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第18章 吕布生疑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18章 吕布生疑

一、黄氏堡的清晨寒光

建安元年九月十二日,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黄氏堡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晨雾中。堡墙上的枯草挂着露水,远处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堡内东侧的空地上,三匹马被拴在木桩上,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吕布站在空地的边缘,双手抱臂,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身后的高顺和魏续等十几个陷阵营老兵也都沉默着,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压抑着某种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屈辱。

空地中央,夏侯惇带着五个士兵,正在做杀马的准备。一口大锅已经架起,柴火堆在一旁,几柄磨得雪亮的屠刀插在地上。三个马夫正挨个抚摸那三匹待宰的战马,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将军,”魏续凑到吕布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真的要杀?那匹枣红马,可是您从并州带出来的,跟了您五年……”

吕布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匹枣红马。那是一匹河西骏马,肩高六尺,通体枣红色,只在额头有一块白色的星斑。五年前在五原郡,他花了三十金从一个鲜卑酋长手里买下它,那时它还是匹三岁口的马驹。五年征战,这匹马载着他冲锋陷阵,躲过无数次刀箭。马通人性,每次他上战场前,都会用头蹭他的胸口,像是叮嘱他要平安回来。

而现在,这匹马要被杀了,要被煮成肉汤,分给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兵。

“曹公到——”有人高声通报。

曹操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从堡内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皮裘,脸色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一些,但眼下的乌青依然明显。陈宫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奉先来得早啊。”曹操走到吕布身边,语气平静。

吕布没有行礼,也没有看曹操,只是冷冷地说:“来看我的马最后一眼。”

这话里的怨气毫不掩饰。曹操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转向夏侯惇:“开始吧。”

夏侯惇点点头,从地上拔起一柄屠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走到第一匹马——一匹黑色的老马面前,拍了拍马的脖颈。老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前蹄在地上刨了刨。

“老伙计,对不住了。”夏侯惇低声说,然后猛地挥刀!

刀锋准确地刺入马颈侧面的血管,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夏侯惇一身。老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乱蹬,想要挣脱,但被几个士兵死死按住。血像小溪一样流进事先准备好的木桶里,发出“哗哗”的声音。

吕布闭上了眼睛。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第二匹马是一匹跛了脚的青骢马,是陷阵营一个老兵的坐骑。那老兵就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战马被宰杀,眼眶通红,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轮到枣红马了。

夏侯惇走到枣红马面前,举起屠刀,却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向曹操,又看向吕布。

“动手。”曹操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等等。”吕布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吕布睁开眼,一步步走到枣红马面前。马儿见他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胸口,一如往常。它的眼睛又大又黑,清澈得像泉水,倒映着吕布的脸。

吕布伸手,最后一次抚摸马儿的鬃毛。鬃毛很硬,扎手,但他摸得很仔细,从头顶摸到脖颈,再到肩膀。马儿享受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温顺的鼻息。

“对不起。”吕布低声说,声音只有马儿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侯惇深吸一口气,再次举刀。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刀落,血溅。

枣红马甚至没有嘶鸣,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吕布离去的背影,然后缓缓倒了下去。倒地时,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白的天空,像在质问什么。

吕布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出了空地,走出了黄氏堡,走到堡外的小山坡上,才停下来。

山坡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高顺和魏续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吕布突然开口:“你们说,我是不是错了?”

魏续一愣:“将军是指……”

“不该跟着曹操。”吕布的声音很轻,但在风声中却异常清晰,“当初在洛阳,他许给我高官厚禄,许给我独立领兵。我信了,跟着他杀出重围,一路护着那小皇帝到这里。可现在呢?高官厚禄没见着,独立领兵成了笑话——连马都没了。再这样下去,我的陷阵营,还剩什么?”

这话说得悲凉。魏续和高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将军,”高顺斟酌着词句,“曹操……曹公他也是没办法。粮草断绝,总不能让将士们饿死。”

“那为什么不杀他的马?”吕布猛地转身,眼中闪着怒火,“他曹操也有十几匹好马,为什么不杀?为什么偏偏杀我的马?就因为我的陷阵营是外来户?就因为我们不是他的谯郡子弟?”

这个问题很尖锐。高顺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因为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为什么先杀陷阵营的马?就算要杀,也该公平些,大家的马一起杀。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魏续愤愤地说,“削弱我们的实力,免得将来我们尾大不掉。将军,曹操那个人,心思深得很,我们得防着他。”

吕布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怨毒更浓了。

堡内,马肉的香气开始弥漫。士兵们围在大锅旁,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不停地咽着口水。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马肉再粗再柴,此刻也是无上的美味。

曹操站在锅旁,亲自给士兵们分肉。他特意切了几块最嫩的里脊肉,用陶碗盛着,让陈宫给少帝和太后送去。然后又切了几块好肉,用另一个碗盛着,对夏侯惇说:“给奉先送去。”

夏侯惇端着碗,找到山坡上的吕布:“吕将军,曹公让我送来的。”

吕布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冷笑:“怎么,杀我的马,煮我的马肉,还要我感恩戴德?”

“奉先,”夏侯惇皱了皱眉,“大哥也是为了全军着想。你不要……”

“我不要怎样?”吕布打断他,“不要有怨言?不要觉得委屈?夏侯元让,我问你,如果是你的马被杀了,你会怎么想?”

夏侯惇沉默了。他想说,如果是为了大哥,为了全军,杀马他心甘情愿。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吕布只会更怒——因为吕布对曹操,没有他对曹操那种兄弟之情。

“肉你留着吧。”吕布挥挥手,“我不饿。”

“奉先……”

“我说我不饿!”吕布提高了声音,“拿走!”

夏侯惇叹了口气,端着碗回去了。他把吕布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曹操。

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把肉分给陷阵营的士兵吧。告诉他们,这是吕将军省下来给他们的。”

“大哥,这样……”

“照我说的做。”

夏侯惇只好照办。当陷阵营的士兵们得知这肉是吕布省给他们的时,许多人眼眶都红了。他们捧着肉碗,看着山坡上那个孤独的背影,心中的怨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情绪——将军自己不吃,把肉让给我们,这是把我们都当兄弟啊。

而这,正是曹操想要的效果。

二、陈宫的警觉

午后,陈宫在黄氏堡内巡视。作为曹操的首席谋士,他现在不仅负责出谋划策,还要协助管理军务。士兵们的士气、伤病、装备、粮草……方方面面都要操心。

当他走到堡内西侧的营房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要我说,曹公就是偏心。咱们陷阵营的马杀了三匹,中军那边只杀了一匹老马,还是拉车的驽马。”

“嘘,小声点!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夏侯惇、夏侯渊他们,哪个不是骑着高头大马?咱们呢?马都没了,以后打仗,难道靠两条腿跑?”

“唉,谁让咱们是外来户呢……”

“什么外来户?咱们跟着吕将军,就是并州军!当年在边关,咱们怕过谁?现在倒好,被人当后娘养的……”

陈宫停下脚步,眉头紧皱。这些话里的怨气太重了,而且直指曹操不公。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正要进去制止,又听到另一个声音说:

“你们别乱说。我听说,曹公本来是要公平杀马的,是吕将军自己要求先杀陷阵营的马。说是陷阵营的马多,杀了够吃几天,能多撑一段路。”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魏续亲口说的。他说吕将军为了大局,主动提出杀自己的马。所以曹公才那么敬重吕将军,还特意把最好的马肉留给咱们。”

“原来是这样……那咱们错怪曹公了。”

“可不是嘛。所以说,以后别瞎议论。吕将军对咱们够意思,咱们不能给他丢脸。”

营房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陈宫站在门外,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魏续亲口说的?吕布主动要求先杀自己的马?

这怎么可能?早上吕布的表现,明明是对杀马极度不满,甚至怨恨曹操。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主动献马、顾全大局的英雄?

除非……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收买人心。

陈宫立刻想到了吕布。只有吕布,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魏续是他的亲信,传什么话,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但吕布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边对曹操不满,一边又在士兵面前塑造自己顾全大局的形象?

只有一个解释:吕布在收拢军心,在为可能的决裂做准备。

想到这里,陈宫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耽搁,立刻去找曹操。

曹操正在堡内的祠堂里,和几个军需官商量粮草的事。见陈宫匆匆进来,脸色凝重,便挥挥手让其他人先退下。

“公台,什么事这么急?”

“曹公,”陈宫关上门,压低声音,“吕布那边,恐怕有问题。”

曹操神色不变:“具体说说。”

陈宫把自己听到的议论,以及自己的分析,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他补充道:“吕布这个人,勇而无谋,但绝非傻子。他收拢军心,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的忠心耿耿,想要稳住陷阵营,不给你添麻烦;二是……”

“二是准备自立门户。”曹操接过了话头。

陈宫点头:“而且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果他真的忠心,就不会有早上的那种表现。他对杀马一事,明显怀恨在心。”

曹操站起身,在祠堂里踱步。香案上的油灯映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晃。

“公台,你觉得吕布会反吗?”曹操突然问。

“现在不会。”陈宫很肯定,“现在粮草断绝,前路未卜,反了也没去处。但一旦到了许昌,站稳脚跟,粮草充足了,他就有可能反。毕竟,许昌都尉这个位置,满足不了他的野心。”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陈宫迟疑了一下:“两种办法。一是现在就想办法削弱他,比如把他的人马打散,编入其他部队。但这样风险很大,可能直接逼反他。二是笼络他,给他更多的好处,让他觉得跟着你比单干强。”

“你觉得哪种好?”

“第二种。”陈宫说,“至少暂时用第二种。等到了许昌,根基稳固了,再慢慢图之。”

曹操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公台,你还是太善良了。你以为,给吕布更多的好处,他就会满足吗?不,这种人,你给他越多,他胃口就越大。今天他要许昌都尉,明天就会要颍川太守,后天就会要车骑将军……永远喂不饱的。”

“那曹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曹操停下脚步,看着陈宫,“既要笼络,也要提防。笼络是让他暂时不起异心,提防是随时准备应对他的反叛。公台,从今天开始,你帮我盯着吕布。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留意。”

陈宫心中一凛。曹操这是要他当耳目,监视盟友。这有违他的本心,但……

“怎么,不愿意?”曹操看出了他的犹豫。

“不是不愿意,”陈宫苦笑,“只是觉得……有些不堪。吕布毕竟帮我们逃出了洛阳,现在却要监视他……”

“不堪?”曹操冷笑,“公台,你记住,在权力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吕布今天帮我们,是因为有利可图;明天背叛我们,也是因为有利可图。我们要做的,不是感叹人心不古,而是提前做好准备。”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但陈宫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曹操说的是事实。乱世之中,仁义道德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我明白了。”陈宫最终点头,“我会留意的。”

“好。”曹操拍拍他的肩膀,“另外,你帮我办一件事。”

“曹公请讲。”

“你去告诉吕布,等到了许昌,我不但让他当许昌都尉,还会表奏天子,封他为温侯,食邑两千户。另外,许昌的马市,他看中什么马,随便挑,我付钱。”

陈宫一愣:“曹公,这……”

“这什么?觉得我给得太多了?”曹操笑了,“不多。只要能稳住他,这些代价都值得。温侯是个虚爵,没有实权;食邑两千户,许昌现在百废待兴,哪来的两千户给他?至于马……等到了许昌,有没有马市还两说呢。”

陈宫这才明白曹操的算计——开空头支票,画大饼。先稳住吕布,等到了许昌,兑现多少,怎么兑现,就是另一回事了。

“曹公英明。”陈宫由衷地说。

“不是什么英明,是无奈。”曹操叹了口气,“如果能选择,我也不想用这种手段。但没办法,现在内忧外患,只能先稳住内部。公台,你去吧,好好跟吕布说。”

“是。”

陈宫退下了。曹操独自站在祠堂里,看着墙上摇曳的影子,久久不语。

他想起在洛阳时,自己夜访吕布军营,两人歃血为盟的场景。那时候,吕布的眼睛里还有真诚,还有对未来的憧憬。而现在,只剩下了猜忌和怨毒。

也许,这就是乱世的宿命。再坚固的联盟,也敌不过时间和利益的侵蚀。

但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三、袁术的密使

黄昏时分,一队斥候从外面回来了。他们奉命去阳翟县方向打探消息,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坏消息是:阳翟县城门紧闭,守军在城墙上严阵以待。城外十里内的村庄全部被清空,粮食被搬进城里,水井被填埋,连棵树都被砍光了。袁隗的禁令,在这里得到了彻底的执行。

更坏的消息是:李傕的追兵,距离黄氏堡只有五十里了。前锋骑兵已经抵达阳翟县北,正在休整,最多一天就会追上来。

听到这两个消息,军营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前有坚城堵截,后有追兵紧逼,粮草只剩两天的量——这几乎是绝境了。

军官们再次聚集在祠堂里,商议对策。这一次,连吕布也来了,但他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阳翟县城墙高三丈,守军三千,强攻是不可能了。”夏侯渊首先发言,“绕路的话,东边是陉山,山高路险,车驾过不去;西边是颍水,水深流急,没有船只也过不去。我们……似乎被堵死在这里了。”

“李傕的追兵有多少?”曹操问。

斥候队长回答:“前锋骑兵五百,由李傕的侄子李利率领。后面还有大队步兵,至少两千人,由李傕亲自指挥。”

“五百骑兵,两千步兵……”曹操沉吟,“如果只是李利那五百骑兵,我们还能一战。但如果李傕的主力赶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那就死定了。

祠堂里一片死寂。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绝望的脸。

“其实,”吕布突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曹操问。

“分兵。”吕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李傕要的是天子,是曹公你。如果我们分兵两路:一路护送天子,轻装简从,走小路绕过阳翟;另一路大张旗鼓,继续走官道,吸引李傕的注意。这样,至少能保证天子的安全。”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分兵,确实是个办法。但问题是,谁走小路护送天子?谁走官道当诱饵?

走小路虽然隐蔽,但路险难行,而且没有粮草补给,随时可能饿死在山里。走官道是诱饵,面对李傕的大军,几乎是必死无疑。

“奉先的意思是,”曹操缓缓说,“你带一路,我带一路?”

“没错。”吕布点头,“我对山地熟悉,可以带天子走小路。曹公你走官道,吸引李傕。这样,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我这一路全军覆没。但天子至少有机会活下来。”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曹操立刻就听出了其中的玄机——吕布要带着天子单独走。如果天子落在他手里,到了许昌,谁说了算?

而且,吕布对山地真的熟悉吗?他是并州人,熟悉的是草原和戈壁,不是豫州的山地。这话,八成是借口。

“不行。”曹操断然拒绝,“天子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吕布的脸色沉了下来:“曹公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责任所在。”曹操盯着吕布,“天子是我从洛阳带出来的,我必须亲自把他送到许昌。任何人,都不能代劳。”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祠堂里的其他人都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吕布冷笑一声:“既然曹公信不过我,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径直走出了祠堂。

会议不欢而散。

深夜,黄氏堡一片寂静。除了巡夜的士兵,大多数人都睡了——饿着肚子睡觉,能节省体力。

吕布没有睡。他坐在自己营房的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九月的夜空很清澈,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但他没有心情欣赏,心里只有烦躁和不安。

曹操不信任他,这很明显。分兵的提议,看似被否决是因为天子安危,实际上就是怕他单独控制天子。这让他感到屈辱——我吕布一路拼死护驾,到头来还是被当外人防着。

“将军,”魏续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有客人。”

“客人?”吕布皱眉,“这么晚了,谁?”

“不认识。但他说,是从南阳来的,有要事见将军。”

南阳?吕布心中一动。南阳是袁术的地盘,袁术是袁隗的侄子,但和袁绍不和,现在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南阳的人来找他,会是什么事?

“带他来。”吕布说。

片刻后,一个穿着普通布衣、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被带了过来。他大约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常年从事隐秘工作的人。

“在下阎象,拜见吕将军。”中年人躬身行礼。

阎象?吕布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是袁术的首席谋士,以智谋著称,深得袁术信任。他亲自来,肯定不是小事。

“阎先生请坐。”吕布示意魏续退下,营房前只剩下他们两人,“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阎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声音说:“在下奉后将军(袁术当时自称后将军)之命,特来拜会将军。后将军久仰将军威名,常叹‘若得奉先,天下不足定也’。”

这话是明显的奉承,但吕布听得很受用。他虽然在曹操这里受了委屈,但至少还有人赏识他。

“后将军过誉了。”吕布故作谦虚,“不知后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阎象从怀中取出一封绢书,双手奉上,“这是后将军的亲笔信,请将军过目。”

吕布接过信,就着营房门口的灯光展开。信是袁术亲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意思很明白:袁术对吕布的处境表示同情,对曹操的“刻薄寡恩”表示愤慨。他说,像吕布这样的英雄,不该屈居人下,更不该被猜忌提防。如果吕布愿意,他可以提供帮助——粮草、兵马、甚至地盘。只要吕布肯去南阳,他立刻表奏天子(虽然天子不在他手里),封吕布为镇东将军,领豫州牧。

镇东将军!豫州牧!

吕布的手抖了一下。这两个官职,比曹操许诺的许昌都尉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镇东将军是重号将军,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豫州牧更是一州之长,掌管整个豫州的军政大权。

如果袁术的许诺是真的,那他去南阳,立刻就能成为一方诸侯,和曹操平起平坐,甚至更高。

但……真有这么好的事吗?

“后将军的条件是什么?”吕布收起信,冷静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袁术开出这么高的价码,肯定有所图谋。

阎象笑了:“将军果然明白人。后将军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将军去南阳时,最好能把天子‘请’过去;第二,如果请不动天子,那就把曹操的人头带过去。两者完成其一,承诺立刻兑现。”

吕布心中冷笑。果然,还是为了天子和曹操。袁术和曹操有仇吗?未必。但曹操挟天子,对袁术是个威胁。袁术想当天子(这是后来才知道的野心),自然不希望天子落在别人手里。

“如果我都做不到呢?”吕布问。

“那后将军依然欢迎将军去南阳。”阎象说,“只是官职和地盘,就要打折扣了。毕竟,无功不受禄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吕布不得不承认,袁术这个条件开得很巧妙:最好的结果,吕布把天子或曹操的人头带过去,袁术一举两得;次一点的结果,吕布空手去投,袁术也能得到一个猛将,而且可以在曹操身边埋下一根刺——吕布走了,曹操的实力大损。

无论哪种结果,袁术都不亏。

“我需要时间考虑。”吕布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阎象很理解,“不过将军,时间不等人。李傕的追兵就在五十里外,曹操的粮草只够两天。将军要早做决断。后将军说了,只要将军点头,他立刻派兵接应,粮草要多少有多少。”

这话戳中了吕布的痛处。粮草,这是他眼下最大的困境。曹操那边已经断粮了,杀马也只是权宜之计。如果袁术真的能提供粮草……

“我怎么联系你?”吕布问。

“将军决定后,派人到阳翟县南二十里的柳林镇,找悦来客栈的掌柜,说‘买三斤河东盐’,他就会安排。”阎象起身,“在下不便久留,告辞。”

“魏续,送客。”

阎象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吕布坐在营房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心中翻江倒海。

去南阳,投袁术?这是个选择。但袁术那个人,他听说过,志大才疏,骄奢淫逸,不是明主。而且南阳距离许昌很远,中间隔着好几个诸侯的地盘,去了就回不来了。

留在曹操这里?曹操虽然猜忌他,但至少有能力,有魄力,而且现在手上有天子,有大义名分。如果曹操兑现承诺,许昌都尉的实权也不小。而且,严氏和玲绮还在郿坞,曹操说派人去接了,但到底接到没有?如果他去了南阳,妻女怎么办?

两个选择,各有利弊。吕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将军,”高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刚才那个人……”

“袁术的使者。”吕布没有隐瞒,把信递给高顺,“你看看。”

高顺看完信,脸色大变:“将军,这……这是要您背叛曹公啊!”

“背叛?”吕布冷笑,“他曹操信任过我吗?如果信任,就不会否决我的分兵提议;如果信任,就不会让陈宫暗中监视我;如果信任,就不会先杀我的马!”

他一口气说出了心中的怨愤,声音越来越大。

高顺沉默了。他知道吕布说的是事实,但他还是觉得,背叛不是好事。

“将军,”高顺斟酌着词句,“曹公虽然猜忌您,但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尊重。袁术那边,开出的条件虽好,但能不能兑现,还是个未知数。而且,您现在走,就等于承认了背叛,天下人会怎么看您?”

“天下人?”吕布哈哈大笑,“天下人早就把我当成反复无常的小人了!从丁原到董卓,从董卓到曹操,在世人眼里,我吕布就是个背主求荣的武夫!既然如此,我还顾忌什么名声?”

这话说得悲凉。高顺无言以对。

“你先去吧。”吕布挥挥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高顺退下了。吕布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远方的山峦轮廓,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冷战,突然想起了严氏。严氏总说他脾气太直,容易得罪人,劝他多忍让,多为自己留条后路。

“奉先啊,”严氏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乱世之中,活着最重要。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

吕布闭上眼睛。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严氏和玲绮的安危。曹操说派人去接了,但郿坞是李傕的地盘,哪有那么容易?万一没接到,或者接的过程中出了意外……

不,不能想这些。

吕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权衡利弊。去南阳,好处是立刻解决粮草问题,而且官职高;坏处是名声更差,妻女可能遭殃,而且袁术未必可靠。留在这里,好处是维持现状,有机会等妻女消息,曹操毕竟有能力;坏处是继续被猜忌,粮草问题解决不了,可能饿死或者被李傕追上杀死。

两难。

真的是两难。

“将军,”魏续又来了,这次神色紧张,“陈宫往这边来了!”

吕布一惊,连忙把袁术的信塞进怀里,调整了一下表情。刚做完这些,陈宫就到了。

“吕将军还没休息?”陈宫微笑着走过来。

“睡不着。”吕布也笑,但笑容很勉强,“陈先生不也没睡?”

“我是来找将军说事的。”陈宫在吕布对面坐下,“曹公让我来告诉将军,之前承诺的许昌都尉不变,而且还会表奏天子,封将军为温侯,食邑两千户。另外,许昌的马市,将军看中什么马,曹公付钱。”

吕布心中一动。温侯?食邑两千户?这可比许昌都尉又高了一个档次。虽然知道可能是空头支票,但还是忍不住心动。

“曹公……为何突然如此厚待?”吕布试探着问。

“不是突然,是早就想好了。”陈宫说,“只是之前粮草紧张,曹公心情不好,没来得及说。今天看到将军顾全大局,主动献马,曹公很感动,特意让我来告诉将军,他绝不会亏待将军。”

主动献马?吕布心中一凛。果然,曹操已经知道了营房里的那些传言,而且信以为真了。不,不是信以为真,是将计就计,用这个借口来笼络他。

好手段。

吕布心中冷笑,但面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曹公如此厚爱,布……布受之有愧。”

“将军当之无愧。”陈宫站起身,“那将军早点休息,我先告辞了。”

“陈先生慢走。”

陈宫走了。吕布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上的感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曹操在拉拢他,用温侯和食邑来拉拢他。这固然是好事,但也说明,曹操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不满,在想办法稳住他。

而袁术那边,开出了更高的价码。

两边都在拉拢他。

他成了香饽饽。

但吕布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夹在两个势力之间,往往死得最快。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可是,怎么选?

四、深夜的抉择

子时,黄氏堡祠堂。

曹操还没睡,他在等陈宫回来。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灯芯也剪了两次,但他依然毫无睡意。

终于,祠堂的门被推开,陈宫走了进来。

“如何?”曹操问。

“吕布收下了承诺。”陈宫说,“但我觉得,他并没有真正相信。”

“意料之中。”曹操并不意外,“吕布不是傻子,空头支票和真金白银,他分得清。阎象去找他的事,查清楚了吗?”

陈宫一愣:“阎象?袁术的那个谋士?”

“对。”曹操点头,“一个时辰前,暗哨报告,有人潜入堡内,去了吕布的营房。根据描述,很像是阎象。我猜,袁术也盯上吕布了。”

陈宫倒吸一口凉气:“袁术?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挖墙脚呗。”曹操冷笑,“袁公路(袁术字)那个人,自己没本事,就喜欢收拢别人的人才。吕布这种猛将,他当然想要。而且,如果能通过吕布得到天子,或者我的脑袋,那就更好了。”

“那吕布他……”

“他动心了,但还没决定。”曹操很肯定,“如果决定了,现在就该有所行动了。他没动,说明还在犹豫。”

“那我们怎么办?”

“等。”曹操说,“等他做决定。如果他选择留下,那最好;如果选择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里的杀意让陈宫心中一寒:“曹公,吕布毕竟有功……”

“有功是有功,但功不掩过。”曹操打断他,“如果他真的投靠袁术,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对敌人,不能手软。”

陈宫沉默了。他看着曹操,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冷酷,也更果决。为了大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包括曾经的盟友。

也许,这就是成大事者必备的特质。但陈宫不喜欢这种特质,因为它太冷血,太无情。

“公台,”曹操看出了陈宫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太冷酷,太功利。但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吕布如果反了,不仅我们会死,天子也会落入袁术或者李傕手里。那时候,我们就是千古罪人。所以,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也必须做最冷酷的决定。”

陈宫叹了口气:“我明白。只是……有些不忍。”

“不忍是好事,说明你还有良心。”曹操拍拍他的肩膀,“但有时候,良心会害死人。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陈宫退下了。曹操独自坐在祠堂里,看着跳动的灯火,久久不动。

他在想吕布,想这个勇冠三军却又反复无常的猛将。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和吕布为敌。但没办法,利益冲突,注定他们不能共存。

他想起在洛阳时,吕布对他说的那句话:“曹公,从今往后,我吕布愿为你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犹在耳,人心已变。

也许,这就是乱世的常态。联盟建立在利益之上,也毁灭于利益之争。

曹操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他决定了:如果吕布选择留下,他就兑现承诺,给温侯,给食邑,甚至可以把许昌的兵权分一部分给他。但如果吕布选择走,或者有走的迹象,那就必须在第一时间除掉他,绝不能让他带着天子的消息投靠袁术。

这很残酷,但必须如此。

夜更深了。

黄氏堡内,大多数人都在沉睡。只有巡夜的士兵,还在堡墙上走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黑暗。

而在堡外的小山坡上,吕布依然坐在那里,看着星空,一夜未眠。

他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一个可能决定他命运,也决定很多人命运的选择。

天亮之前,他必须做出决定。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