递给他。副将看完,大惊失色:“曹操来了?还带着天子?这……这可怎么办?”
“你觉得呢?”韩浩反问。
“末将以为……应该立刻关闭城门,加强戒备,同时派人去阳翟求援。”副将说,“曹操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韩浩摇头:“求援?李傕的主力都在阳翟,准备拦截曹操的车驾,哪有兵力来援我们?而且,就算来了,也未必来得及——曹操既然敢来,就一定有把握在我们援军到来之前破城。”
“那……那就死守!襄城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然后呢?”韩浩看着副将,“等李傕灭了曹操,再来救我们?副将,你太天真了。李傕是什么人?董卓第二!跟着他,有什么前途?而且,曹操信里说得很清楚,他奉的是天子。天子啊!咱们是大汉的臣子,难道要跟天子作对吗?”
副将哑口无言。
韩浩走到城楼边,望着城外。暮色中,远处的树林静悄悄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曹操一定就在那里,等着他的答复。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和曹操一起喝酒论事的场景。那时候的曹操,还是个热血青年,一心想要匡扶汉室。虽然出身不好(宦官之后),但才华横溢,胸怀大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刺杀董卓,护卫天子,南下许昌……
也许,这就是天命?
“将军,”一个哨兵突然跑来报告,“城外树林里有人影晃动,人数不少,估计有百十人!”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都带着兵器,看样子是要攻城!”
韩浩心中一惊。曹操果然要强攻了。以襄城这五百守军,能挡住吗?就算挡住了,要死多少人?而且,万一曹操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带着天子,那自己抵抗,不就是造反吗?
千古骂名啊……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城外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号角,在暮色中回荡。紧接着,树林里冲出了一队人马,大约七八十人,手持刀枪,呐喊着向城门冲来!
“敌袭!敌袭!”城楼上乱成一团。
韩浩冲到垛口前,向下望去。只见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员银甲大将,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正是吕布!
“吕布也来了!”副将声音都变了,“将军,快下令放箭啊!”
韩浩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看着那个如战神般的吕布,心中突然做出了决定。
“不许放箭!”他大喝一声。
“将军?”
“开城门!”韩浩一字一顿地说,“迎接天子!”
副将惊呆了:“将、将军,您说什么?”
“我说,开城门!”韩浩转身,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守军,“弟兄们,咱们是大汉的军队,不是李傕的私兵!现在天子就在城外,咱们难道要跟天子作对吗?开城门,迎天子!这是命令!”
守军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毕竟,韩浩平时待他们不错,而且他们也不想跟天子作对。
城门缓缓打开。
正在冲锋的吕布愣住了。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城门就这么开了?
“将军,”高顺策马过来,“有诈吗?”
吕布看了看城楼上,韩浩站在那里,朝他拱手。又看了看打开的城门,里面没有伏兵的样子。
“不管了,冲进去!”吕布一夹马腹,率先冲进城门。
陷阵营紧随其后。进城后,他们立刻控制城门、城墙、府衙、粮仓等要害地点。守军很配合,没有抵抗。
一刻钟后,曹操也进城了。他在亲兵的护卫下,来到府衙,韩浩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孟德兄!”韩浩迎上来,深深一揖,“别来无恙!”
“元嗣兄!”曹操下马,扶起韩浩,“多谢兄台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刀兵之灾。”
“惭愧惭愧。”韩浩苦笑,“其实我是怕打不过奉先将军。他那威风,我在城楼上看了都腿软。”
两人相视大笑。
“元嗣兄,”曹操正色道,“你今日之举,是为大汉立了大功。等到了许昌,我必表奏天子,重重封赏。”
“封赏不敢当。”韩浩摇头,“只求孟德兄善待襄城百姓,不要纵兵劫掠。”
“这是自然。”曹操点头,“我已经下令,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元嗣兄,带我去粮仓看看吧。”
“好,这边请。”
粮仓在城东,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堆满了粮袋。曹操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五千斛粮食,够他们这支队伍吃几个月了。
“太好了!”曹操大喜,“元嗣兄,你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孟德兄过奖了。”韩浩说,“这些粮食,本来是李傕囤积在这里,准备运往前线的。现在,都归你了。”
“李傕知道,一定会气死。”曹操笑道,“不过,他恐怕没机会生气了。元嗣兄,麻烦你派人去通知车驾队伍,让他们改道来襄城。另外,加强城防,李傕知道丢了襄城,一定会来夺的。”
“明白。”韩浩领命而去。
曹操站在粮仓前,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粮草问题,解决了。
追兵威胁,也暂时解除了。
而且,还得了韩浩这员将领,得了襄城这座城池。
这一局,他赌赢了。
“曹公,”吕布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笑容,“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曹操看着远方,“等车驾到了,休整几日,然后……去许昌。奉先,我们的路,走通了。”
吕布点点头,眼中也闪着光。
这一刻,两人都相信,他们的联盟是牢固的,他们的未来是光明的。
至少,在更大的利益冲突出现之前,是这样。
夜幕降临,襄城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远在五十里外的李傕,还盯着那支假冒的车驾队伍,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输了这一局。
乱世的棋局,永远充满了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