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北辰子
与北辰子的会面,并未如我预想的那般迅速到来。或许是理事会内部对此事尚有争议,或许是北辰子本人需要时间消化大比胜利带来的冲击与关注,又或许是云珩真人刻意安排,给予我更多“回忆”和“准备”的时间。
总之,在玄送来《混沌星辰诀》第三重留影玉简后的第十天(“玉京天”有自己的时间计量体系,我大致以静虚别院内阵法的明暗周期折算),正式的会面邀请才经由云珩真人亲自签发,送到我的手中。
地点定在“琅嬛福地”第九区,一处名为“星辉阁”的专门用于接待贵宾、进行高层论道的场所。那里设有强大的屏蔽与防护阵法,确保谈话内容绝对隐秘。
“星辉阁”如其名,是一栋仿佛由星辰碎片构筑的阁楼,通体流转着静谧的银蓝色光辉,悬浮于一片人造的微型星云之上。内部空间开阔,装饰简朴大气,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空黑曜石,映照着穹顶上模拟出的真实银河星图,缓缓旋转。中央摆放着数个散发着清香的蒲团,以及一张矮几,几上已备好灵茶灵果。
我抵达时,云珩真人与北辰子已先到了。
云珩真人依旧是一身朴素灰袍,气息沉静如渊,见我到来,微笑着稽首示意。而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身旁那名青年身上。
与留影中看到的相比,真实的北辰子显得更加……普通。他穿着一件发白的深蓝色旧道袍,料子寻常,甚至袖口处还有细微的磨损。面容清瘦,五官端正但绝谈不上英俊,属于丢进人海就难以辨认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深处仿佛倒映着整个星海的静谧与浩瀚,与他平凡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事先知晓,我几乎感应不到他是一名刚刚夺得元婴境大比魁首、身怀“惊世传承”的强者。只有当他目光转动时,周遭的光线似乎会随之产生极其微弱的偏折,仿佛空间在他眼中有了不同的曲率。
“林前辈。”北辰子起身,向我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修士礼,动作自然流畅,毫无恃才傲物之态,声音平和清越,“晚辈北辰,有幸得见前辈真颜。”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但那声“前辈”叫得我心头一虚。按这个世界的修炼时间和辈分算,他恐怕比我爷爷的爷爷辈年纪还大……
“北辰道友不必多礼。”我依着云珩真人之前的提点,以平辈论交的口吻回应,也回了一礼,然后在云珩真人的示意下,于主位的蒲团落座。北辰子和云珩真人分坐两侧。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云珩真人显然不打算主导话题,只是微笑着充当见证者,目光在我和北辰子之间温和流转。
我知道,必须由我这个“前辈”先开口。
“听闻道友在问道峰上,施展《混沌星辰诀》,技惊四座,一举夺魁。”我斟酌着词句,目光平静地看向北辰子,“此诀之名……令我忆起些许往事。不知道友是从何处,得窥此道?”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我需要确认,他的“功法来源”与我的小说,到底有多少直接关联。
北辰子神色不变,眼神中掠过一丝追忆,缓缓道:“回前辈,此事说来,亦是机缘巧合。约四百年前,晚辈尚是凝气期修为,为躲避仇家追杀,误入‘碎星带’深处一处即将彻底崩塌的亚空间褶皱。在其中,发现了一座半毁的石殿。石殿风格古拙,非现今任何流派所有,殿内空无一物,唯有一面内壁,以某种未知材质刻着一些……纹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些纹路大半已被岁月和空间乱流磨蚀,残存的部分也支离破碎,难以辨认。但不知为何,当晚辈凝视那些残痕时,心神竟被吸引,恍惚间似见星海生灭,混沌开辟的景象。其中几个残缺的符号组合,隐隐给晚辈一种‘混沌’、‘星辰’、‘归元’的意念感应。晚辈当时修为低微,不明所以,只是觉得那些纹路玄奥无比,便强记于心。”
“后来,晚辈脱离险境,四处漂泊,经历诸多生死磨难。每每静坐修炼,或遭遇瓶颈时,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残痕,以及当时感受到的星海混沌之意。晚辈便尝试着,以自身对天地灵气的感悟,结合一些流传甚广的基础炼气法门,去推演、补全那些模糊的意念……”
他说的很慢,很清晰,仿佛在回顾一段漫长而孤独的旅程。
“过程极其艰难,无数次行差踏错,险些经脉尽毁,魂飞魄散。但或许是晚辈心无旁骛,又或许那石殿残痕中确有一丝冥冥道韵指引,晚辈竟一点点摸索出了一条可行的路径。晚辈将推演出的行气法门,命名为《混沌星辰诀》,以纪念那段机缘,也是自勉。”
北辰子的讲述,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散修特有的艰辛与传奇色彩。一座真正的上古遗迹(或许是某个早已消亡文明的遗留),一些无法解读但蕴含特殊意念的残痕,一个天赋卓绝又毅力惊人的修士,凭借自身的感悟,补全、创造出了一门功法。
这似乎能完美解释《混沌星辰诀》的来源,并且……与我的小说,似乎没有直接的、文字上的关联。他得到的只是“纹路”和“意念感应”,不是成文的功法口诀。
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我不是他功法的“直接提供者”。他的成功,更多归功于他自身的逆天悟性和这个宇宙诡异的“意念具现”规则。
但“混沌星辰”这个名字,还有他描述中“星海生灭、混沌开辟”的意象,与我小说里的描述,相似度太高了。是巧合?还是说,那座石殿,真的与地球文明,或者与我那本小说在更高维度上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联系?
“混沌星辰……归元……”我缓缓重复这几个词,眼神放空,仿佛真的在努力挖掘沉眠万古的记忆碎片,“此等意象,确与我所知的一缕古道真意,有所共鸣。然则,我所忆零星,多为虚无缥缈之理,具体的运功行气法门,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之中。”
先把基调定死:我知道这玩意儿“古”,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练。你练成了是你牛逼,跟我无关,至少没有直接传承关系。
北辰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失望,反而恭敬道:“前辈能有所感,已是对晚辈莫大肯定。大道至简,或许真正的古道真传,本就重意不重形。晚辈能侥幸窥得一斑,已是天幸。”
他这话说的漂亮,既捧了我,也抬高了自己“悟道”的含金量。
“道友能凭残痕意念,自创功法,修至元婴,更于大比夺魁,此等才情悟性,实属罕见。”我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也是真心话(抛开功法来源的荒谬性不谈),“不知道友如今修炼此诀,可有何疑虑或滞碍之处?”
这才是会面的核心目的之一。理事会希望我能“指点”一二,我也确实想探探这功法的底,看看它到底“真实”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我那些瞎编设定里隐藏的致命漏洞。
北辰子闻言,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略一沉吟,道:“承蒙前辈垂询。晚辈修炼此诀,确有几处关隘,始终似明非明,如鲠在喉。”
“其一,便是‘星窍’感应与开辟。晚辈依循自身体悟,于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尝试接引不同属性的星辰之力,形成‘星窍’。初期进展尚可,但越到后面,不同‘星窍’之间的星辰之力属性冲突、运转轨迹干涉便越严重,需耗费极大心神调和,稍有不慎,便是星力暴走,伤及自身。晚辈查阅诸多典籍,均未找到类似情况的记载,不知古道之中,是否有调和诸天星力冲突的秘法或理念?”
我听得心头一跳。属性冲突?轨迹干涉?废话!我写的时候只图爽,哪里考虑过人体经脉能不能同时承受三百六十五种不同属性的能量,还要让它们井然有序地运行?这根本就是违背能量协调基本原则的妄想!
但这话不能说。我只能故作深沉地思索片刻,缓缓道:“星辰之力,禀性各异,或炽烈,或冰寒,或锋锐,或厚重……欲纳于一身,调和运转,确非易事。古道先贤或有‘周天星斗大阵’之理念,以阵道统御诸星,化冲突为助力,然具体法门……我记忆残缺,只余‘平衡’、‘流转’、‘核心枢机’等模糊概念。或许,道友可尝试在体内构建一核心‘星璇’或‘阵眼’,以之为枢纽,统御诸窍星力,令其各安其位,有序轮转?”
我完全是在胡扯,把阵法概念和能量枢纽的通用原理糅合在一起,用玄乎的语言包装出去。能不能用,天知道。
北辰子却听得眼睛一亮,似有所悟,喃喃道:“核心阵眼……统御诸窍……平衡流转……妙!前辈一言,如拨云见日!晚辈一直专注于单个星窍的强化与关联,却未曾想到,可以构建一个更高层次的‘体内阵法’来统筹全局!是了,那石殿残痕中,似乎也有类似‘中枢’、‘轮转’的残缺意象……”
他竟真的从我这番瞎扯中,“悟”到了东西!
我:“……”
“其二,”北辰子继续发问,态度更加恭谨,“是关于‘混沌星力’的接引与炼化。晚辈发现,虚空中的‘混沌星力’并非均匀分布,且性质极其狂暴、混杂,直接引入体内,对经脉负担极大,且难以提纯。晚辈目前之法,是以自身初步凝聚的星辰真元为引,缓慢过滤、同化,效率低下。不知古道之中,可有更高效、更安全的接引炼化之法?”
混沌星力?那是我编的啊!宇宙里哪来的这种听起来就很扯的能量?还接引炼化?
我硬着头皮,继续扯:“混沌者,未分化之基源也。其性虽看似狂暴混杂,然内蕴阴阳未判、清浊未分之理。强引硬炼,自非上策。或许……可尝试以自身神识,模拟混沌未开之‘无极’状态,以虚静之心,感而遂通,令混沌星力如百川归海,自然来附,再以温和之道,徐徐分化、引导?此所谓‘无为而治’,或暗合古道‘道法自然’之旨。”
又是一通云山雾罩、似是而非的“道理”。核心思想就俩:一是别硬来,二是用精神(神识)去“感化”。
北辰子再次陷入沉思,眼中星海虚影急速流转,显然在疯狂推演。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无为而治’,‘道法自然’……晚辈受教了!以往只知强力摄取,却忘了大道至柔,上善若水之理。以前辈之法尝试,或能大大降低风险,提高效率!”
我麻木了。看来在这个世界,只要话说的够玄,方向指得够“道法自然”,就总能被脑补出可行的操作方案。
接下来的时间,北辰子又问了几个关于“星辰真元”性质转化、神通衍生等方面的问题。我均以“大道至简,因人而异”、“返璞归真,莫忘初心”等万金油句式,结合一点浅显的能量守恒、物质转化科学原理(用玄学语言包装),勉强应付过去。
每次,北辰子都若有所思,似有所得,对我的态度也越发恭敬,几乎到了执弟子礼的程度。
云珩真人全程含笑旁观,偶尔插一两句,也是点拨北辰子莫要过于执着形迹,要多体会我话中蕴含的“古道真意”。
会面结束时,北辰子郑重向我行了大礼:“今日得前辈指点,胜过晚辈百年苦思。前辈虽记忆未复,然寥寥数语,皆直指大道本源,令晚辈茅塞顿开。此恩此德,北辰铭感五内。”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端着架子,淡然道:“道友言重了。你能有所悟,是你自身根基与缘法。望你日后勤加修持,莫负此道。”
送走千恩万谢的北辰子和一脸欣慰的云珩真人,我独自坐在“星辉阁”中,望着穹顶缓缓旋转的星河投影,半晌无言。
用一堆空话套话和浅显科学原理包装的“指点”,竟然真的让那位自创功法的天才修士“茅塞顿开”、“胜百年苦思”,对我感激涕零。这让我开始怀疑,到底是我在忽悠他们,还是这个世界的“大道规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善于自我实现的忽悠?
又或者,我那些基于科学思维的、试图“合理化”的胡扯,在这个修真宇宙的底层逻辑中,反而暗合了某种更本质的规律?只是被这里的修士用另一种(玄学)语言体系表述?
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