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袁隗毒计
一、太傅府的深夜密谋
九月初八,子时三刻,洛阳城东,太傅府。
虽然已是深夜,但袁府的书房里依然亮着灯。四盏青铜雁足灯摆在书房四角,灯油里加了沉香,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与书房里檀木书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世家大族特有的、从容不迫的氛围。
袁隗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佩。玉佩温润剔透,雕着螭龙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已经六十三岁了,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看不出半点老态。作为四世三公的袁氏家主,当朝太傅,他经历了桓帝、灵帝、少帝三朝,见识过太多权谋斗争、兴衰更替。
所以当董卓死讯传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新的棋局开始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袁福端着茶盘走进来。他将一盏青瓷茶碗放在书案上,低声说:“主人,杨太尉到了。”
“请。”袁隗放下玉佩。
片刻后,一个穿着深紫色常服的老者走进书房。他身材不高,但仪态雍容,正是当朝太尉杨彪。杨氏也是四世三公,与袁氏并称“袁杨”,是天下士族的领袖。
“文先兄,深夜打扰,还望见谅。”袁隗起身相迎。
杨彪摆摆手,在袁隗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次阳(袁隗字)兄客气了。如今洛阳局势诡谲,你我当共商大计才是。”
袁福端上另一盏茶,然后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老人。灯花偶尔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曹操走了。”袁隗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带着天子,出了夏门,往南去了。”
杨彪点头:“我听说了。李稚然(李傕字)无能,竟让曹孟德在眼皮底下劫走了天子。”
“不是李稚然无能。”袁隗啜了一口茶,“是曹操胆大。刺杀董卓,劫持天子,连夜出逃……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环环相扣。此子若得势,必成大患。”
杨彪沉默了片刻:“次阳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天子不能落在曹操手里。”袁隗放下茶碗,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匡扶汉室的大业,理应由我袁氏来承担。”
“所以曹操必须死。”杨彪接过了话头。
袁隗笑了:“文先兄知我。”
“如何做?”杨彪问,“李稚然已经追出去了,但以曹操的狡诈,未必能追上。”
“追不上,就让他无路可走。”袁隗从书案下取出一卷地图,在两人之间展开。这是一幅司隶地区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还有各地驻军的兵力分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曹操走的是水路,顺洛水而下,到轩辕关,然后转陆路,经缑氏、阳城、阳翟,最后到许昌。这条路最快,但也最危险。”
“危险在何处?”
“第一,李稚然虽然追不上,但可以飞鸽传书,让沿途郡县拦截。”袁隗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缑氏属河内郡,太守王匡是我袁氏故吏。阳城、阳翟属颍川郡,太守李旻是董卓旧部,但此人胆小,只要施压,他不敢不听命。”
杨彪皱眉:“王匡或许会听命,但李旻……董卓已死,他未必还会为西凉军效力。”
“不是为西凉军效力。”袁隗从怀中取出一封绢书,推到杨彪面前,“是为朝廷效力。”
杨彪展开绢书。这是一封以少帝名义拟的诏书,内容是指责曹操“挟持天子,图谋不轨”,命令沿途郡县“拦截曹贼,迎回圣驾”。诏书末尾盖着传国玉玺的印文——那是袁隗凭借太傅身份,从宫中取出的玉玺盖下的。
“这……”杨彪脸色微变,“次阳兄,伪造诏书,可是大罪。”
“不是伪造。”袁隗平静地说,“天子被曹操挟持,朝政暂由老夫代管。以天子名义下诏,拨乱反正,有何不可?”
杨彪看着那方鲜红的玺印,久久不语。他当然明白袁隗在做什么——这是在利用士族对朝政的掌控力,给曹操编织一张天罗地网。沿途郡县接到这样的诏书,就算心里有疑虑,也不敢公开违抗。因为违抗诏书就是违抗朝廷,而朝廷现在掌握在袁隗这样的士族领袖手里。
“第二,”袁隗继续说着他的计划,“切断补给。曹操仓促出逃,带的粮草不会多。我算过了,八百人的队伍,按每人每日二斤粮计算,一天就要一千六百斤。他们最多带了三日的口粮。从洛阳到许昌三百里,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走四五日。中间必然要补充粮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洛水沿岸的渡口,轩辕关附近的驿站,缑氏、阳城、阳翟三县的粮仓……我已经派人去了,所有可能提供补给的地方,都会收到朝廷的禁令:不得向曹操提供一粒粮食、一根草料。”
杨彪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饿死他们?”
“饿不死,也会拖慢他们的速度。”袁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要拖上两三日,李稚然的追兵就能赶上。就算赶不上,等他们到了许昌,也已经筋疲力尽,粮草断绝。到时候,本初(袁绍字)再从冀州发兵南下,与李稚然前后夹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彪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只有灯花爆裂的声音,还有两个老人绵长的呼吸声。
“次阳兄,”杨彪终于开口,“曹操固然要除,但吕布……”
“吕布不过一介武夫,不足为虑。”袁隗摆摆手,“此人勇而无谋,反复无常。现在跟着曹操,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曹操势弱,他自然会另寻出路。到时候,许以重利,招揽过来就是了。”
“那……天子呢?”杨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曹操死了,天子落入李稚然之手……”
“天子不会落入李稚然之手。”袁隗从书案下又取出一封绢书,这次盖的是袁氏家主的私印,“我已经给本初写信,让他从渤海起兵,以‘迎回天子,清君侧’为名,南下洛阳。李稚然那点西凉残部,挡不住冀州十万大军。”
杨彪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心中涌起一阵寒意。袁隗的谋划太周密了,周密得让人害怕。他算计了所有人:曹操、吕布、李稚然,甚至包括远在冀州的袁绍。在这个计划里,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那个被困在逃亡路上的天子。
“文先兄,”袁隗看着杨彪,“此事需要杨氏相助。你们在颍川的故吏最多,李旻那里,还需你修书一封,晓以利害。”
杨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袁隗既然把计划全盘托出,就是在逼他站队。要么合作,要么成为敌人。而以袁氏现在的势力,与之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明白了。”杨彪叹了口气,“我这就修书给李旻。但次阳兄,此事过后……”
“此事过后,天子还于旧都,朝政归于士族。”袁隗接过话头,“你我为辅政大臣,共治天下。袁杨两家,同享富贵。”
同享富贵。
这四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杨彪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是啊,他们这些士族,累世公卿,读圣贤书,理政安民,这天下本就该由他们来治理。曹操那种阉宦之后,寒门出身,凭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
“好。”杨彪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派谁去送信,如何联络沿途郡县,怎样确保李旻不会阳奉阴违……等到一切敲定,已经是丑时了。
杨彪告辞离去。袁隗亲自送到书房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
袁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开始收拾茶具。
“袁福。”袁隗突然开口。
“老奴在。”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主人,四十年了。老奴十三岁进府,今年五十三。”
四十年。袁隗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往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就任司徒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在党锢之祸中保全家族的如履薄冰,想起董卓进京时的屈辱隐忍……这一生,他经历了太多。而现在,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你说,”袁隗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灯火,“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袁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擦拭茶碗:“老奴不懂这些。老奴只知道,袁氏是天下第一世家,主人是袁氏家主。家主做的决定,一定是为了袁氏好。”
为了袁氏好。
袁隗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是啊,他这一生,做的所有事情,不都是为了袁氏吗?个人的荣辱,道德的评判,在家族利益面前,都不重要。
“你去吧。”袁隗挥挥手,“让袁胤来见我。”
“是。”
袁福躬身退出。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走进书房,他是袁隗的侄子袁胤,现任侍中。
“叔父。”袁胤行礼。
“坐。”袁隗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有件事要你去办。”
“请叔父吩咐。”
袁隗从书案上拿起那封盖着玉玺的诏书,递给袁胤:“你带几个人,连夜出城,往颍川去。把这封诏书交给李旻,看着他执行。记住,要亲眼看着他把通往许昌的所有道路都封锁,把所有粮仓都看管起来。曹操的队伍,一粒粮食也不能得到。”
袁胤接过诏书,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微变:“叔父,这……这是要置曹孟德于死地啊。”
“怎么,你有异议?”袁隗抬眼看他。
“侄儿不敢。”袁胤连忙低头,“只是……曹操刺杀董卓,是为国除害。现在天下人都视他为英雄,我们这样对付他,会不会……”
“会不会惹来非议?”袁隗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袁胤,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英雄,只有永远的利益。曹操现在是英雄,是因为他杀了董卓。但如果他挟持天子,独揽大权,那他就是第二个董卓。我们这么做,是在为朝廷除害,是在拨乱反正。”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袁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叔父了,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侄儿明白了。”袁胤将诏书小心收进怀中,“我这就出发。”
“等等。”袁隗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去颍川的路上,会经过轩辕关。那里守将是董卓旧部张济,此人贪婪好利。你带五百金去,收买他,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拖住曹操两日。”
“两日?万一曹操强行闯关……”
“那就让他闯。”袁隗冷笑,“轩辕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济手下有三千兵马,守个两三日不成问题。只要拖住曹操,等李稚然追上来,或者等本初的兵马南下,曹操就插翅难飞了。”
袁胤心中一凛。叔父这是要把曹操的所有生路都堵死啊。
“侄儿……遵命。”
袁胤退下了。书房里又只剩下袁隗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丑时三刻了。
洛阳城在夜色中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袁隗知道,这座城里还有很多人在暗中活动:李傕的人在搜捕曹操的余党,曹操的余党在设法逃离,其他士族在观望风向……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算计着。
而他,袁隗,袁氏家主,当朝太傅,将是这一切算计的最终赢家。
因为他看得最远,算得最清。
曹操啊曹操,袁隗望着南方的夜空,心中默念,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出身不好,却偏偏有这么大的野心。寒门子弟,就该安分守己,做一辈子能臣干吏。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我们这些世家大族才配做的事情。
风更大了,吹得书房里的灯火摇曳不定。
袁隗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提笔开始给袁绍写信。他要把洛阳的情况详细告诉这个侄子,让他尽快起兵。信中,他这样写道:
“本初吾侄:董贼已除,然曹操挟持天子,南奔许昌,其心叵测。天子蒙尘,社稷危殆。汝为袁氏长子,当率冀州之众,南下勤王,迎回圣驾,以安天下……”
写到这里,袁隗停笔,沉思片刻,又加了一句:
“曹操若降,可留其性命,以为己用。若抗,则诛之,以儆效尤。”
这最后一句,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曹操是个人才,如果能收服,对袁氏也是一大助力。但如果不能收服,那就必须除掉。乱世之中,人才不能为己所用,就是祸害。
信写完了。袁隗盖上自己的私印,唤来袁福:“派人快马送往渤海,务必亲手交到本初手中。”
“是。”
袁福拿着信退下了。书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袁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夜未眠,他感到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像一张大网,正缓缓撒向南方,撒向那个正在逃亡的曹操。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鱼儿入网。
等待收获的季节。
二、洛水舟中的暗流
同一时间,洛水之上。
船队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十几条船用绳索相连,以免在夜色中失散。最大的楼船在中间,其他船只护卫在两侧,像一支沉默的水上军队。
曹操坐在楼船的舱室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上面勾画。陈宫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但一口没喝,只是怔怔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公台,”曹操头也不抬,“你在想什么?”
陈宫回过神来,放下汤碗:“我在想,袁太傅现在在做什么。”
曹操手中的炭笔顿了顿:“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陈宫摇头,“但我了解袁隗这个人。他当了三十年司徒、太傅,经历了无数政斗。董卓在时,他隐忍不发;董卓一死,他就该有所动作了。”
“是啊。”曹操在轩辕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我们要去许昌,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袁氏的势力范围?缑氏的王匡,阳翟的李旻……这些人,会放我们过去吗?”
陈宫沉默了片刻:“如果袁隗下令拦截,他们不会。”
“所以我们要快。”曹操的炭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快到他来不及下令。只要进了许昌,凭借许昌的城防和存粮,我们就能站稳脚跟。到时候,就算袁隗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粮草呢?”陈宫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我们走得匆忙,带的粮草只够三日之用。从洛阳到许昌,就算日夜兼程也要四日。剩下的一日,吃什么?”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到舱室的舷窗边。窗外是漆黑的洛水,只能听见流水的声音。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扑通”的轻响。
“我已经派人去安排了。”曹操背对着陈宫说,“洛水沿岸有几个渡口,我都安插了人手。他们会准备好粮草,等我们到了,立刻补充。”
“可靠吗?”
“可靠。”曹操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都是我从谯郡带出来的老人,他们的家眷都在我手里,不敢背叛。”
陈宫心中微寒。曹操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用家眷来控制部下,这是乱世中常见的做法,但听着还是让人不舒服。
“曹公,”陈宫斟酌着措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是总用这种方法控制部下,恐怕难以让人真心效忠。”
曹操笑了:“公台,你还是太天真了。这世上,真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利益、恐惧、把柄……这些才是维系关系的纽带。真心?真心能当饭吃吗?”
陈宫无言以对。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太伤人,也太让人绝望。
舱室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进来。”曹操说。
舱门推开,吕布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但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澡。逃亡一夜,身上都是血污和尘土,能在船上洗个澡,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奉先,坐。”曹操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吕布没有坐,而是直接说:“曹公,我刚才去查看了各船的情况。士兵们都很疲惫,不少人受了伤,但军医不足,药材也不够。再这样下去,没等追兵赶上,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曹操点点头:“我知道。等到了第一个渡口,我会安排人上岸采购药材。现在,先让军医把现有的药材都用上,能救一个是一个。”
“还有,”吕布继续说,“战马都留在岸上了,现在是轻装前进,速度快了不少。但如果遇到陆战,没有骑兵,我们会很吃亏。”
“到了许昌,我会给你补足战马。”曹操承诺,“许昌有马市,可以买到好马。到时候,你的陷阵营要重建,需要多少马,我给你多少。”
吕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实力,曹操的承诺,至少让他看到了一点希望。
“曹公,”吕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到了许昌之后,你打算怎么安置我?”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吕布跟着曹操逃亡,不是为了忠君爱国,而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如果到了许昌,曹操过河拆桥,那他这一路的风险就白冒了。
曹操看着吕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奉先,我曹操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帮我护送天子,这份功劳,我不会忘记。到了许昌,我会表奏天子,封你为奋武将军,领许昌都尉,掌管许昌的城防和治安。你的陷阵营,单独成军,直接听你指挥。如何?”
奋武将军,是杂号将军,但品级不低,相当于一郡太守。许昌都尉,更是实权职位,掌管一城的兵马。这个安排,可以说相当优厚了。
吕布心中盘算着。这个官职,比他在董卓手下时还要高。而且独立领兵,不受他人节制,这对他这种桀骜不驯的人来说,是最理想的安排。
“曹公说话算话?”吕布盯着曹操的眼睛。
“我曹操,言出必行。”曹操坦然与他对视,“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立字为据。”
“那倒不必。”吕布终于露出了笑容,“有曹公这句话就够了。从今往后,我吕布愿为曹公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但曹操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吕布这种人,今天可以为你效力,明天就可以为别人效力。忠诚对他来说,不过是利益的代名词。
但没关系。曹操不需要吕布的忠诚,只需要他的武力。至少在现阶段,他们还是互相需要的。
“奉先有此心,曹某感激不尽。”曹操拱手,“夜已深了,你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吕布告辞离去。舱室里又只剩下曹操和陈宫两人。
陈宫看着曹操,欲言又止。
“公台,想说什么就说吧。”曹操重新坐回地图前。
“曹公,”陈宫终于开口,“吕布此人,反复无常,不可深信。今日他能为利投靠你,明日就能为利背叛你。将他放在许昌都尉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恐怕……”
“恐怕养虎为患?”曹操接过话头,“我知道。但公台,我们现在需要这只老虎。没有吕布,我们逃不出洛阳;没有吕布,我们守不住许昌。等我们在许昌站稳脚跟,兵精粮足,到时候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陈宫心中一惊。曹操这话,等于已经判了吕布的死刑——现在利用你,等用完了,就除掉你。这种冷酷和算计,让陈宫感到一阵寒意。
“曹公,”陈宫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样做,是不是……太不道义了?”
“道义?”曹操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嘲讽,“公台,你我都是读过史书的人。春秋战国,秦汉更迭,哪一次权力交替是讲道义的?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们要做的是成大事,不是当圣人。”
陈宫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当年任洛阳令时,也曾想过要做一个清正廉明、忠君爱民的好官。但现实是,在这个乱世里,好官往往活不长。要么被贪官排挤,要么被权贵陷害,要么被乱兵所杀。想要活下去,想要做成一点事,有时候就不得不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
也许,这就是乱世的悲哀。
“我明白了。”陈宫低声说,“曹公,我先去休息了。”
“去吧。”曹操点点头,“养好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陈宫退出舱室,轻轻带上了门。
曹操独自坐在灯下,看着地图,久久不动。炭笔在他手中转动,笔尖在地图上的某些位置点了又点。那些位置,是沿途可能发生伏击的地方:轩辕关、缑氏城外、阳翟山口……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但他不能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走到赢,或者走到死。
舱室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曹操还是听见了。
“谁?”他问。
“是我,大哥。”是夏侯惇的声音。
“进来。”
夏侯惇推门进来,独眼里满是血丝。他也在逃亡中受了伤,左臂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怎么还不睡?”曹操问。
“睡不着。”夏侯惇在曹操对面坐下,“大哥,我刚才在甲板上巡视,听到一些士兵在私下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吕布。”夏侯惇压低声音,“士兵们说,吕布那厮狼子野心,不可信任。他今天能背叛董卓,明天就能背叛我们。留他在军中,早晚是个祸害。”
曹操笑了:“元让,你也这么认为?”
“我?”夏侯惇咬牙切齿,“我恨不得现在就一刀砍了他!但大哥既然留着他,自有大哥的道理。我只是提醒大哥,要提防他。”
“我知道。”曹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元让,你记住,在这乱世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天吕布是我们的盟友,明天可能就会变成敌人。但今天,我们还需要他。所以,该给的好处要给,该提防的要提防。明白吗?”
夏侯惇重重点头:“明白了。大哥放心,我会盯着他的。”
“嗯。你去休息吧,伤还没好,要多休息。”
“大哥也早点休息。”
夏侯惇退下了。曹操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算计:粮草、追兵、吕布、袁隗、许昌……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三、轩辕关外的危机
九月九日,辰时,轩辕关。
轩辕关位于洛阳东南八十里,是洛阳通往豫州的咽喉要道。关城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达三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坚固异常。关前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最多容两马并行,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济站在关城上,望着北方的官道。他是董卓的旧部,董卓死后,他带着三千兵马退守轩辕关,既是为了自保,也是在观望风向。李傕派人来招揽过他,许以高官厚禄,但他没答应——李傕那个人,心胸狭窄,跟着他没好下场。
但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袁隗派人送来的,盖着传国玉玺的诏书,命令他“拦截曹贼,迎回圣驾”。随诏书送来的,还有五百金,沉甸甸的五大箱,打开时金光晃眼。
另一封是李旻派人送来的密信。李旻在信中说,袁太傅已经下令,沿途郡县不得向曹操提供任何补给。只要他张济能在轩辕关拖住曹操两三日,等李傕的追兵赶到,前后夹击,曹操必死无疑。事成之后,袁太傅保举他为颍川太守。
两封信,一份诏书,五百金,一个太守的承诺。
张济心动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从军二十五年,从一个小小的边军什长,一步步爬到校尉的位置。董卓在时,他还能指望升迁;董卓一死,他就没了靠山。现在袁隗递来了橄榄枝,他不能不接。
“将军,”副将张绣走上城楼,他是张济的侄子,年轻有为,武艺高强,“探马来报,曹操的船队已经到了洛水渡口,正在上岸。估计午时之前,就能到关下。”
“有多少人?”张济问。
“大约五百,但看起来疲惫不堪,很多人带伤。”张绣说,“不过吕布在军中,此人勇猛,不可小觑。”
吕布。张济皱了皱眉。他见过吕布打仗,那真是万人敌。如果硬拼,就算有关城之利,恐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叔叔,”张绣看出了张济的犹豫,“袁太傅的诏书,我们真的要执行吗?曹操刺杀董卓,是为国除害,天下人都视他为英雄。我们拦截他,会不会……”
“会不会惹来骂名?”张济苦笑,“绣儿,你以为我想做这个恶人?但袁隗是当朝太傅,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我们得罪不起。而且,他给了五百金,还许诺事成之后保举我为颍川太守。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张绣沉默了片刻:“那……我们怎么做?”
张济看向关前的官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关前不是有一段路很窄吗?两侧都是峭壁。你带五百弓箭手,埋伏在两侧山上。等曹操的队伍到了,滚木礌石、箭雨齐发,不求全歼,只求拖住他们。只要拖上两三日,李稚然的追兵就到了。”
“那……天子呢?”张绣问,“诏书上说,要迎回圣驾。万一伤到天子……”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济咬牙,“乱箭之下,谁能保证?就算天子有个三长两短,也可以推到曹操头上,说他是为了保护天子才中的箭。袁太傅要的是曹操死,至于天子……只要不死在我们手里,就行。”
这话说得很明白,也很冷酷。张绣看着自己的叔叔,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当年那个在边关带着弟兄们杀敌报国的张校尉,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精于算计、冷血无情的人?
但他没有说什么。乱世之中,人人都在变,不变的人,往往活不长。
“侄儿明白了。”张绣躬身,“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张济叫住他,“记住,不要亲自露面。让士兵们换上普通山贼的衣服,做出一副打劫的样子。这样就算事后追究,我们也可以推说不知情,是山贼所为。”
“是。”
张绣退下了。张济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卑鄙。但乱世之中,光彩能当饭吃吗?道德能保住性命吗?
他想起自己那些死在边关的弟兄,想起自己二十五年军旅生涯中见过的无数死亡和背叛。在这个时代,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爬,有时候就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
良心?良心值多少钱?
张济握紧了拳头。
午时将至。
曹操的队伍终于出现在了官道上。
经过一夜的水路和半日的陆路,这支队伍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士兵们拄着兵器,步履蹒跚,很多人一瘸一拐,显然是脚上起了水泡。马车上,少帝和何太后脸色苍白,连日的颠簸和惊吓,已经让他们到了崩溃的边缘。
曹操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陈宫和吕布一左一右。他也是一脸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前面就是轩辕关了。”陈宫指着远处山隘间的关城,“过了关,就是豫州地界。从那里到许昌,一路都是平原,就好走多了。”
曹操点点头,但心中却有一丝不安。太顺利了,这一路太顺利了。从洛水渡口上岸到现在,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连个盘查的哨卡都没有。这不对劲。
“奉先,”曹操对吕布说,“派几个斥候,先去关前探探路。”
“好。”吕布招手唤来几个骑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骑兵领命而去,策马向前飞奔。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放慢了一些。所有人都知道,轩辕关是险地,不能大意。
大约一刻钟后,斥候回来了,脸色都不好看。
“禀曹公,关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一个斥候说,“我们喊话,说要过关,城上的人说,没有朝廷文书,任何人不得过关。”
“朝廷文书?”曹操皱眉,“我们有天子在此,还需要什么文书?”
“他们……他们说,谁知道车里是不是真天子。万一是假冒的,他们担待不起。”
曹操心中一沉。果然,袁隗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快。
“曹公,怎么办?”吕布问,“硬闯吗?”
曹操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士兵们疲惫不堪,粮草也所剩无几。硬闯轩辕关,就算能闯过去,也要付出惨重代价。而且,万一张济在关内设了埋伏……
“先礼后兵。”曹操说,“我去关前喊话,看看张济到底想干什么。”
“太危险了。”陈宫劝阻,“万一他们放冷箭……”
“不会。”曹操摇头,“张济不是傻子,不会公然攻击朝廷官员。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拖时间,或者谈条件。我去会会他。”
说罢,曹操一夹马腹,独自向关前走去。吕布不放心,带着十几个骑兵跟在后面,但保持了一段距离。
关城越来越近。城墙上的守军清晰可见,弓弩都架在垛口上,箭矢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曹操在关前一箭之地勒住马,抬头喊道:“关上守将听着!我乃骁骑校尉曹操,护送天子前往许昌!速开城门,迎驾过关!”
城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张济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
“曹校尉,”张济的声音从城上传来,“非是末将不放行,实在是职责所在。轩辕关是军事重地,没有朝廷文书,任何人不得通行。你说车中有天子,可有凭证?”
“天子就在车中,还要什么凭证?”曹操厉声道,“张济,你也是大汉臣子,难道要学董卓,欺君罔上吗?”
这话说得很重。张济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曹校尉言重了。末将只是按规矩办事。这样吧,你让天子下车,走到关前,末将亲自查验。若真是天子,末将立刻开城迎驾。”
让天子下车步行到关前?这简直是侮辱。曹操知道,张济这是在故意刁难。
“张济,”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门,迎天子。否则,以抗旨论处!”
张济沉默了。他看着关下的曹操,又看了看曹操身后那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心中在做最后的挣扎。开城,就得罪了袁隗,丢了五百金和颍川太守的许诺;不开城,就得罪了曹操,万一曹操真闯过去了,将来追究起来……
“叔叔,”张绣不知何时出现在张济身边,低声说,“袁太傅的人还在关里等着呢。如果我们放曹操过去,那五百金……”
五百金。张济想起了那五大箱金子,金光闪闪,够他逍遥一辈子了。还有颍川太守,一郡之首,封疆大吏……
贪念最终战胜了理智。
“曹校尉,”张济提高了声音,“末将还是那句话:没有朝廷文书,不得过关。你若硬闯,休怪末将无情!”
话音刚落,两侧山壁上突然出现了无数人影!
滚木礌石轰然而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有埋伏!”吕布大吼,“保护曹公!”
骑兵们立刻冲上前,用身体和盾牌护住曹操。但滚木礌石太重了,砸下来就是一片血肉模糊。箭矢更是密不透风,几个骑兵当场中箭落马。
“撤!快撤!”曹操在护卫下向后撤退。
队伍陷入了混乱。士兵们仓皇躲避,马车在狭窄的官道上无法掉头,进退两难。少帝和太后在车中惊叫,宦官们吓得瑟瑟发抖。
“结阵!结阵!”夏侯惇嘶声大喊,独眼里满是疯狂,“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保护车驾!”
士兵们勉强结成一个圆阵,将三辆马车护在中间。但山上的攻击太猛烈了,不断有人倒下,圆阵越来越小。
吕布怒了。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翻身上马,画戟在手,对着山壁大吼:“张济!你这个卑鄙小人!有本事下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山壁上没有人回应,只有更多的滚木礌石砸下来。
曹操被护卫着退到了安全距离,看着眼前的惨状,目眦欲裂。他料到会有阻拦,但没料到张济这么狠,一上来就是杀招,连天子的安危都不顾了。
“曹公,”陈宫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被困在这里,前后都是死路!”
曹操脑子飞速转动。硬冲肯定不行,官道太窄,兵力展不开,完全是活靶子。绕路?两侧都是峭壁,根本无路可绕。退回去?后面是洛水,李傕的追兵可能已经到了。
进退两难。
“大哥!”夏侯渊从后面冲过来,他负责殿后,刚才的袭击中,他的部队损失最惨重,“不能等了!我带人冲一次,拼死也要打开一条路!”
“不行!”曹操断然拒绝,“你这样冲,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
曹操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两侧的山壁。山很高,很陡,但并非不可攀登。如果有一支奇兵,能从侧面爬上去,袭击山上的伏兵……
可是,谁去?怎么爬?
就在这时,吕布突然说:“曹公,给我五十人,我从左边山壁爬上去。”
所有人都看向吕布。
“左边山壁?”夏侯惇怀疑地说,“那么陡,怎么爬?”
“能爬。”吕布指着山壁,“你们看,山壁上有很多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可以作为落脚点。我年轻时在五原,经常爬这样的山壁。给我五十个身手好的,我能带他们爬上去。”
曹操看着吕布,又看了看山壁。这确实是个办法,但风险极大。万一爬到一半被发现了,山上的滚木礌石砸下来,就是全军覆没。
“奉先,”曹操沉声说,“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吕布实话实说,“但留在这里,是十成死。闯一闯,还有一线生机。”
五成把握。在战场上,这已经是很高的概率了。
“好。”曹操下了决心,“我给你五十人。典韦、许褚,你们跟吕将军去。”
“诺!”两个壮汉应声而出。
吕布挑了五十个身手敏捷的士兵,都是陷阵营的老兵。他们卸下厚重的甲胄,只穿轻便的皮甲,带上短刀和绳索,悄悄向左侧山壁摸去。
山壁下的战斗还在继续。张济的伏兵不断用弓箭和滚石攻击,曹操的队伍只能被动防守,伤亡越来越大。但这也吸引了山上大部分的注意力,没人注意到有一支小队正在悄悄攀登山壁。
吕布是第一个上的。他像猿猴一样灵活,抓住岩石的裂缝,脚踩凸起,一点一点向上攀爬。典韦和许褚紧随其后,虽然体型庞大,但力量也大,硬生生在陡峭的山壁上开出一条路。
五十个人,像五十只壁虎,紧紧贴在岩壁上,缓慢但坚定地向上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山下的圆阵又缩小了一圈,能站着的士兵不到三百人了。马车周围堆满了尸体,鲜血将官道染成了暗红色。少帝在车中哭泣,何太后已经晕了过去。
夏侯惇独眼血红,手中的刀都砍卷了刃。夏侯渊背上中了一箭,但他咬着牙,硬是把箭杆折断,继续战斗。
陈宫护在曹操身边,用身体挡着可能飞来的流矢。他是一介文士,不会武艺,但这一刻,他展现出了文人的骨气。
“曹公,”陈宫喘着气说,“如果……如果今天死在这里,你后悔吗?”
“后悔?”曹操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决绝,“后悔刺杀董卓?后悔劫持天子?不,我不后悔。就算死,我也要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跪着活。”
陈宫看着曹操,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能成大事。不是因为他的智谋,也不是因为他的武力,而是因为他的那种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就在这时,山上突然传来了惨叫声!
不是从伏兵的位置,而是从更上方!
紧接着,喊杀声大作,还夹杂着吕布的怒吼:“张济!纳命来!”
成功了!吕布他们爬上去了!
山上的伏兵陷入了混乱。他们只顾着攻击山下的队伍,根本没料到会有人从侧面爬上来。吕布带着五十人如猛虎入羊群,在狭窄的山道上大开杀戒。
“机会!”曹操拔剑大喊,“全军冲锋!趁现在,冲过关去!”
“杀啊!”幸存的三百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着轩辕关发起了冲锋。
山上的伏兵被吕布牵制,滚木礌石停了,箭雨也稀疏了。虽然关城上还有守军放箭,但已经构不成太大威胁。
队伍冲到了关城下。城门紧闭,但城墙只有三丈高。
“搭人梯!爬上去!”夏侯惇大吼。
士兵们开始叠人墙。下面的人蹲下,上面的人踩上去,一层一层,硬生生搭起了一座人梯。虽然不断有人被箭射中倒下,但立刻就有其他人补上。
典韦和许褚也从山上下来了,两人浑身是血,但战意高昂。他们冲到城门前,用身体撞击城门。厚重的包铁木门在他们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门闩嘎吱作响。
关城上,张济慌了。他没想到吕布能爬上山,更没想到曹操的队伍在如此绝境下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
“放箭!放箭!拦住他们!”张济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第一个人已经爬上了城墙,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城墙上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城门也在典韦和许褚的撞击下,轰然洞开!
“冲啊!”曹操一马当先,冲进了关城。
守军崩溃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精锐,见主将都慌了,更无心恋战,纷纷弃械投降。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以曹操的胜利告终。
张济被吕布生擒,押到了曹操面前。这位曾经的校尉,如今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曹……曹公饶命……”张济磕头如捣蒜,“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是袁太傅……是袁太傅让我这么做的……”
曹操冷冷地看着他:“袁隗给了你什么好处?”
“五……五百金……还有……还有颍川太守……”
“就为了这些,你就敢拦截天子,屠杀朝廷军队?”曹操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张济,你该死。”
“饶命啊曹公!饶命啊!”张济哭喊着,“末将愿意投降!愿意为曹公效力!末将熟悉轩辕关,熟悉颍川地形,对曹公有……”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曹操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张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又看了看曹操,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拖出去,挂在关城上示众。”曹操收回剑,面无表情地说。
士兵们拖着张济的尸体下去了。关城里一片寂静,只有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清点伤亡。”曹操下令,“救治伤员,收集粮草,我们在这里休整半日。”
命令迅速执行。清点结果很快出来了:出发时的五百人,现在只剩不到三百。其中吕布的陷阵营损失最重,五十人上山,只回来了二十三个,而且个个带伤。
但无论如何,他们闯过来了。
闯过了轩辕关,闯过了袁隗的第一道杀招。
曹操站在关城上,望着南方的平原。那里就是豫州,就是颍川,就是许昌。
还有两百里。
还有两天的路。
而前方,还有更多的埋伏,更多的杀机。
但曹操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曹公,”陈宫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封从张济身上搜出的信,“你看这个。”
曹操接过信,展开。是袁隗写给张济的亲笔信,上面详细写了如何拦截、如何拖延、如何与李傕配合……字里行间,杀机毕露。
“袁隗……”曹操将信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好一个四世三公,好一个当朝太傅。为了除掉我,连天子安危都不顾了。”
“曹公打算怎么办?”陈宫问。
“怎么办?”曹操冷笑,“他既然要杀我,那我就让他杀不了。等到了许昌,站稳脚跟,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他算。”
说完,他将信撕得粉碎,随手一扬。碎纸片在风中飞舞,像一场小小的雪。
“传令下去,”曹操转身,看向关城内正在休整的士兵,“半日后出发。目标,许昌。”
“诺!”
声音在关城中回荡,虽然疲惫,但依然坚定。
他们知道,最艰难的路,还在前面。
但他们已经闯过了第一关。
那么第二关、第三关……
也能闯过去。
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