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胶东悍将
山间小道上响起急骤的马蹄声,胶东武工队队长胡大彬带着通讯员策马疾驰。他接到中共胶东工委一项紧急任务,马上返回老家,协助国民政府特派员崔庆信,立刻炸毁玲珑金矿,以免落入日伪之手,并收集尽可能多的黄金用作部队经费。他心里嘀咕,协助国民党特派员炸毁金矿,这他妈的是什么任务?但下级服从上级是组织原则,他只能执行命令。战马一直奔驰进村口长着一棵树荫浓密的老槐树的大胡家庄,到胡大彬的家才停下。胡大彬牵马走进如牌楼一般孤耸着的大门,在一处烧焦的墙壁下搭建的蓬屋内找着家人。
胡老爷躺在树枝和茅草堆叠的床上挥舞拐杖骂道:“你个杀千刀的,你还回来做甚——”
胡大彬也不想回来。可胡老爷是他爸,胡太太是他妈,他不得不回来探视父母,给他们送来吃的或其他一些日用品。闹革命是信仰,举行武装起义是手段,送吃的穿的是尽人伦孝道。好在胡大彬所在的根据地离大胡家庄并不远,而这里又是中共与各方势力拉锯的游击区,故胡大彬回家探视父母的机会还是有的。做母亲的看哪个孩子都好,尽管她并不理解什么叫革命,什么叫建立新民主主义国家。但胡大爷脾气犟,无论谁来相劝都不肯离开这块故地。凡胡大彬回家,无论带来什么,都要被他丢出蓬屋并把儿子骂走。胡大彬开始还要与他讲阶级斗争的理论,讲了几次讲不通,后来也懒得搭理。他把带来的东西交与母亲,将战马拴上树桩,叮嘱一声保重,就和通讯员钻进了残存的房舍间的小巷。浓密的树荫很快遮蔽了他俩的身影。
胡家原是座宽敞的大院,胡大彬率领这一带的农民和矿工举行起义后,国军在围剿时把大胡家庄和胡家大院烧成一片废墟。有部分村民跟着胡大彬参加了胶东游击队,有的留守原地,也有的进金矿当了矿工。胡大彬在大胡家庄的名声被分为两种,好的说他散尽家财举行起义,打倒了地主老财的父亲,领导乡亲们走上革命道路。坏的说他脾气太冲,考入烟台海员学校后没有收敛,没有成为温文尔雅的船长或大副,反而成为一个孔武有力的军人。这一切的起因在于胡大彬领导起义之后,邵希武指挥国军前来围剿,一把火将村民烧得无家可归。然而,胡大彬将愧疚转化为力量,在胶东游击队作战勇猛,成为中共胶东工委领导的最具战斗力的武工队队长。此番他赴玲珑金矿协助死对头国军炸矿,这任务的完成还存在相当大的难度。但困难越大,任务越具有挑战性,胡大彬的干劲也就越大。
胡大彬率通讯员快步走过大胡家庄的小巷,转过山坡,钻进矿工小学的围墙。他潜行至一排教室的窗外观察,看到堂弟胡世珍正在上课,胡大彬敲了下窗户。胡世珍读懂了胡大彬的手语,他布置了回家作业,到屋檐下摇响下课的铃声。看学生离开学校,胡世珍关上校门,将堂兄引到办公室说话。
掩上门后,胡世珍吩咐妻子倒茶,然后问道:“大彬哥,这次要执行什么任务?”
胡大彬透过窗户观望矿区,说:“上级命令我回来炸矿。”
“炸矿?”胡世珍听了吃了一惊,说,“把金矿炸了,这些矿工往后凭什么维持生活?”
胡大彬说:“小鬼子占领了华北,还不断往青岛和烟台增兵,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占领胶东,来一场胶东事变。胶东工委派我回来炸矿,就是不让黄金资源落入小鬼子之手。”
“这么说也是哈。”胡世珍让妻子做饭,他与胡大彬在办公桌上对着地图研究方案。
这矿区小学仅胡世珍夫妇两位老师,也是胶东游击队一个联络点。胡世珍属于对胡大彬作正面评价的人。他家原傍着胡家大院,也是三开间三进的一座有模有样的宅院。可危巢之下安有完卵,国军围剿时放火烧胡家大院,顺带着把胡世珍的家也烧了。胡世珍在烟台读师范学堂时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玲珑山起义后奉命留下,为掩护身份当了矿区小学的老师。胡世珍还有一重秘密身份,他以矿区小学为据点,悄悄收购矿工积攒的散碎金砂。积攒到一定分量,他会通知游击队派人取走,以供军需。
妻子做好了饭,大家到偏屋的饭桌坐下,就着蒜苔炒肉片和清炒西葫芦吃了饭。胡大彬让通讯员回胡家大院照看战马,自己和胡世珍夫妇说话。看天色已黑,胡大彬和胡世珍出门潜行。他俩翻出学校围墙,沿着墙根走,进入矿工居住点后在弯弯曲曲的小巷中穿行。走了一会,胡世珍停下脚步伸手敲门。那扇缝隙大到可以插入手指的门打开,黑暗中有人问是谁。胡世珍说:“黄大哥,游击队派人来了解矿上的情况。”
黄大哥让胡世珍和胡大彬进屋,掩上门点亮油灯,照着脸说:“是大彬呀,大家坐。”
那孩子过来叫胡校长,胡世珍摸了下他的脑袋说:“你去门口放哨,看有没有外人过来。”
孩子挺高兴校长对他信任,马上猫在门后紧盯着小巷两端。
黄大哥吩咐家里的倒茶,胡大彬摆手说不必。
黄大哥低声问:“游击队想知道什么情况?”
胡世珍说:“小鬼子很快要占领胶东半岛,大彬哥奉命要炸毁玲珑金矿。”
黄大哥在抖动的火苗下蹙了下眉头,但很快转换为紧张且认真的神色,说:“需要我们矿工配合的,胡队长尽管吩咐。”
胡大彬说:“你们天天在矿道里挖矿石,对巷道熟悉,肯定是要矿工兄弟配合的。”
黄大哥说:“胡队长就是领导矿工起义,率领我们矿工去打鬼子,我也愿意跟着干。”
胡大彬笑着道了谢,说:“今晚去矿区,也要下巷道侦察情况。万一邵希武的国军舍不得炸矿了,我们游击队便自己动手。决不能让黄金落入小鬼子的口袋。”
“我懂了。”黄大哥为矿灯加了油,吹灭火苗,让儿子去睡觉。他自己带上矿灯,引着胡大彬和胡世珍走出土墙小屋。他们爬上高处,往下观看玲珑金矿矿区。发电机的嗡嗡声在远处也能听到,可输出的电压不稳定,沿路竖立的电灯忽明忽暗的,连来回移动的探照灯也是明暗交替。黄大哥指点护矿队的据点,选矿厂位置和矿务所的两层小楼。
胡大彬问道:“护矿队有什么变化?”
黄大哥说:“今天从龙口港开来一辆轿车,除司机外送来了两个日本自卫队的人。”
胡大彬问:“你怎么知道是日本自卫队的?”
黄大哥说:“他们带着倭刀,还挎着短枪。”
胡大彬继续问:“执行炸矿任务的国军部队来了没有?”
黄大哥说:“听说已到了玲珑镇上。”
胡世珍问:“现在护矿队有多少人?”
黄大哥说:“30来个,日本人和中国人一半对一半。”
胡大彬点头,说:“基本情况知道了,现在去矿井里看看。”
“你们跟着我走。”黄大哥吩咐了声,引大家下到沟底,从一处隐蔽的铁丝网底下钻进矿区。在发电机的轰鸣声中,路灯依然忽明忽暗。黄大哥潜行至电机房,扔根铁丝让开关跳闸,矿区陷入了黑暗。乘值班人员和护矿队跑来检查之际,黄大哥引着胡大彬和胡世珍钻进了巷道。
黄大哥点亮矿灯,往里走了许久,胡大彬问:“在什么地方安放炸药能封死矿道?”
黄大哥不吭声,举着矿灯继续走。到一处巷道分叉口,黄大哥说:“这儿行,放上足够多的炸药,引爆后岩石崩塌,一时半会通行不了。”
胡大彬说:“为了不让咱们的黄金被小鬼子抢去,必须将矿区主要的巷道全部炸毁。”
黄大哥说:“那不可能,把玲珑山炸成一堆烂石头,那得要用多少炸药呀。”
胡大彬在黑暗处也笑了下,问道:“你知道炸药运来了没有?”
黄大哥说:“早运来了,护矿队守着炸药不让炸。”
胡世珍说:“玲珑金矿有日本人的股份,驻矿经理宋福顺的态度据说也很暧昧。”
“管他暧昧不暧昧,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退到矿道出口处,胡大彬又问,“已经运来的炸药存放在何处?”
黄大哥指着低洼处的一幢楼房说:“矿务所已运来成吨炸药,就存放在旁边的仓库内。”
胡大彬问道:“现在矿上开采出的黄金藏在何处?”
黄大哥说:“矿区内有三处存放黄金。开采出来的金矿石堆放在料场。选矿厂内存放少许金砂,而成品金砖都存放在矿务所库房的大保险柜里。”
胡大彬道了谢,从原路返回。黄大哥回家,胡大彬和胡世珍返回矿区小学。他们翻墙进院,敲开偏屋的门,胡世珍的妻子就递上一纸电报,说是通讯员送来的。胡大彬到油灯下看,是胶东工委来电,命令他明日上午去玲珑镇与中共特委从上海派来的特派员接头并附有暗号。胡大彬不明白中共特委此时从上海派特派员到招远的玲珑金矿有什么特别意义。
胡大彬把电报给胡世珍看,说:“任务改变,这是明天的行动安排。”
胡世珍看了电报说:“正会挑时间,明天是五月初一,玲珑镇要举行热闹的庙会。”
胡大彬说:“那我们睡觉,明天好好逛逛这初一的庙会。”
在公鸡的打鸣声中,胡大彬起身,到操场上跑步。稍候,胡世珍也起来跑步。
胡大彬说:“时间还早,可以陪老婆多睡会。”
胡世珍边跑边说:“天天窝在一起,都审美疲劳了。”
胡大彬哈哈大笑,说:“孩子还没造出来,好意思说审美疲劳了。”
胡世珍问:“大哥有可心的人了吗?有了就娶进门,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胡大彬说:“还没有,等革命成功的那一天吧。”
胡世珍说:“娶媳妇和革命成功不冲突的。”
胡大彬说:“那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啰。”
胡世珍说:“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般高的政治觉悟,适当放宽些条件吧。”
胡大彬说:“说的也是,有相貌靓的,心灵手巧的,政治觉悟高的,你也给我留意着。”
胡世珍说:“说来说去,你还是放不下政治觉悟。”
胡大彬说:“我的婚姻并不只是世俗的,我要找的是灵魂伴侣。”
胡世珍说:“这也太难了。”
听到妻子喊吃早饭了,胡世珍才叫胡大彬停下脚步。
进披屋喝了小米粥加烙饼,两人换上干净外衣,扮作做山货买卖的生意人上路。胡大彬甩着手走前边,胡世珍推着独轮车跟着,箩筐里装着果脯。
胡大彬回头看了说:“我这推车的细皮嫩肉的,还和别家赶集的不一样。”
胡世珍说:“遇到盘查,就说我是账户先生,跟着东家去赶集,省个脚夫钱。”
胡大彬听了哈哈大笑。他俩绕着矿区走,把昨晚看到的和白天看到的重叠在一起验证了下。到玲珑镇上,那人挨人的场景令人吃惊。平常就一条穿镇而过的不宽的公路,也没几个人影,可一到初一十五的庙会日,四面八方的人聚拢来,顿时就看到人头攒动了。还只是上午九时,玲珑镇上已洋溢着毛驴、骡子和马的尿屎味,人的汗酸味和各种食料混杂的哈喇子味。偶尔有抹了香粉的姑娘小媳妇走过,那些忙着吆喝做生意的男人也不忘扭头如公山羊般翕动鼻翼嗅那异性的气味。
走至人群密集处,选个地方,胡大彬吆喝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宗的玲珑山干货。”
有人上前问多少钱一斤,胡大彬开价便宜,胡世珍称得分量儿足,很快卖完了果脯。两人擦把汗,去泰莱旅店打尖。进了门胡大彬就问:“掌柜的,可有空桌?”
“两位请——”杨老板将两人引到里档的空桌。
胡大彬看了不满意,说:“我有朋友住店,让我来见面的。”
杨老板问:“你朋友可是从上海来的?”
胡大彬说:“正是。”
杨老板说:“那两位楼上请。”
胡大彬让胡世珍出门看守独轮车,实质是担任警戒。他自己走上二楼,看有一伙人坐着,他在临窗坐下,取出带着的报纸说:“可惜是三天前的,不知上海今天的黄金价格。”
李亦然转首问道:“先生是炒黄金的?”
胡大彬说:“遇到价格合适总想入手一点。”
李亦然说:“前天上海的黄金挂牌价是1500元1两。”
胡大彬问:“上海的挂牌价是大两还是小两?”
李亦然说:“黄金买卖都是小两,也有论克和论盎斯的。”
等杨掌柜端来茶杯又退下楼后,胡大彬站起身说:“我是胶东工委派来接头的武工队队长胡大彬。同志们好,终于见到你们了。”
李亦然起身与他握手,这令胡大彬感到意外。他绝没想到,中共特委从上海派来的竟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女子。看胡大彬表情不太自然,李亦然介绍:“我来玲珑金矿上班,特派员是杜克强同志。”看胡大彬表情恢复正常且与杜克强握手,又说,“老杜是从延安过来的。”
胡大彬惊喜地问:“那杜特派员是参加过长征的?”
杜克强说:“从瑞金一直走到了陕北。”
胡大彬说:“这太了不起了。那你肯定见过毛主席的?”
杜克强说:“我在中央警卫团工作。湘江战役之后,毛主席患上疟疾,我奉命抬过担架。”
“能在毛主席身边工作,那太幸福啦。”胡大彬感叹了句,然后问道,“胶东工委给我的电报只说要我配合上海来的同志工作。到底是什么工作,请杜特派员吩咐。”
杜克强凑近了说:“我们奉命阻止国军炸矿,同时要收集尽可能多的黄金支援党中央。”
胡大彬说:“我先前接到的命令是配合国军炸毁金矿,不让其落入小鬼子之手。”
杜克强说:“胶东工委也服从中共上海特委,所以你的任务改变了。”
胡大彬立正敬礼,说:“我明白,下级服从上级。”
“坐下说。”杜克强让胡大彬坐到自己身边,说道,“刚才李亦然说到金矿上班,你显然没有注意到。我再介绍一下,李亦然同志的太祖父和曾祖父就是玲珑金矿的矿主。这次来是接替她祖父李家伦成为负责检测的矿师。”
胡大彬与李亦然重新握手,由衷说:“真没想到,李亦然同志那么年轻,已经当上矿师了。”
杜克强说:“我们是凭着李亦然有这层关系,这才拿到了来招远的通行证。”
李亦然说:“到了玲珑金矿,也和胶东工委的同志接上头,现在的任务是阻止炸矿和收集黄金。”
胡大彬说:“昨晚还和矿工朋友潜入矿道查看炸药如何放置,可今天工作性质变了。好在昨晚也询问过矿工朋友,知道矿上的黄金放在矿务所的金库内。”
杜克强刚想问存量有多少,忽听得门外胡世珍与人吵架起来。杜克强与胡大彬闪到窗边往下看,原来是崔庆信带着副官前来。胡世珍坐在独轮车上望风,见走来两个国军军官,故意把独轮车一歪挡住去路后引起了争执。
杜克强在窗口招手说:“那位伙计,崔长官认识我们。”
大家下楼,杜克强介绍说:“崔长官,这位叫胡大彬,以前在玲珑金矿干过,当过李亦然祖父的跟班。”
崔庆信没有与之握手,上下打量一眼说:“人满精神的嘛。现在在哪儿发财?如果不嫌弃,可以跟着我干。我正需要一个熟悉矿区的向导。”
胡大彬问:“崔长官来矿上贵干?”
杜克强低声说:“崔长官就是国民政府派来炸矿的。”
胡大彬喔了一声,说:“矿道挖掘修通不容易,炸矿可能会遭到矿工兄弟的反对。”
崔庆信呲了声说:“老百姓懂什么。国民政府命令,谁阻拦炸矿,一律军法论处。黄金是重要资源,绝不能落入日本人手中。”
胡大彬说:“崔长官说得是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