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粮草告急
一、荒野上的断炊之炊
九月十一日,午时,颍川郡阳翟县以北三十里。
秋日的太阳依然毒辣,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干裂的土地。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热风中摇曳。偶尔可见几棵孤零零的槐树,树荫下挤满了疲惫不堪的士兵。
曹操的队伍在此扎营休息。从轩辕关突围后,他们已经连续行军两天一夜,走了近百里路。人困马乏,粮草告急。
“还剩多少?”曹操站在临时搭起的营帐前,问负责粮草的军需官。
军需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王,原本是洛阳大司农府的一个小吏,因为熟悉粮秣调度,被曹操带了出来。此刻他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声音都在发颤:“回……回曹公,粟米还剩三十斛,豆料十五斛,盐三斤。按现在的人数……只够一天了。”
一天。
曹操的心沉了下去。队伍现在还有两百八十多人,一天的口粮,每人连半斤都分不到。而这里距离许昌还有一百五十里,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走两天。
“沿途的村落呢?”曹操问,“不是派了人去采购吗?”
“去了……都去了。”王军需官的声音更低了,“阳翟县以北的三个村子,我们都派人去了。可是……可是村民们要么说没有余粮,要么干脆关门闭户,连人都不见。有一个村子,我们的采购队刚进去,就被当地的乡勇赶了出来……”
曹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袁隗的禁令已经传到这里了。沿途郡县、乡村,都接到了“不得向曹贼提供一粒粮食”的命令。那些地方官吏和乡绅,谁敢违抗四世三公的袁太傅?
“曹公,”陈宫从营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先喝点吧。”
曹操接过碗,看着碗里那几粒可怜的米粒,苦笑道:“将士们都吃这个?”
“都吃这个。”陈宫点头,“吕布将军的陷阵营那边,连这个都没有,只能煮野菜充饥。”
“野菜?”曹操皱眉,“哪来的野菜?”
“营地里挖的。还有些士兵在树上掏鸟蛋,在河里摸鱼……总之,能吃的都吃了。”
曹操沉默了。他端着那碗稀粥,走到营地中央。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有的在啃野菜团子,有的在舔盐块,更多的人只是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他们的甲胄破损,衣袍褴褛,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伤口因为缺乏药材而化脓发臭。
更让人揪心的是,营地里几乎听不到说话声。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支队伍,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呻吟声。
“这样下去不行。”曹操对跟上来的陈宫说,“士气已经低到极点了。再不解决粮草问题,不用等追兵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可是……”陈宫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曹操打断他,“袁隗封死了我们所有的路。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袁隗能封官道,能封县城,还能封住每一个山头、每一条小路吗?”
陈宫眼睛一亮:“曹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曹操压低声音,“正规渠道走不通,就走非正规的。买不到,就借;借不到,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宫已经明白了。买不到,就借;借不到,就抢。乱世之中,军队缺粮时劫掠地方,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样做,就等于自绝于民,等于承认自己是贼寇。
“曹公,”陈宫的声音有些发抖,“抢粮……万万不可啊!我们护送天子,是要做匡扶汉室的忠臣,怎么能……”
“忠臣?”曹操冷笑,“公台,你看看这些人。他们跟着我逃出洛阳,不是想当什么忠臣,只是想活下去。如果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忠义?饿死的忠臣,和路边的饿殍有什么区别?”
陈宫无言以对。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太残酷,太刺耳。
“可是天子那边……”陈宫还想说什么。
“天子那边我去说。”曹操转身向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你跟我来。”
少帝刘辩和何太后所在的帐篷,是营地里唯一像样的地方。虽然也是临时搭的,但至少铺了毡毯,挂了帷幔,还有两个小宦官在旁伺候。
曹操掀开帐帘走进去时,少帝正坐在毡毯上发呆。他穿着普通的布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何太后则靠在一堆行李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陛下。”曹操单膝跪地。
少帝缓缓转过头,看着曹操,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曹……曹卿?”
“是臣。”曹操抬起头,“陛下,臣有事禀报。”
“说吧。”少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军粮草将尽,而沿途郡县受奸人胁迫,不肯提供补给。为今之计,臣想……想向民间借粮。”
“借粮?”少帝眨了眨眼,“怎么借?”
“派人去附近的富户庄园,晓以大义,请他们捐粮助军。”曹操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说是借,其实就是征,是摊派。
少帝沉默了很久。他虽然年轻,但不傻。曹操这话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懂。所谓“借粮”,好听而已。乱世之中,军队向民间“借”东西,什么时候还过?
“曹卿,”少帝终于开口,“你是要……要抢百姓的粮食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曹操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言重了。是借,不是抢。等到了许昌,安定下来,臣一定加倍偿还。”
“如果……如果他们不借呢?”
“他们会借的。”曹操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在此,他们是大汉子民,为天子捐粮,是分内之事。”
少帝看着曹操,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但气势却比自己更像君主的人。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恐惧不是来自李傕的追兵,不是来自缺粮的危机,而是来自曹操本身——这个人,太强势,太有主见,太……可怕。
“那就……依曹卿所言吧。”少帝低下头,不再看曹操。
“谢陛下。”曹操起身,退出帐篷。
帐外,陈宫等在那里,脸色很难看:“曹公,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曹操拍拍陈宫的肩膀,“公台,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是在求生。求生的时候,不能讲究太多。等到了许昌,站稳脚跟,我会补偿那些百姓的。”
陈宫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夏侯惇带五十人,去东边十里外的张庄“借粮”;夏侯渊带五十人,去西边十五里外的李庄“借粮”。两队人马即刻出发,务必在天黑前带回粮食。
士兵们听到有粮食了,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但曹操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两个庄子能有多少存粮?就算全部拿来,也支撑不了几天。而且这样做,等于暴露了行踪,李傕的追兵很快就能找过来。
但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二、吕布的抱怨与动摇
营地西侧,吕布的陷阵营单独扎营。
二十三个幸存者围坐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野菜和不知名的草根。没有盐,没有油,只有一股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吕布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慢慢啃着。这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干粮,现在也快吃完了。
“将军,”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凑过来,低声说,“刚才我路过中军那边,听他们说,曹公派人去庄子借粮了。”
“借粮?”吕布冷笑,“说得好听。是抢吧。”
老兵不敢接话。其他人也低着头,默默喝着锅里的野菜汤。
“跟着董卓的时候,”吕布突然说,“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没饿过肚子。西凉军所到之处,要粮有粮,要酒有酒。哪像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跟着曹操,打的是忠君爱国的旗号,过的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这反差,让人难以接受。
“将军,”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忍不住说,“咱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粮草没了,追兵在后,前路还被堵着。要不……要不咱们……”
“咱们怎样?”吕布抬眼看他。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要不咱们……自己走吧。凭将军的武艺,咱们二十几个人,到哪里不能混口饭吃?何必在这里受这份罪?”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陷阵营这些老兵,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对朝廷没什么忠诚,对曹操更没什么感情。他们跟着吕布,是因为吕布能打,跟着他能活命,能抢到东西。但现在,活命都成问题了。
吕布沉默了。他何尝没有想过一走了之?但走了之后呢?天下虽大,哪里是他的容身之所?回并州?那里现在是匈奴和鲜卑的地盘。去冀州投袁绍?袁绍那个人,最看重出身,自己一个边地武夫,去了也是被人瞧不起。留在中原?带着二十几个人,不是落草为寇,就是被人收编当炮灰。
而且……郿坞那边,严氏和玲绮怎么样了?曹操说派人去接了,但到底接到没有?如果自己现在走了,她们怎么办?
想到妻女,吕布心中一阵烦躁。他恨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但又无可奈何。
“将军,”高顺走过来,他是陷阵营的副统领,为人沉稳,是吕布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中军那边派人来了,说曹公请您过去商议军情。”
“商议军情?”吕布把最后一点干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走,去看看。”
中军大帐里,曹操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除了夏侯兄弟、曹仁曹洪,还有刚刚赶回来的夏侯惇。
“东边的张庄,”夏侯惇满脸怒气,“根本就是个空庄子!我们到的时候,村里一个人都没有,粮食也搬得干干净净!连口井都被人用石头填了!”
“西边的李庄也一样。”夏侯渊补充道,“庄子是空的,粮仓是空的。但我在庄外的林子里发现了脚印,很新,是今天早上留下的。庄子的人没走远,就藏在附近。”
“这是摆明了要饿死我们。”曹仁咬牙切齿,“袁隗这个老贼,手段真毒!”
曹操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袁隗既然下了禁令,就一定会做到极致。那些乡绅富户,要么带着粮食躲起来了,要么就是被官府集中控制起来了。总之,一粒粮食都不会留给他们。
“现在怎么办?”曹洪问,“粮食只够今天了。明天吃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曹操。
曹操正要说话,帐外传来了吕布的声音:“曹公,末将求见。”
“进来。”
吕布掀开帐帘走进来,身后跟着高顺。两人向曹操行了一礼,然后站在一旁。
“奉先来得正好。”曹操示意吕布坐下,“我们在商议粮草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吕布没有坐,而是直接说:“曹公,末将刚才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士兵们已经断粮了,很多人饿得走不动路。再这样下去,不用等追兵来,咱们自己就散了。”
“我知道。”曹操点头,“所以我在想办法。”
“办法?”吕布的语气有些不善,“就是派人去抢空庄子?曹公,这办法行不通。袁隗既然能让我们找不到粮食,就能让我们找不到水,找不到柴火。他想困死我们,有一百种方法。”
帐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夏侯惇独眼一瞪,手按在了刀柄上:“吕布,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吕布毫不退让,“咱们得想个根本的解决办法。不能总这样被动挨打。”
“那你有什么高见?”曹操平静地问。
吕布深吸一口气:“曹公,末将以为,咱们不能总想着去许昌。许昌还有一百五十里,以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到。就算走到了,万一许昌也不开门呢?万一许昌的存粮也被袁隗控制了呢?”
“那你的意思是……”
“找个地方,先站稳脚跟。”吕布说,“颍川这么大,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比如阳翟山,或者陉山。咱们占山为王,一边休整,一边筹集粮草。等恢复了元气,再图后计。”
“占山为王?”陈宫失声叫道,“吕将军,我们护送的是天子!是朝廷!怎么能占山为王?那不成了山贼吗?”
“山贼至少能吃饱饭!”吕布反驳,“陈先生,你读过圣贤书,知道礼义廉耻。但现在士兵们要饿死了,礼义廉耻能当饭吃吗?”
陈宫被问得哑口无言。
帐内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在思考吕布的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实话。以现在的状态,硬往许昌赶,很可能半路就垮了。找个地方休整,似乎是更明智的选择。
但问题是,去哪里休整?哪里安全?哪里能弄到粮食?
“奉先说得有道理。”曹操终于开口了,“但我们不能占山为王。我们是朝廷军队,不是山贼。不过……找个地方暂时休整,确实有必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移动:“阳翟山太远,陉山又太险,都不适合。我倒知道一个地方——阳翟县北二十里,有个废弃的坞堡,叫黄氏堡。黄氏是当地大族,黄巾之乱时举族南迁,堡就荒废了。那里有城墙,有房屋,还有水井。咱们可以去那里休整几日。”
“粮食呢?”夏侯惇问。
“粮食……”曹操沉吟片刻,“黄氏堡荒废多年,肯定没有存粮。但堡外有农田,虽然已经收割,但地里应该还有些遗漏的庄稼。另外,附近有山林,可以打猎;有河流,可以捕鱼。撑几天应该没问题。”
“那之后呢?”吕布追问,“几天之后怎么办?”
曹操看向吕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几天之后,我自有办法。奉先,你信我吗?”
吕布与曹操对视,良久,缓缓点头:“信。”
“那就这么定了。”曹操转身对众人说,“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拔营,前往黄氏堡。元让,你带人先去探路;妙才,你带人殿后;子孝、子廉,你们负责保护天子车驾。奉先,你的陷阵营……”
“末将愿为先锋。”吕布说。
“好。”曹操拍拍吕布的肩膀,“那就辛苦奉先了。”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陈宫最后一个离开,走到帐口时,回头看了曹操一眼,欲言又止。
“公台,”曹操叫住他,“你想说什么?”
“曹公,”陈宫走回来,压低声音,“吕布刚才的话,虽然难听,但恐怕代表了军中很多人的想法。粮草问题不解决,军心就会涣散。而军心一旦涣散……”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解决粮草问题。但怎么解决,我还在想。”
“曹公真的有办法?”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公台,你听说过‘杀马’吗?”
陈宫一愣:“杀马?杀战马?”
“对。”曹操的声音很平静,“战马是军队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杀。但如果真到了绝境,马肉可以吃,马皮可以煮,马骨可以熬汤。一匹马,够两百人吃一天。”
陈宫倒吸一口凉气:“曹公,这……这可是……”
“自断臂膀,是吗?”曹操苦笑,“我知道。但没有办法的时候,这就是办法。咱们还有三十多匹马,省着点吃,能撑三四天。三四天时间,够我们赶到许昌了。”
“可是……吕布会同意吗?”陈宫问,“那些马,很多都是他的陷阵营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曹操的眼神冷了下来,“公台,你要明白,现在不是讲究个人感情的时候。是二十几匹马重要,还是两百多条人命重要?是吕布的面子重要,还是天子的安危重要?”
陈宫沉默了。他看着曹操,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果断,也更冷酷。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战马,包括别人的感情,甚至包括一些道德准则。
也许,这就是乱世中能成大事的人的特质。
“我明白了。”陈宫低声说,“我会去准备。”
“去吧。”曹操挥挥手,“另外,把王军需官叫来,我有事吩咐。”
陈宫退下了。不一会儿,王军需官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王老,”曹操的语气很温和,“坐。”
王军需官哪里敢坐,躬着身子:“曹公有何吩咐?”
“我想问你,以你的经验,一支军队断粮之后,一般能撑几天?”
王军需官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这……要看情况。如果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有军纪约束,将领有威信,断粮之后还能维持三五日不散。但如果是乌合之众,可能一天就散了。”
“那我们呢?”曹操问,“我们是精兵还是乌合之众?”
王军需官不敢回答。
曹操笑了:“你不用怕,说实话。”
“那……那老朽就斗胆说了。”王军需官咽了口唾沫,“咱们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有曹公您的亲兵,那是精兵;有吕布将军的陷阵营,那也是精兵;但还有禁军残部,还有一些临时收拢的散兵……这些人,军心不稳。现在有粮食,还能维持。一旦彻底断粮……”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我明白了。”曹操点头,“你去准备一件事:把所有的粮食集中起来,从今天开始,统一分配。每人每天,只发半斤粮。马料也减半。”
“半斤?”王军需官瞪大了眼睛,“曹公,这……这不够啊!一个成年男子,一天至少要吃一斤半才能维持体力。半斤……只能吊着命,根本走不动路啊!”
“走不动也得走。”曹操的声音不容置疑,“照我说的做。另外,你统计一下,营地里还有多少盐,多少药材,都集中起来,统一管理。”
“是……是。”王军需官抹了把汗,退下了。
帐内又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许昌的位置,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一百五十里。
平时轻骑一日可到。
但现在,带着疲惫不堪的士兵,带着饥饿的天子,带着所剩无几的粮草……这一百五十里,像一道天堑,横亘在面前。
他能跨过去吗?
他不知道。
但必须跨过去。
三、第一次逃亡事件
傍晚,队伍拔营出发,向黄氏堡方向移动。
夕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暗红。士兵们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官道上蹒跚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曹操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陈宫和夏侯惇跟在左右。吕布率陷阵营在前面探路,已经走远了。
“大哥,”夏侯惇突然说,“你看那边。”
曹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官道旁的草丛里,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向西边的山林移动。
“是逃兵。”陈宫低声说。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逃亡,这是军队最害怕的事情之一。一旦开了头,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最终导致全军崩溃。
“元让,”曹操说,“带几个人,把他们抓回来。”
“是!”夏侯惇一夹马腹,带着几个亲兵冲了过去。
那几个人影见有人追来,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但他们已经饿得没力气了,哪里跑得过骑兵?很快就被追上,按倒在地。
“饶命啊!将军饶命啊!”被抓的士兵哭喊着,“我们……我们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只想去找点吃的……”
夏侯惇将他们拖到曹操马前。一共五个人,都是禁军残部,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此刻他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面如死灰。
逃兵,按军法当斩。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看着那五个逃兵,看着马背上的曹操。
空气凝固了。
曹操看着那五个年轻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错了吗?饿了想去找吃的,这是人的本能。但他们确实违反了军法,动摇了军心。如果不严惩,其他人就会效仿,这支队伍就完了。
“曹公,”陈宫低声说,“法不容情。”
曹操知道陈宫的意思。这个时候,必须杀人立威。但……真的只能这样吗?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五个逃兵面前。
“抬起头来。”曹操说。
五个逃兵颤抖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你们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曹操问。
“小的……小的叫王二,洛阳人……”第一个逃兵说。
“小的李三,也是洛阳人……”
“小的赵四,河南人……”
五个人报完名字,都是洛阳周边的百姓。董卓进京时,他们被强征入伍,成了禁军。董卓死后,禁军散了,他们无处可去,就跟着曹操逃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要逃?”曹操问。
“小的……小的饿……”王二哭着说,“已经两天没吃饱了。今天只发了半块饼,实在撑不住了……想着去林子里找点野果,或者掏个鸟窝……真的没想背叛曹公……”
其他四人也连连磕头:“真的没想背叛!就是想找点吃的!”
曹操沉默了。他看着这五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在军中待过,知道挨饿的滋味。那种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那种眼前发黑、四肢无力的虚弱感,确实能让人失去理智。
“军法官。”曹操转身。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吏走上前,他是军中的法曹,负责军纪。
“按军法,逃兵该如何处置?”曹操问。
“按律当斩。”军法官回答得毫不含糊。
五个逃兵一听,瘫倒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士兵们交头接耳,有人露出不忍之色,有人则面无表情——乱世之中,见惯了生死,已经麻木了。
“曹公,”陈宫再次低声提醒,“不能心软。”
曹操当然知道不能心软。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既能维护军法,又能收拢人心的办法。
“好,按军法,逃兵当斩。”曹操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但是——”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但是,如今是非常时期。我军粮草断绝,将士们忍饥挨饿,这是事实。他们五人逃亡,固然有罪,但情有可原。所以,我决定给他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五个逃兵。
“王军需官。”曹操叫道。
王军需官连忙上前:“老朽在。”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回曹公,粟米二十斛,豆料十斛。”
“好。”曹操点头,“把这些粮食分出一半,交给他们五人保管。”
“啊?”王军需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一半粮食交给他们保管。”曹操重复了一遍,“从今天开始,他们五人就是粮队护卫,负责看管、运输粮草。如果粮食出了任何问题,他们五人同罪,斩。如果能安全运到许昌,他们之前的罪过,一笔勾销。”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震惊了。把一半粮食交给五个逃兵保管?这简直是疯了!
“曹公!”夏侯惇忍不住说,“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曹操打断他,然后看向那五个逃兵,“王二、李三、赵四……你们敢接这个任务吗?”
五个逃兵面面相觑,然后拼命磕头:“敢!小的敢!谢曹公不杀之恩!小的们一定用命保护粮草!”
“好。”曹操扶起他们,“记住你们的话。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和粮食绑在一起。粮食在,你们在;粮食没了,你们也不用活了。”
“是!是!”
处置完了逃兵,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士兵们看向曹操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感激。因为他们知道,曹操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在军法和人情之间,他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陈宫骑马跟在曹操身边,低声说:“曹公这一手,高明。”
“哦?怎么高明?”曹操问。
“一来,严惩了逃兵,维护了军纪;二来,给了他们机会,收拢了人心;三来,”陈宫顿了顿,“把粮食交给他们保管,他们为了活命,一定会拼死保护。这比派亲兵看守更可靠——因为亲兵只是执行命令,而他们是在救自己的命。”
曹操笑了:“公台懂我。”
“但是,”陈宫话锋一转,“粮食只剩一半了。原本还能撑一天,现在只能撑半天了。到了黄氏堡,如果还找不到吃的……”
“会找到的。”曹操望着前方的暮色,“一定会的。”
四、黄氏堡的抉择
天黑时分,队伍终于抵达黄氏堡。
这是一座典型的汉末坞堡,背靠小山,前临溪流,围墙是用夯土和石块垒成的,高约两丈,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但整体还算完整。堡内有三四十间房屋,大多已经破败,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吕布的陷阵营已经先到了,清理了堡内的杂草和垃圾,还找到了一口还能用的水井。士兵们打水烧水,准备休息。
曹操亲自巡查了一圈,还算满意。这里有围墙,有水,有房屋,比露宿荒野强多了。唯一的问题是——真的没有粮食。
“曹公,”王军需官愁眉苦脸地报告,“老朽带人把整个堡翻了一遍,只找到半袋发了霉的粟米,还有一坛长了毛的酱。其他什么都没有。”
曹操点点头,并不意外。黄氏堡废弃多年,有粮食才怪。
“让将士们先休息,烧点热水喝。”曹操吩咐,“另外,把各队的军官都叫来,我有事宣布。”
很快,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吕布、高顺,还有几个禁军残部的校尉,都聚集到了堡内最大的那间屋子里。这里是原先黄氏家族的祠堂,虽然神主牌位已经没了,但香案和蒲团还在。
曹操站在香案前,看着众人。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诸位,”曹操开口,“咱们的粮食,只够今天一顿了。明天早上,全军断粮。”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军官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曹操继续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粮草断绝,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但是——”
他提高了声音:“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护送天子,匡扶汉室,是正义之师。正义之师,自有天助!”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军官们都不是三岁孩子,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振奋起来。他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解决办法。
“曹公,”一个禁军校尉忍不住说,“天助也要人助啊!没有粮食,将士们饿着肚子,怎么行军?怎么打仗?”
“问得好。”曹操点头,“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弄到粮食。”
“去哪里弄?”另一个校尉问,“沿途的庄子都空了,县城又进不去……”
“庄子空了,但地里的庄稼呢?”曹操反问,“现在正是秋收时节,田野里虽然大部分庄稼都收割了,但总有些遗漏的。还有山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天上的鸟……这些,不都是粮食吗?”
军官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曹操说的是这些东西。
“从明天开始,”曹操宣布,“全军分成三队。一队由元让带领,负责在堡外田野里搜集遗漏的庄稼,挖野菜,掏鼠洞——老鼠洞里往往有存粮。一队由妙才带领,负责上山打猎,摘野果。一队由奉先带领,负责下河捕鱼,掏鸟窝。”
这个安排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一支正规军,现在要靠挖野菜、打猎、捕鱼来维持生计?这简直是笑话。
但曹操是认真的。
“我知道这很难堪。”曹操看着众人,“但我们没有选择。要么这么做,要么饿死。诸位,你们选哪个?”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没有人想饿死。
“另外,”曹操又说,“我决定杀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尤其是吕布,猛地站起来:“曹公!你说什么?”
“我说,杀马。”曹操平静地重复,“我们现在还有三十七匹马,都是战马。杀十匹,剩下的二十七匹,足够军官和斥候用了。十匹马,够我们吃三天。”
“不行!”吕布断然拒绝,“战马是骑兵的命!杀了马,我的陷阵营还叫陷阵营吗?曹公,你不能这么做!”
“那你说怎么办?”曹操看着吕布,“让将士们饿死?还是让你的马饿死?奉先,我问你,是马重要,还是人重要?”
吕布被问住了。他当然知道人更重要,但那些马……那些马跟他征战多年,就像他的兄弟一样。让他杀马,就像让他杀自己的兄弟。
“曹公,”吕布咬牙,“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吗?比如……比如去攻打阳翟县城?县城里一定有粮仓!”
“攻打县城?”曹操冷笑,“奉先,你看看咱们这些人。两百多个饿得站不稳的士兵,去攻打一座有三千守军的县城?你是想让大家都去送死吗?”
吕布无言以对。
“杀马是不得已。”曹操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奉先,我知道你心疼马。我也心疼。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不能感情用事。我答应你,等到了许昌,我给你补一百匹好马。但现在,马必须杀。”
吕布盯着曹操,盯了很久。最后,他重重地一拳砸在墙上,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军官们看着曹操,眼神复杂。他们知道,曹操做出这个决定,心里一定也很痛苦。但作为主帅,他必须这么做。
“都去准备吧。”曹操疲惫地挥挥手,“明天一早,按计划行动。”
军官们陆续退下。最后只剩下陈宫和夏侯惇。
“大哥,”夏侯惇低声说,“吕布那边……”
“不用管他。”曹操揉着太阳穴,“他会想通的。现在,你去安排杀马的事。记住,挑老马、伤马,好马留着。杀的时候,给马一个痛快。”
“是。”夏侯惇也退下了。
陈宫没有走。他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开口:“曹公,杀马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吕布恐怕会记恨。”
“记恨就记恨吧。”曹操苦笑,“公台,你以为我想杀马?战马是军队的腿,杀了马,就等于自断双腿。但没有办法,不断腿,就得死。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宫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疲惫不堪的男人,突然觉得,做主帅真是一件残酷的事。你要做出无数艰难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让人恨你,都可能葬送一些人的性命。但你还必须做,因为你是主帅,因为你要对所有人负责。
“曹公,”陈宫突然说,“如果……如果咱们真的到不了许昌呢?”
这个问题很沉重,但也很现实。以现在的状态,到许昌的希望确实渺茫。
“如果到不了,”曹操看着祠堂外的夜色,缓缓说,“那我们就死在这里。但死之前,我会先把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跟李傕,跟袁隗,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决绝,让陈宫心中一凛。
“不过,”曹操话锋一转,“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的。我们会到许昌的,一定会。”
“曹公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曹操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我是曹操。我既然能从董卓手里逃出来,能从李傕的围追堵截中闯出来,就一定能到许昌。老天爷让我活到现在,不是让我死在这荒郊野外的。”
陈宫看着曹操,突然也被这种自信感染了。是啊,这个人创造了多少奇迹?刺杀董卓,劫持天子,突围轩辕关……每一次都是在绝境中求生,每一次都成功了。也许,这一次他也能成功。
“那我去准备明天的安排了。”陈宫说。
“去吧。早点休息。”
陈宫退下了。祠堂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走到香案前,看着空荡荡的神位,突然跪了下来。
他不是个信神的人。但此刻,他需要一点精神支撑。
“黄氏先祖在上,”曹操低声说,“曹操今日借贵宝地暂避,实属无奈。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军渡过此劫。待他日曹操功成,必重修此堡,再塑金身,以报今日之恩。”
说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夜还很长。
明天,会更艰难。
但他相信,自己能挺过去。
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