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诱人的玲珑金矿
很难界定这是个军事会议、金融会议还是行政会议。QD市政厅正举行秘密会议,出席者有国民政府驻青岛最高军政长官邵希武、QD市市长沈鸿烈、市参议会议长和中央银行与各大商业银行驻青岛分行的经理,列席会议的有招远玲珑金矿董事长曲忠原和税警总团特别行动队少校队长崔庆信。
两名副官往幕墙挂上胶东半岛地图和玲珑金矿的平面图后侍立一旁。主持会议的市长沈鸿烈宣读开会宗旨后,提请驻军最高长官邵希武讲话。邵希武将军帽放在会议桌上,捋了下花白的头发,走到幕墙前拿起长木杆指点着胶东半岛地图说:“诸位,眼下胶东半岛的形势可以说极为复杂。日军占领华北后屯兵屯粮,大有南下觊觎我中原地区的野心。与此同时,日本驻青岛总领事馆增加了海军陆战队兵力。在烟台的领事馆,日本情报人员的活动十分频繁。再者,招远金矿所产金矿石装船出海的龙口港在领事馆分馆的指使下,各日本商社联合成立了自己的自卫队。分析各种情报后可以得出如下结论,日本在发动新一波攻势之际,很可能在上述三个地区登陆。此外,在胶东半岛辖区内,还存在着中共根据地,活跃着数支游击队,还有多股土匪。为杜绝黄金——这一战略资源落入敌对势力之手,国民政府加强了胶东半岛的防务。SD省军政府主席韩复榘下令炸毁玲珑金矿,这一命令必须落实。”
邵希武说完,扫视了一眼与会者,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市长沈鸿烈说:“请中央银行驻青岛分行孔仁慈经理讲话。”
大家抬了下手,却没有鼓掌。
孔仁慈经理站起身,以居高临下的态度环视会议桌边的人,缓慢但一点也不仁慈地说:“面对日本军方咄咄逼人的态势,各位务必要以国事为重。炸毁金矿并不是SD省军政府主席作出的决定,而是国民政府所下一盘大棋中的一步。炸毁金矿只是先手,国军已封锁胶东半岛的产金区,严禁黄金买卖。最后的事与在座的各位有关,凡此前购入的黄金,无论成色如何,都由中央银行收购。国民政府欲以举国之力购买军火并改造我国已有之军工企业,还望各位克己奉公共襄盛举。”
看别的商业银行驻青岛分行的经理都面面相觑,玲珑金矿董事长曲忠原小心翼翼地说:“玲珑金矿现为中日合作企业,牵涉到多家日方株式会社的利益。按公司章程,此类大事须召集半数以上股东开会,取得授权后方可执行。玲珑金矿所产黄金已按合约交付在座的各位,但我想,各商业银行大都实行股份制,也面临着与我矿相同的产权归属问题。”
邵希武站起身说:“大战当前,国民政府只要一声令下,我马上可以派兵将日本的什么株式会社当作敌产予以没收。凡阻挡炸矿行动的一律按违反军法惩处。”
沈鸿烈市长抬了下手说:“国际上有此惯例,但执行起来难度颇大。现在请钦差大臣崔庆信少校传达上峰旨意。”
与会者礼貌性地鼓掌后,崔庆信站起身,向在座者微微鞠躬,说道:“宋子文部长面令在下,到青岛后查封各商业银行现有的库存黄金,以资国难。当然,宋部长表示,国民政府不会让各商业银行吃亏,会以当前的市价收购所有黄金。谁在战前战时作出贡献的,抗战胜利后将优先获得一省一区或某些专项方面的经营权。实不相瞒,在下这次率部来胶东半岛,除监督实施炸毁玲珑金矿外,还要尽可能多地收集当地的黄金,包括富含黄金的矿石。请各商业银行即时申报在当地贮存的黄金,隐瞒不报而被在下查获的,将予以没收并处罚金。对此项工作,还望各位大力协助。”
大家表示会派会计与税警总团特别行动队接洽后,见无话可说,沈鸿烈市长便宣布散会。等与会者离去,邵希武上前握住崔庆信的手说:“时光如梭,一别竟有七八年没见面了。”
崔庆信说:“老师这一向在山东可好?”
邵希武说:“你看我满头白发,这状态会好么?”
沈鸿烈走近了说:“今晚市政厅为崔少校举办一个小型的欢迎酒会,还请邵长官赏脸出席。”
崔庆信说:“在下身负重任,恕不从命,与恩师叙谈后即刻赶往招远金矿。”
沈鸿烈想了下说:“既如此,这人情记在账上,等崔少校完成任务后再设宴庆贺。”
崔庆信立正敬礼,说:“谢谢沈市长。”
沈鸿烈离开后,邵希武说:“走,到司令部去,让我们畅叙师生情谊。”
崔庆信跟随邵希武下楼,在门庭乘上轿车。路过日本驻青岛总领事馆时,看到门口站着两个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崔庆信感叹说:“想不到这儿的领事馆与在上海的一样,中国人连路过也要绕行的。这小日本的气焰也太嚣张了。”
邵希武说:“正因为日本人在东亚战胜了德国,在一战后攫取了德国在中国的殖民地青岛。巴黎和会上日本人欲将占领青岛合法化,所以爆发了五四民权运动。迫于国际压力,日本虽然在1922年归还了青岛的主权,但在军事上仍然保留着强势地位。日本现在强占了东北又觊觎中国大陆,在完成从北部包抄中原的态势后,从胶东半岛率先登陆也不是不可能的。”
崔庆信点头称是。
到达驻军司令部后,副官打开车门。崔庆信下车后观望沿海岸延伸的绿树和红顶房屋,感叹青岛真是一处绝佳的滨海度假胜地。他被迎入大办公室,邵希武亲自倒德国啤酒,递了一杯给学生,举杯示意,喝了酒问道:“你一直在主力部队服务,怎么会调去税警总团的?”
崔庆信说:“年度考核后我列为第一,然后就接到了调令,据说是宋部长钦点的。”
“军人必须服从命令嘛。”邵希武坐下后说,“你知道军队中是怎样称呼税警总团的?”
崔庆信说:“裙带党的私人武装,财政部的打手……但宋部长对我们还是很优待的。”
邵希武缓了下说:“我知道你的调动,不知应该为你高兴还是别的。”
崔庆信说:“老师你看,我现在混得还行。”
邵希武说:“你们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而我却不行了,老啰。”
崔庆信说:“老师一点不显老,还如当年在武汉军校带班时一样精神。”
邵希武说:“人老先老脚,现在走路已显现不出军人特有的精气神了。”
崔庆信说:“听老师这么说,莫非有了归隐山林之意?”
“正是。”邵希武说,“等你完成这趟公差,回上海后替老师物色一座公馆,要足够大,可以住下全家老少和跟了我几十年的下人。那公馆最好选在法租界,以免各种战事的干扰。”
崔庆信立正敬礼,说:“是,学生一定尽力。学生回上海后与军中同学联络,请大家为老师安顿养老之所出钱出力。”
邵希武让崔庆信坐下,说:“从军这么多年,买座公馆的钱是攒下了。我只想老来图个安静,千万别惊动你的师兄师弟。动静闹大了,引起官方或敌国的注意岂不违反了我的本意。”
崔庆信又点头称是。
邵希武说:“你这次来胶东公干,我是接到上峰指示要全力配合你的。你说吧,我这里是要人有人,要车有车。开给你特别通行证,保障你一路畅通。”
崔庆信说:“我带来了车辆和特别行动队。离开上海时宋部长特地关照,行动队里别安插进当地人。如果这些人被收买了或者与各利益方有勾连,执行任务时势必会走漏风声。”
“说得也是呀。”邵希武起身,示意学生跟他走。崔庆信随老师走到旁边的一个大院,紧闭的库门依次打开,他看到了10辆崭新的军用卡车。邵希武说,“这些军车就是为你准备的。还有汽油和弹药,应有尽有。”
崔庆信说:“特别行动队装备的都是德式枪械。”
“我知道。”邵希武示意了下,又一间仓库门打开,里边摆满了德式枪械,有MP18/28型冲锋枪,有MG13通用机枪,甚至配备了克虏伯M1903型野战炮。
崔庆信拿起一把冲锋枪拉了下枪栓,对着远处瞄准了下,笑道:“老师怎么会准备下这么些德式枪械的,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这要花老大一笔款子呢。”
邵希武亦笑道:“你知道青岛曾是德国的殖民地,而我又在德国军队中有不少朋友。”
崔庆信说:“特别行动队只携带冲锋枪和通用机枪,野战炮没带。”
邵希武说:“你需要补充武器可随时来取。”
崔庆信说:“太感谢老师了。”
邵希武说:“还有更大的惊喜呢。”
崔庆信问:“老师难道还准备了主战坦克?”
邵希武摇头,说:“在郊外的军用机场,我还为你准备了两架亨克尔型飞机。”
崔庆信感叹地点头,说:“那可是喝油的老虎。”
邵希武说:“机场备足了油料。你去招远的沿途设置了秘密的加油点。出于保密,现在不能告诉你。但只要你发出摩斯密码,参谋部会即时告知藏油地点。”
崔庆信立正敬礼,朗声说:“感谢老师栽培,这次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你们立下战功,也是我为师的荣耀。”邵希武拍拍崔庆信的肩膀说,“晚上军官俱乐部为你举行欢迎酒会,你在青岛可有合适的熟人?如果有可以发出邀请,但只限于女性。”
崔庆信推托说要安排一下特别行动队,暂时与邵希武告辞。他到临时驻地问有什么事发生,副官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崔庆信思量怎么和李亦然取得联系。他听李亦然说过,她的随从已在青岛某车行租了辆卡车,就要来通讯录,挨个给车行打电话。他终于打听到有几位上海来的客人租了辆前往招远的小型卡车,且已经上路,他就此作罢。
晚上军官俱乐部的酒会非常热闹,舞会上也有不少美女,但都提不起崔庆信的兴趣。在与一位青岛名媛共舞时,崔庆信满脑子是李亦然的身影,心想如果她在就完美了。
次日一早,崔庆信与邵希武辞别。他了解到炸药已运到金矿,沿途都设有加油据点,别的装备一概不要。邵希武微笑道:“税警总团查几条船堵条路封个港口在行,炸毁矿山恐怕生疏,建议你带上两位爆破专家。”
崔庆信想想在理,于是带了邵希武指派的两名工兵返回驻地。特别行动队已准备就绪,长官到位后用两根手指一挥,车队的引擎便轰鸣起来。
从青岛出发,取道即墨、莱西,望见了芝山,就知已进入了招远县地界。可就在夏甸镇特别行动队遇到了麻烦。卡车熄火后副官跑来报告,前方哨卡拦截一应车辆前往招远县城。崔庆信下车,走到哨卡边查看,是当地驻军奉命设卡检查,非本地车辆一律不得通过。崔庆信咧嘴一笑,让哨兵叫来值日军官。他仰头观望山势时,那少尉跑来一叠声地喊长官。见崔庆信不理睬,衣冠不正的少尉只得尴尬地站着。看够了山景,崔庆信回头,掏出邵希武的手令。少尉看了忙叫哨兵撤去障碍,又派兵疏导路上堵塞的车辆,让特别行动队的车队优先通过。
卡车前行时崔庆信左右观望路边的车辆,还果然看到了李亦然和随从们租用的小型卡车。他让司机停车,自己跳下车走过去,拍拍车门举手行礼。李亦然看到后大喜望外,从另一边下车,跑过来说:“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崔庆信问:“怎么啦?你不是有去玲珑金矿的任职电报?”
李亦然说:“这些大兵不认电报。我们从昨晚就被堵在这儿,差不多快一天了。”
崔庆信说:“还扮一回随军家眷吧,跟我们车队一起走。”
李亦然说好,崔庆信让后边的车空出一个车位,小型卡车驶入车队后继续前进。
车队没在招远县城停留,直接开上叉道,抵达了在地图上只是一个芝麻般小点的玲珑镇。金矿在公路边建有简易牌楼型大门,也设置了岗哨。李亦然欲驾车进入矿区,却被崔庆信拦住。
李亦然打开车窗说:“我想尽早进入矿区。”
崔庆信说:“矿区虽然出产美丽的黄金,却与你熟悉的是两个世界。今晚先在玲珑镇上找家旅店休息,明天进矿区查看后才可安置行李。”
李亦然想想也是,于是让小卡车开到玲珑镇上最大的泰莱旅店门口停下。杜克强先下车,走进旅店定好了房间才来接李亦然。她入住二楼雅室,看杜克强等就住在隔壁,示意今天不必发报,明天进矿区安顿好后再向上海特委汇报进展。
旅店杨掌柜亲自送茶来,问道:“小姐,您是要喝热茶还是凉茶?”
李亦然客气地说:“来杯热茶吧。”
杨掌柜倒了茶问道:“小姐是路过此地还是来做生意的?”
李亦然说:“我是来金矿当矿师的,明天就去报到。”
杨掌柜故作惊讶地说:“啊呀,实在看不出,这么一位水灵的姑娘居然能当金矿的矿师。当了矿师也好,交际多应酬也多。我家旅店可以住客,也供应酒菜,大厨的手艺还不借。小姐当了矿师,要招待客人请来敞店,照顾我生意哈。”
李亦然说:“只要贵店老少无欺,菜品又好,那肯定来,互相照顾嘛。”
“小姐说得在理。”杨掌柜退出房间。
李亦然看小桌上的茶杯不冒热气了,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茶带点涩味,便知当地的水源含碱偏高。她转首观看窗外,正是傍晚时分,夕阳将玲珑山映照得有点晃眼。那山虽然不高,却浑厚宽展,山上尽是裸露的岩石。李亦然以她研究了数年矿山的知识积累,一眼看出那岩石是花岗岩。山上很少树木,说明此山在太古代形成后地质比较稳定,没有发生过剧烈的地震,没有沉淀足以生长树木的土壤。李亦然还看到了山腰上一片白得耀眼的石坡,起初不明白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后来看到麻麻小的人儿推车倾倒,才知道那是矿工从矿道内运出渣石,经年累月倾倒而形成的。
旅店二楼的高度可以看到远处,却看不到被对面房舍遮掩的矿区近景,而李亦然很想去矿区看看,祖父李家伦是否为她准备好了合适的住房。
“掌柜好,我来找李小姐。”李亦然在楼上听到崔庆信的说话声。
杨掌柜问道:“就是刚入住的那位俏女子?”
崔庆信说:“正是。”
杨掌柜说:“俏女子说要去金矿当矿师的?”
崔庆信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人家有这个本事嘛。”
杨掌柜说:“这世道真是变了,俏女子都能当矿师了。她住在二楼”
“我听到说话声了。”李亦然笑着走下楼梯,问道,“你是来邀请我吃晚饭的?”
崔庆信说:“那当然了。”
李亦然说:“这玲珑金矿也算是我的家,路上都是你请客,到了家应该由我请。”
崔庆信笑了起来,说:“你还算得这么清楚。你请就请吧,这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杨掌柜请两位坐下,满脸堆笑说:“两位客官,别看我这店不大,可想吃什么随便点。”
崔庆信问:“此话当真?”
杨掌柜说:“一言九鼎。”
“好大的口气。”崔庆信说,“亦然,我帮你点菜。来一只老母鸡,炖得要入味。”
“大厨子,炖鸡一只。”杨掌柜朝后院传了话,很恭敬地站在崔庆信身边。
崔庆信问:“有鱼吗?听说山区产的军鱼口感不错。”
杨掌柜说:“还真巧唻,水槽里养了好几条。”
崔庆信说:“那好,来条清蒸军鱼,再炒几个大厨拿手的菜即可。”
看客人出手宽绰,杨掌柜高兴,说:“你们来得巧了,这些食料本来是为明天的庙会准备的,今天尝鲜就更好了。”
李亦然问:“玲珑镇明天要举行庙会?”
杨掌柜说:“初一十五,玲珑镇每月举行两场庙会,都是老祖宗传下的习俗。”
“糟了,我把队伍安顿在关帝庙里,明天山民要来进香,怪不得老道士推托了许久。我得回去一次,你等我一会。”崔庆信快步走出泰莱旅店,回去将特别行动队挪出关帝庙,在空旷处搭帐蓬住下后才重新回来。
李亦然已点好招远最好的白酒玲珑醇。崔庆信拿起酒瓶欣赏时,炖鸡汤的香味飘来,杨掌柜端来大碗的,把大盆端到杜克强他们桌上。
杨掌柜说:“这酒大有讲究哩。相传八仙之一的吕洞宾经太上老君点化,遍游天下名山。他途经玲珑山时,见怪峰奇石兀立,苍松翠柏成荫,溪水潺潺而流,于是用桃木剑掘井,凿了石屋在此修行。后又引山泉酿酒,口感极好,故人称此酒为玲珑醇。”
李亦然听出杨掌柜的吹嘘里有许多漏洞,但仅一笑了之。
待清蒸军鱼和其他菜品端上桌,崔庆信开瓶斟酒,开始喝酒吃菜。他边吃边问:“你们家世代在此经营金矿,对本地的餐饮肯定是熟悉的。”
李亦然说:“或许吧。但从我曾祖父开始,他们都留学美国,在家里喝得更多的是洋酒。英国的威士忌,法国的白兰地什么的,家里的酒窖藏了不少的酒。”
“上次随你哥哥去你们家,你哥哥带我参观过你们家的酒窖,还喝过几瓶。”崔庆信又说,“来得这么巧,明天玲珑镇举办庙会,看来还得陪你逛一逛,领略一番当地的风土人情。”
李亦然说:“你军务在身,我也要去矿区报到,这么一个小镇的庙会有什么值得逛的。”
崔庆信说:“各地有各地的风俗,我敢肯定,玲珑镇的庙会和上海城隍庙的庙会有所不同。”
李亦然说:“有意思的话看看也无妨。”
崔庆信说:“这就对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到明天,这条街上会挤满了卖山珍海味的,卖各种杂货的,也少不了扭秧歌的,踩高跷的,还有成群打闹的孩子。”
李亦然说:“看来,你的口味还停留在乡坤层面。”
崔庆信说:“笑话我是吗?我读的书没你多,可走的码头一定不比你少。”
李亦然端起酒杯说:“那感谢你明天做我的导游。”(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