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琅嬛福地
玉舟穿行在“玉京天”内部,如同游鱼滑入由光与能量构成的海洋。我站在舟首,袖袍被微能的湍流拂动,猎猎作响。眼前掠过的景象,是任何旧时代人类最狂野的科幻或奇幻想象都无法企及的。
我们掠过高达万丈、表面布满天然道纹的“通天塔”,塔身环绕着螺旋上升的灵雾,顶端隐没在散发着七彩霞光的云层之上;穿过由无数晶莹剔透、缓缓自转的菱形晶体构成的“星璇大阵”,每一颗晶体内部都映照着不同的星系图景,仿佛将宇宙缩影收纳其中;下方,深不见底的“渊海”中,偶尔有庞大如山脉的阴影缓缓游过,带起暗流,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气息;远处,一片被称作“雷池”的区域,永恒的紫金色电蛇在虚空中交织、炸裂,轰鸣声即使隔着防护也能隐隐感到空间的震颤,那是高阶修士淬炼法宝或修炼某种雷霆神通的地方。
偶尔有驾驭着各色遁光的修士与我们交错而过。有的脚踏飞剑,清光凛冽;有的端坐莲台,宝相庄严;有的身化虹芒,一闪即逝;更有甚者,直接骑着奇形怪状的“灵兽”,或乘着楼船、宫阙般的巨型飞行法宝,浩浩荡荡。他们看到这艘带有理事会标志的玉舟,尤其是感受到舟首云珩真人那虽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息时,大多会稍稍放慢速度,投来或好奇、或恭敬、或探究的一瞥。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感受到玄刻意散发的、关于我身份的模糊“道韵”信息时,那份探究往往变成了惊疑与隐隐的激动。
我像个误入顶级片场的临时演员,穿着租来的戏服,站在真正的巨星身边,还要努力扮演一个深藏不露的传奇角色。每一道扫过的目光都让我如芒在背,只能竭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目光淡然的姿态,仿佛对周遭一切司空见惯,甚至略带一丝“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疏离感。
玉舟最终驶入一片相对静谧的区域。这里的“浮岛”和“仙山”规模较小,但布局更为精巧雅致,灵气浓度高得惊人,凝成淡淡的乳白色灵雾,萦绕在山林泉石之间。建筑多是亭台楼阁式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与自然景物浑然一体,少了些外围的宏大霸气,多了几分幽深古意。
“此地便是‘琅嬛福地’,理事会典藏古籍、推演功法、以及供高阶修士静修悟道的核心区域之一。”云珩真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温和地介绍,“共分九区,道友所在的第七区‘静虚别院’,环境最为清幽,灵气也最适合温养神识、恢复记忆。”
玉舟缓缓降落在其中一座青翠山峰的半山腰平台。平台边缘古松虬结,云海在脚下翻腾。一座素雅的院落依山而建,白墙灰瓦,竹影婆娑,院门上悬着一方古朴木匾,上书“静虚”二字,笔力苍劲,隐隐有道韵流转。
“此别院设有‘聚灵’、‘宁神’、‘辟邪’、‘幻隐’等多重复合阵法,未经允许,即便是炼虚境修士的神念也无法轻易探入,可保道友绝对清静。”云珩真人示意我下舟,“院内已安排两名道童,负责日常洒扫、传递信息。他们皆立下道心誓言,绝不会泄露道友之事,亦不会打扰道友清修。”
绝对清静?道心誓言?我心中苦笑,这待遇,真是堪比国宝了。只是这“国宝”肚子里,全是假冒伪劣的草料。
走进别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运用了类似空间拓展的技术。正厅、静室、书房、丹房(空着)、炼器室(空着)、药圃(种着些我不认识的灵草),甚至还有一个引了山泉活水的小小池塘,池中几尾通体晶莹的“灵鱼”悠闲游弋。一切陈设简洁而精致,所用器物皆非凡品,触手温润,隐有灵光。
两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道童早已恭候在正厅。一男一女,男孩叫清风,女孩叫明月,皆眉清目秀,眼神纯净,身着简单的青色道袍,修为大概在凝气期(据玄之前普及的基础知识),见到我立刻躬身行礼,口称“林前辈”,态度恭谨至极。
云珩真人又交代了几句,留下几枚用于紧急联系他的特制传讯玉符,以及一枚代表我“特别顾问”身份的青色玉牌,便带着其他人告辞离去。玄作为直接对接的执事,暂时留了下来。
“林前辈,您先歇息。有任何需要,或想了解‘玉京天’及理事会的一些基本规章,随时吩咐清风明月,或直接唤我即可。”玄说道,“关于‘古道统’研究方面,目前理事会收集到的相关典籍、遗迹报告、以及……从您传承印记中初步解析出的部分内容副本,我已整理出一份目录,存入书房的主玉简中。您可以随时查阅。”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按照惯例,每位入驻‘琅嬛福地’的顾问或长老,每月需至少提交一份‘研修札记’或‘心得感悟’,内容不限,长短不拘,主要是为了互通有无,促进交流。您的情况特殊,云珩真人特意交代,此项可完全随您心意,不强求,不设限。若您忆起任何有价值的‘古道’信息,随时记录即可。”
研修札记?心得感悟?我差点没绷住表情。让我写什么?《论<星穹道途>中瞎编境界的合理性探讨》?还是《关于我如何把科幻设定和修仙传说缝合在一起的几点体会》?
送走玄,偌大的别院里只剩下我和两个沉默恭敬的道童。那份无所不在的、被监视被期待的压力,似乎稍微减轻了些,但孤独与荒诞感却更加汹涌地袭来。
我走到书房。这里的“书”并非纸质,而是一排排悬浮在空中的光茧或玉简。中央是一块巨大的、桌面般的晶莹石板,这便是“主玉简”。我依着玄的提示,将手放上去,集中精神。
霎时间,海量的信息目录涌入脑海,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已辨识‘古道统’相关遗迹出土物名录(残损)”
“‘古道韵’波动特征频谱分析与猜想”
“理事会现存‘古道统’典籍复刻本及考据摘要(共三千七百四十二部,完整度最高者不足百分之五)”
“近万年来关于‘古道统’修炼体系推演的主要流派及争议”
“银河系各星区疑似‘古道统’传承痕迹报告汇编”
……
以及,最后一项,被单独列出,标注着“绝密·特供·原始印记解析初稿”:
“源自‘林默’传承印记之《星穹道途》残篇辑录与初步注疏(理事会古文明研究司,首席研究员:清微子执笔)”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来了。
意念集中,点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段无比郑重、甚至带着朝圣般语气的序言:
【夫大道幽玄,古道渺邈。今幸得遇遗泽,获睹真章。此《星穹道途》残篇,虽字句古奥,间有缺佚,然其中所载境界划分、气机运转之理、天人交感之妙,实与多方遗迹印证,暗合天道至理。尤以‘气感丹田,周天循环’、‘筑基三关,性命交修’、‘金丹九转,碎虚成婴’等论,直指本源,发前人所未发。诚乃拨云见日,启迪万世之宝典也。今不揣浅陋,试作注疏,以俟方家指正,亦供林默前辈恢复记忆之参详……】
我:“……”
清微子研究员,您这脑补能力,理事会不给你颁发个“最佳想象力奖”,真是屈才了。
忍着胃部抽搐,我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是我的原文……或者说,是被他们“修复”、“补全”、“合理化”后的版本。我那段幼稚的、充满逻辑漏洞的开篇设定,被逐字逐句摘录,旁边附上了密密麻麻的、比原文长了十倍不止的“注疏”。
比如我原文写:“引气入体,需心静如水,感应天地间游散之‘灵气’,纳于丹田。”
注疏是:【此‘灵气’,即吾等所称‘灵能’之古称,或称‘先天一炁’。‘心静如水’非指寻常静心,乃‘致虚极,守静笃’之无上心境,契合《古道经·虚静篇》残句。‘丹田’之位,经考据,实为性命之根,灵能枢纽,与现代‘灵核’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妙,然更为精微玄奥。此法看似简朴,实乃直指大道根基,非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窥其门径。】
我:“……”
又比如我胡诌的筑基期描述:“筑基有三关,一为‘肉身关’,褪去凡胎杂质;二为‘神识关’,凝聚精神本源;三为‘元气关’,真元液化,筑就道基。”
注疏:【妙哉!肉身、神识、元气,三者并举,层层递进,正合‘精气神’三宝合一之古道至理!‘褪凡胎’非仅淬体,更蕴含生命层次初步跃迁之秘。‘神识凝聚’之法,现存传承多已残缺,此篇所述,虽简略,然脉络清晰,价值无可估量。‘真元液化’,更是点破从气态灵能向更高密度能量形态转化的关键,对现今金丹境研究有重大启示……】
我看着这些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把我那点瞎编的东西吹上天甚至自圆其说的注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出窍了。
他们不仅信了,还把我这破设定当成了至高经典,进行着严肃的学术研究!甚至以此为标准,去“勘误”、“补全”他们从真正遗迹里挖出来的那些可能真有价值的残章断句!
这已经不是误会,这是集体性的、系统性的认知扭曲!而我,就是那个不小心按下扭曲开关的罪魁祸首!
我颤抖着(气的、吓的、荒谬的)关掉了关于《星穹道途》的注疏,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近万年来关于‘古道统’修炼体系推演的主要流派及争议”。
里面赫然列着几十个流派的名字和核心观点:
“金丹大道派”(主张以金丹为修行核心,九转为极)
“元婴造化派”(侧重元婴培育与神通衍生)
“元神寄托派”(认为应主修神识,元神不朽)
“法体双修派”
“阵法证道派”
“丹道逍遥派”
……
而几乎每个流派的“理论依据”里,都能找到引用《星穹道途》残篇(我的瞎编)的痕迹!他们甚至因为我那篇小说里提到一句“上古有剑修,一剑破万法”,就衍生出了一个庞大的“古道剑修复兴运动”,致力于从各种遗迹里寻找“飞剑”炼制法和剑诀,还真搞出了一些名堂,在银河系修士战力榜上占据一席之地!
我瘫坐在书房那不知什么材质、温润如玉的椅子上,望着屋顶精致的藻井图案,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只是个科学家,一个或许在某个领域还算前沿,但绝不是什么全知全能者的普通人。我写小说,只是为了排解压力,是娱乐,是幻想,是绝不应该也不可能成为现实的东西。
可现在,它成了现实。并且,正在以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方式,塑造着这个陌生的、强大的修真文明。
他们会拿着我那些胡编的境界,去拼命修炼,去突破。他们会因为我一句“某某丹药有奇效”的设定,去搜刮银河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药材,或者用替代品炼出可能吃死人的东西。他们会为了争夺我笔下虚构的“上古秘境”或“先天灵宝”的线索,大打出手,掀起腥风血雨。
而我,坐在这个安保森严、供奉周全的“静虚别院”里,被他们尊称为“前辈”、“顾问”,每个月还要交“心得感悟”……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慌,伴随着荒诞感,慢慢攥紧了心脏。
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真相呢?
如果有一天,某个真正来自“古道统”(假如真的存在)的遗迹被发现,出土了与我设定完全相悖的、更合理或更强大的传承呢?
如果有一天,某个天赋绝顶的修士,按照我那漏洞百出的功法修炼,走火入魔,身死道消,而他们追查原因,最终追溯到我这“源头”呢?
到那时,我这个“特级古文明遗民”、“古道统最后传人”,会是什么下场?
被当作欺世盗名的骗子,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还是被当成导致文明走入歧途的罪人,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我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立刻坦白?不行。且不说他们信不信,我无法承担坦白后可能立刻降临的未知风险。在这个个人伟力足以决定生死、文明对“古道统”执念如此之深的世界,一个“骗子”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继续伪装?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但必须更谨慎,更“高明”。不能只是被动接受供奉,必须主动输出一些……看似高深、实则无害,甚至能稍微将他们从我的错误设定上“带偏”一点的东西?
比如,在“研修札记”里,强调“道法自然”、“因人而异”、“切勿拘泥文字相”?或者,引入一些更偏向科学思维、强调实证与逻辑的“古道感悟”,来对冲那些完全唯心的、玄乎的设定?
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稍有不慎,反而会露出马脚。而且,我对这个修真文明的了解还太肤浅,对他们的力量体系、社会结构、思维方式,都只停留在表面。
我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
我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清冷的、带着浓郁灵气的山风涌入,吹拂在脸上。远处,云海翻腾,几道绚丽的遁光划过天际,没入更深处被霞光笼罩的仙山。
这个由误会和我的胡编乱造所开启的荒唐剧本,已经拉开了大幕。
而我,这个蹩脚的、心怀鬼胎的“主角”,除了硬着头皮演下去,似乎别无他路。
至少,在找到安全脱身(如果还有可能)或者想到更好办法之前,我必须把这个“古道统遗民”的角色,演得足够像,足够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