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尽头是玄学,玄学尽头我瞎编:第8章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8章

第八章:涟漪

与北辰子的会面,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的更为深远和复杂。

首先变化的,是我在“玉京天”,乃至在整个理事会高层眼中的“价值”。

此前,我更多是一个象征,一个活着的“古道统”文物,一个需要小心供奉、期待其能偶尔忆起一鳞半爪珍贵信息的遗民。但经过与北辰子这场被刻意渲染(我猜云珩真人没少出力)的“论道”,我的形象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转变。

我不再仅仅是“记忆载体”,更是一位能够对当今最顶尖的、源自“古道”的疑难进行高屋建瓴“指点”的“大道导师”。即便我自称记忆残缺,所说的也多是大而化之的理念,但能在只言片语间,令北辰子这等自创奇功、心高气傲的天骄“茅塞顿开”、“胜百年苦思”,这本身就被解读为一种不可思议的、直指本源的道境体现。

“林默前辈虽沉眠万古,灵识蒙尘,然其大道根基未损,对古道真意的理解已臻化境,近乎‘道在言先’、‘不言而教’的境地。”——这是某位参与旁听(我怀疑是全程监控)了会面的理事会资深长老,在事后一次小范围交流中,对我做出的评价。此评价不知如何流传出去,迅速在高层圈子里得到认同。

于是,我的“研修札记”待遇水涨船高。从前两期的“颇有古韵,返璞归真”,变成了需要被“古韵解析司”列为重点研究对象,组织资深研究员进行“会读”、“参详”,试图从中挖掘出更深层“大道密码”的珍贵文献。我那份胡扯的“能量本质论”和“灵能波动假想模型”,据说引发了“古韵解析司”内部一场关于“灵能本源是否具有波粒二象性及更高维度叠加态”的激烈辩论,清微子首席研究员亲自下场,连发三篇雄文进行驳斥与阐发,一时洛阳纸贵。

其次,是“古道统”研究,乃至整个银河修真文明的研究风向,隐约出现了某种偏移。

我那些夹杂在空话套话里的、基于科学思维的“私货”,比如强调观测、实证、逻辑推演、系统平衡、能量转化效率等概念,虽然被包裹在玄奥的古语外壳下,但仍像一颗颗顽固的种子,落入了某些本就对现有纯唯心、纯感悟式修炼体系抱有疑虑的研究者心中。

琅嬛福地的公开资料库里,悄然多出了一些标题古怪的新玉简:《论“神念观测”对低浓度灵能聚集的干涉效应实验报告》、《基于“阴阳平衡”理念的复合属性阵法稳定性的量化分析初探》、《“丹田灵核”能量输出功率与修士肉身强度关联性的大数据统计研究(第一版)》……

这些研究当然还非常粗浅,甚至有些啼笑皆非(比如用“神念”当显微镜和粒子对撞机用),但其中透露出的、试图将模糊的“感悟”转化为可观测、可重复、可分析的“现象”的努力,却是我乐于见到的。这或许是一条能将他们从完全依赖我那些瞎编设定的歧路上,稍稍拉回一点现实轨道的可能途径?尽管,这条路本身也建立在对我这个“古道权威”的迷信之上,充满了讽刺。

然而,最直接、也最令我始料未及的变化,来自于外界,来自那些遍布银河、嗅觉灵敏的各大势力。

“北辰子凭借得自林默前辈间接‘指点’的《混沌星辰诀》,战力暴增,于‘北冥星海’连挑三大老牌元婴势力,迫其臣服,已然建立起一方不容小觑的散修联盟!”——这是清风道童某日送来的《玉京旬报》增刊上的头条,标题触目惊心。

“天工坊宣布,将依据林默前辈‘研修札记’中提及的‘万物皆可为阵基’理念,投入巨资研发新一代‘灵能自适应阵列法宝’,据称可大幅提升低阶修士的生存与作战能力。”——商业版块的重磅消息。

“百花谷公开悬赏,寻求能完美培育‘古道典籍’中记载的‘七星伴月草’的方法,悬赏额度高达一座小型灵石矿脉!据传,此草乃炼制某种能助元婴修士突破化神瓶颈的失传古丹的关键辅药,而该古丹的记载,最早见于理事会整理公布的‘林默传承印记衍生目录’……”——灵植与炼丹界的震动。

“‘紫霄剑派’凌绝子宣布再次闭关,称得林默前辈于大比期间‘偶露之剑意’启发,欲融合‘心剑’与‘星轨’之理,创出独属于他的无上剑道!”——剑修圈子的新热点。

每一天,都有新的消息通过《玉京旬报》、通过玄的转述、通过清风明月道童兴奋的叽叽喳喳传来。我就像坐在火山口,看着自己随口吐出(或被迫写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概念,都在外面的世界被疯狂地解读、放大、实践、争夺,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有的成就一方豪强,有的催生新兴产业,有的引发腥风血雨。

我的“静虚别院”,也不再是绝对的静虚。尽管有重重阵法阻隔,但拜访的请求开始如雪片般飞来。有各大宗门的长老,携重礼求见,希望我能为他们卡在瓶颈的天才弟子“点拨一二”;有著名的炼器大师、炼丹宗师,希望能与我“探讨古道技艺”,验证他们的某些猜想;甚至还有一些小势力的使者,战战兢兢地递上投诚信,希望挂靠在我这位“古道遗泽”门下,以求庇护。

所有请求,都被云珩真人以“前辈需静养恢复”为由,礼貌而坚决地挡了回去。但我能感觉到,外界的热情与渴望,正在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透过“琅嬛福地”的屏障,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玄来探望的频率明显增加,言谈间虽然依旧恭敬,但总会“不经意”地提及外界某些特别引人瞩目的动向,或者转达某些分量极重的势力(比如理事会中某个强势派系,或某个传承古老的超级宗门)的“问候”与“期待”。

我知道,我不能再像鸵鸟一样埋头在别院里了。理事会能替我挡一时,挡不了一世。而且,这种被过度神化、过度期待的状态,本身就如履薄冰。一旦某次“指点”失败,或者某个因我“理念”而起的重大尝试惨遭失败(这是必然的,因为根基就是胡编的),反噬会来得异常猛烈。

我必须更主动地掌控局面,或者说,更“高明”地继续这个角色。

契机很快出现。

一份来自“古韵解析司”的正式公函,经由云珩真人转交到我手中。内容是邀请我,作为“古道统最高权威”,对司内正在进行的一项重大研究课题——“基于《星穹道途》残篇与多方遗迹印证的‘金丹大道’统一模型构建”——进行“终审评议”与“方向性指导”。

随公函附上的,是厚达数万页(神念信息量)的研究报告、推演数据、模型构架图,以及多达十七种不同流派的“金丹凝练法”优化提案。其复杂与艰深程度,让我这个曾经的科学家看了都头晕目眩——不是看不懂术语(他们用的很多术语还是从我小说里衍生出来的),而是其中充斥着大量基于玄学感悟、神识内视、能量意象的模糊描述和逻辑跳跃,与我所知的严谨科研范式格格不入。

但核心问题,我却看明白了。他们试图整合所有关于“金丹境”的“古道”记载(主要是我的瞎编和他们的脑补),建立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优化的金丹修炼模型。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连我都不知道金丹到底该怎么结,他们居然想搞出“统一模型”?

然而,公函措辞极其恳切,将其誉为“划时代的研究”、“关乎修真文明未来根基”,并表示“唯林默前辈可定其真伪,指其正谬”。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来。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天。最终,我没有对那浩如烟海的具体推演和数据发表意见——那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极易露馅。

我交出了一份简短的“评议意见”。

全文如下:

【大道至简,衍化至繁。金丹者,非金石之丹,乃性命交修、精气神凝练之一点先天灵光显化。其形无定,其质无常,因人而异,因道而殊。

今观诸般模型推演,穷尽计算,力求完美统一之‘丹’,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强求一律,无异刻舟求剑,缘木求鱼。

吾建议:与其执着于‘丹’之形、质、量、位,不若回归根本,探究‘凝丹’之机、‘养丹’之法、‘丹成’之验。设立‘金丹演化观测序列’,广邀不同流派、不同资质、不同际遇之筑基圆满修士,于可控环境下尝试突破,详实记录其身心变化、能量波动、神识异象、乃至失败案例,积累实证数据,归纳共性与特性。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望诸君共勉,勿舍本逐末。】

通篇都在强调“因人而异”、“实证观察”、“回归根本”、“道法自然”。核心思想就一个:别搞什么统一模型了,那玩意儿不存在;多去做实验,收集数据,看看不同的人到底是怎么结成金丹的,从实际现象中总结规律。

这完全是我作为科学家的本能反应。与其在错误的理论基础上空想,不如从现实观察入手。

我将这份“评议意见”交给玄时,心中颇为忐忑。不知道这种完全不同于他们传统玄学思辨方式的建议,会被如何看待。是嗤之以鼻?还是引发更大的争议?

结果,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三天后,云珩真人亲自到访,脸上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前辈真知灼见,振聋发聩!”云珩真人一见面便感慨道,“‘金丹演化观测序列’!此议看似朴实,实则直指当今修行界一大弊端——重理论推演而轻实证体悟,重先贤故纸而轻当下生机!前辈以无上智慧,拨开迷雾,指明了一条真正契合‘道法自然’的研习正途!”

“古韵解析司”的反应更为剧烈。清微子首席研究员在收到评议后,据说沉默良久,而后将自己锁在静室整整七日。出关后,他公开宣布,此前主导的“统一模型”项目无限期暂停,并将亲自牵头,组建“金丹境实证观测与数据化研究小组”,严格按照我的建议,开始筹备“金丹演化观测序列”!

消息传出,理事会内部一片哗然。支持者认为这是“回归古道真谛”、“开创研究新范式”的壮举;反对者则斥之为“抛弃大道至理”、“沦为匠气操作”。双方争论不休,甚至惊动了最高评议团。

但最终,在云珩真人等一批实权高层的力挺下,以及我那“古道遗民”光环的加持下,“金丹演化观测序列”项目被正式批准,并获得巨额资源倾斜。一时间,银河各处的筑基圆满修士,但凡对自己的道途还有一丝野心的,无不削尖了脑袋,想要获得一个“观测序列”的参与资格。

我站在静虚别院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琅嬛福地”其他区域因为新的研究项目而明显增加的流光往来,听着清风明月兴奋地讨论着哪个有名的天才修士报名了“观测序列”,心中五味杂陈。

这涟漪,越荡越远了。

我就像一个笨拙的孩童,在一片精密而脆弱的巨大仪器上胡乱按动按钮。每次按下,都怀着最朴素(怕死)或最无奈(应付)的动机,结果却总是引爆一连串我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我把空想变成了“神功”,把套话变成了“真知”,把应付差事的建议变成了“研究范式革命”。

这个世界,仿佛有一套独立的、扭曲的逻辑,专门负责将我的“胡闹”放大、升华、并赋予其真实不虚的力量与影响。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那本小说和“传承印记”带来的集体认知扭曲,还是这个修真宇宙的底层规则本就如此荒诞。

我只知道,我撒下的谎,织就的网,已经庞大到覆盖星海,深入了这个文明的骨髓。

而我,站在网中央,看着无数生命沿着我胡乱指出的路径狂奔,或功成名就,或可能坠入深渊。

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责任感,混合着巨大的荒谬与无力,紧紧攫住了我。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