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尽头是玄学，玄学尽头我瞎编：第5章

第五章：天骄大比

“静虚别院”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缓慢流淌。我像一块被投入陌生溶液的海绵，贪婪又谨慎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修真世界的一切。

通过清风明月两位道童（他们简直是活的百科全书，虽然限于修为见识，所知多为基础），通过玄定期送来的、筛选过的《玉京旬报》（一种类似新闻汇总的神念玉简），以及我以“恢复记忆”、“了解现世”为名，从琅嬛福地公开资料库调阅的海量文献（大多是历史概述、地理志、基础修炼常识、常见灵材图谱等），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银河修真文明，其疆域之广袤，势力之错综复杂，远超旧时代人类的星际联盟。以“玉京天”为核心的理事会直辖星区只是冰山一角，之外，还有数以万计大大小小的修真宗门、家族、商会、散修联盟，占据着不同的星系、星云乃至隐秘的折叠空间。他们奉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但也有一套基于实力和利益交换的、粗糙而有效的潜规则。

修炼资源是永恒的争夺焦点：灵气浓郁的洞天福地，稀有罕见的天地灵材，威力强大的古宝遗泽，玄奥莫测的功法传承……一切能提升修为、增强实力的东西，都值得用鲜血和阴谋去换取。

而“天骄大比”，便是理事会为了“选拔英才、激励后进、促进交流”（官方说法），同时也是各大势力展示肌肉、瓜分资源、解决恩怨的一个重要舞台。每百年举办一次，分为不同境界组别，来自银河各处的年轻修士汇聚一堂，斗法、炼丹、炼器、破阵、辩道……优胜者不仅能获得丰厚的奖励（灵石、丹药、法宝、进入秘境资格等），更能扬名立万，为所属势力赢得荣耀与话语权。

新一届的天骄大比，即将在“玉京天”的“问道峰”举行。这是最近《玉京旬报》上最热门的话题，街头巷尾（如果“玉京天”有街头巷尾的话），修士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哪个星域又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哪个古老宗门雪藏的天才即将出世，哪件传说中的法宝可能作为头彩……

我起初并未在意。这种打打杀杀、争名夺利的事情，离我这个一心只想苟住、别露馅的“古道统遗民”太过遥远。直到玄在一次例行的探望中，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林前辈，此次大比，金丹境组的夺魁热门之一，是‘紫霄剑派’的凌绝子。此子剑道天赋惊人，据说三年前偶得一篇‘上古剑修残谱’，闭关苦修，此次出关，剑意冲霄，已连败十七位同境好手。”玄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平和，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那残谱的出处……经‘古韵解析司’初步比对，其核心要义，与前辈传承印记中提到的‘心剑无痕，意动剑随’等描述，有七分神似。”

我正端着他们特供的、据说能温养神魂的“清心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

又来了。我那本破小说里，为了描写主角帅气的剑法，瞎编的几句形容词，居然又成了什么“上古剑修残谱”的核心要义？还七分神似？这帮研究员脑补的能力真是登峰造极。

“哦？”我放下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声音平淡无波，“剑道一途，浩如烟海。偶有相似，亦属寻常。此子能有所得，是其机缘与悟性。”

玄微微躬身：“前辈所言极是。不过，正因与前辈传承有所关联，理事会及许多关注大比的前辈高人们，对此子表现都颇为期待。或许，能从其剑法中，窥得更多古道剑修真意。”

期待？窥得真意？我心底一阵发凉。那凌绝子要是真按我那几句瞎编的话去练，练出问题来，这笔账会不会算到我头上？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话题引开。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心里。

几天后，更令我坐立不安的消息传来。

玄再次来访，这次神色间带着一丝明显的……振奋？

“林前辈，大比方才传来捷报！”玄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些，“‘星河道院’的璇玑仙子，在筑基境组决赛中，临阵突破，施展出了一式疑似‘周天星斗镇魔印’的雏形！虽威力尚浅，但其引动周天星力、镇封对手灵机的法理，与前辈传承中提及的‘借星辰伟力，布无上封印’之理念，极为契合！观礼的几位炼虚境长老都大加赞叹，认为此女悟性超绝，已隐约触摸到古道阵法神通的门槛！”

周天星斗镇魔印？我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是我写到一个配角施展大招时，随便从某本神话书里扒拉来的名字，为了显得厉害，还加上了“引动周天星力”这种大而化之的描述。这也能被“领悟”出来？还临阵突破？

璇玑仙子，你脑子里到底补全了怎样一套惊世骇俗的功法啊？！

“还有，”玄似乎没注意到我脸色的细微僵硬，继续道，“金丹境组八强战，‘玄机阁’的墨渊，竟在战斗中同时操控三百六十枚‘无影破法针’，布下‘小周天诛邪阵’，其操控之精微，阵法变化之繁复，令多位精研阵道的长老都自愧弗如。据墨渊自述，其灵感来源于一篇偶然所得的‘上古机巧傀儡术残卷’，其中提到了‘神念分化，如臂使指，以器成阵’的概念。而此概念，与前辈传承中关于‘神识驭物’、‘万物皆可为阵基’的零散记述，亦有遥相呼应之处……”

无影破法针？小周天诛邪阵？神念分化？我小说里写过这个吗？好像是某个反派用过类似的手段？细节早忘光了！可他们居然又能对上号？还发展出了成熟战法？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这不是巧合。这几乎可以确定，理事会“古韵解析司”那帮天才，肯定把我那本《星穹道途》里所有提到过的、哪怕只有只言片语的“神通”、“法宝”、“阵法”名称和模糊描述，都整理成了“关键词库”或“灵感源泉”，然后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或许是有意泄露，或许是“遗迹”发现），散播了出去，或者至少成为了他们指导“有潜力后辈”时的重要参考依据！

这帮修士，拿着我这些东拼西凑、毫无逻辑可言的“设定”和“名词”，竟然真的能修炼出成果，还能在实战中用出来，甚至得到高阶修士的认可！

这简直……荒谬他ma给荒谬开门——荒谬到家了！

可看着玄那略带兴奋和与有荣焉的表情（仿佛我的“传承”正在大放异彩），我知道，对他们而言，这一切不仅不荒谬，反而是“古道统博大精深、即便残篇亦蕴含无上伟力”的铁证！是我这个“遗民”价值无可估量的体现！

我仿佛看到，我那个胡编乱造的小说世界，正在通过这些天才修士的“领悟”和“实践”，一点一点，在这个真实的银河修真文明中，显化出扭曲而真实的投影。

而我这原作者，却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还要被迫接受他们的感恩戴德。

“嗯，后生可畏。”我最终只能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评语，感觉喉咙发紧。

玄似乎将我这反应理解成了前辈高人的淡然与欣慰，恭敬地告退了。

他走后，我独自坐在静室中，面前的清心茶早已凉透。窗外的灵雾依旧悠然，远处的“问道峰”方向，隐约传来法术轰鸣与观战修士的喝彩声浪，经过阵法削弱，已十分轻微，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被动地坐在这里，任由我的“遗产”被歪曲、被放大、被实践，迟早会出大事。那个凌绝子，那个璇玑仙子，那个墨渊……他们今日风光无限，可他们修炼的根基，是建立在我那套空中楼阁般的设定上的。一旦某个环节出现他们无法理解的悖论或瓶颈，一旦在更高层次的修炼中走不下去甚至反噬自身……

我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尝试施加一些影响，哪怕是微小的、间接的，让这股因为我而起的狂潮，不至于走向彻底失控的毁灭性方向。

或许，可以从那份每月要交的“研修札记”入手？

之前我交过两份，内容极其空泛，多是“道法自然，静观其变”、“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之类的车轱辘话，夹杂一些对“玉京天”灵植、阵法基础的“古朴视角观察”，不痛不痒。玄反馈说，云珩真人看了，称赞“颇有古韵，返璞归真”。

或许，我可以稍微“深化”一点？引入一些更根本的、偏向于宇宙规律、能量本质、物质转化之类的“古道思考”？用我作为科学家的思维框架，去包装一些普适性的道理，试图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的研究方向，不要只盯着那些具体的、玄乎的“神通法术”名词？

但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我对“古道”细节的无知，或者提出与当前修真体系基础认知严重冲突的观点，引来怀疑。

必须慎之又慎。

我铺开新的空白玉简，指尖凝聚着一缕微弱的神念（这是我这些天勉强学会的、最基础的玉简使用方法），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大比的热潮似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欢呼声浪隐约又大了几分。不知道又是哪位“天骄”，施展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源于我那本破小说的“古道绝学”。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在玉简上，缓慢而谨慎地，刻下新的字句：

【夫宇宙者，时空之经纬，能量之渊海。古道所言‘气’，非仅呼吸之息，乃充斥寰宇、化生万物之基源。其动为能，其静为质，流转不息，方有星辰生灭，文明兴衰……】

先从一个宏大的、安全的、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能量本质论”开始吧。希望能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具体的“九天玄刹剑诀”怎么练，稍微拉回到“为什么剑诀能引动能量”这类更基础的问题上。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放下玉简，我走到窗边，遥望“问道峰”方向那隐约的霞光与灵气扰动。那些孩子们，拿着我给的“假地图”，到底能在这条似是而非的“大道”上，走出多远？而我这个画地图的人，又该如何面对，可能因这地图而诞生的一切风景与险阻？

山风凛冽，卷动着我的袍袖。我静静站着，像一尊融入这片仙家胜景的、心事重重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