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葬父
梁一峰的老家就在苏北运河与黄河故道交汇的运河镇。
运河镇坐落在南北运河支流不老河的北侧,不老河向东延伸,连接京杭大运河。运河镇向西隔河相望的是黄河冲刷遗留下的大片土地,俗称黄河故道,直通徐州城内,旧称土埝,也是运河西部几个村庄的总称,这块被黄河冲刷而成的故道版图的位置在清代手绘的地图上,赫然标注着土埝的名字。由于康乾年间洪水泛滥,这片土地的人们反复搬迁,出来进去,姓氏混杂,已经没有了原来各大家族的摸样。好在大家相安无事,只把唯一能够将大家栓在一起的运河镇当作纽带,作为进行商贸交易和情感沟通的场所。
这块土地上的故事,梁一峰是有着深刻的记忆的。
运河镇原来有两条南北大堤,东侧的大堤,土埝人称之为东高头。东高头是明清时期留下的缕堤,西侧的大堤就是土埝大堤,往西就是一片洼地,这里居住着明代以后的土埝人。黄河故道的北岸还有一条大堤,与东高头连接,这是明代修筑的高于运河大堤的遥堤。遥堤北侧住着一部分土埝人,这里居住的土埝人称南高头村。顺着南高头往西,又有一条缕堤,也就是土埝的最西侧,高头东坡的村民成为西高头村。遥堤和东西两条缕堤将土埝的东高头、南高头、西高头形成一个倒过来的U字形,这就是土埝——土埝人避风避水的港湾。
西高头外是一个湖,据说是当年黄河决口冲成的。你别小看这个湖,湖的北侧有一条先辈挖掘的人工河道,水流直通微山湖,所以这又是铜北唯一的一条运河支流,将土埝西侧的西高头拦腰截断,有土埝“三面环堤一面环水”的说法。
梁一峰家的老林就在这“三面环堤一面环水”的土埝的地盘里。
梁家到梁一峰的父亲梁耀宗这一代,已历五世,均是单传,在土埝来说,算是典型的单门独户。梁耀宗出生时正逢过年,一个“大雷子”吓哭了,过罢年,梁耀宗就不哭了,而且再大的动静他都装作不知道。梁耀宗被人们认为是个“聋子”。人常说“十个聋子九个哑”,而梁耀宗的说话却是正常的,而且嘴还甜,调皮时,还经常跟着绵羊学绵羊叫。土埝村的人都说,梁耀宗这孩子是“十里挑一的会说”。
天有不测风云。梁耀宗五岁时,父亲跟随运河镇的盐商郝家做生意,中途出车祸去世了。孤儿寡母的梁家更是不被土埝人看好。
西高头的坝上是聚集人的场所,土埝村人闲了就会三三两两陆续聚集在一起穷侃吧啦,好听点是“啦大呱”。起初的“啦大呱”,就是啦家常,东家长西家短,七个狸猫八个眼,云山雾罩,看谁侃得云乎,看谁啦得邪乎。后来,大家觉得天南地北离自己太远,扯天拉地有点穷侃的味道离谱太多,不如啦啦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有意思,还能起到说劝作用。于是,谁都可以啦大呱,大呱的内容就是套边周围村庄上的真人真事了,而这真人真事必须让人能听得入耳,有趣好笑。大家在谈论村子上某人某事时,有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指桑骂槐,借东说西,不提真名,不点真姓。谁要是敢说啥事说的是自家的,那好,你果真敢对号入座,除非你改个姓!坝上的大呱故事的主角初时也只能是被看作是“歪瓜瘪枣”的人物。
梁耀宗便是其中的一个“歪瓜瘪枣”。在土埝,人们自然会拿梁家开刀。不久,套边周围遇到了孬年成,梁耀宗渐渐体质弱起来,看了几家医院瞧了许多村野郎中,仍是显得愈加反应迟钝起来。梁耀宗的娘没钱给儿子治病,很快就得了抑郁症。
好心人劝梁耀宗的娘:“不如把孩子送到庙上去,那里不缺吃喝,也是给孩子一个活路。”
俗话说“好孩子不往庙里送”,梁耀宗的娘也就就稀里糊涂地让儿子进庙了。
这个庙是个老庙,据说是唐朝时候建的,就坐落在土埝北边不远的河边。庙里来了一个会唱大鼓的和尚,梁耀宗要学唱大鼓,就拜了师,成了土埝第一个会唱大鼓的。
一晃多年过去了,梁耀宗的鼓声从庙里传出,惊动了十里八村,不少人常去庙里听梁耀宗的大鼓。梁耀宗的娘见孩子有了出息,后悔当年对孩子心太狠,让孩子到庙上,似乎当了和尚,连个媳妇也不好说了。
梁耀宗没有忘记娘,便携带者大鼓家什被人领着回到了自己的家,并说以后不在庙里唱大鼓了,要唱就在家里唱给娘听。
梁耀宗的家就在西高头,每天傍晚喝完汤后,村子里的鼓声就响起,“唉——”声音拉的很长,邻居说,梁耀宗又开始学羊叫了。接着,“大鼓一敲钢板叮——”西高头的人这才明白,梁耀宗要唱大鼓了,便纷纷丢了手中的活,跑到梁耀宗家听大鼓了。
时间长了,梁耀宗家院子里盛不下人,于是墙头上趴的、树上爬的、门外路上,都堆满了人。梁耀宗的大鼓声闹得土埝村人整天夜里睡不着觉。
乡村听大鼓多在夏夜,在村子中间一片敞亮开阔的地方,桌子板凳摆放整齐,煤油灯擦净拧亮,开场一通鼓乐,便引来四面八方急促而至的脚步,挤挤挨挨的人头密似天上的星星。夏夜在外面听书不冷,把纳凉消暑和艺术欣赏两种功能合二为一。
有人建议说,还是让梁耀宗每天夜里到套边唱吧,并安排专人轮流每天用平板车接送梁耀宗,帮梁耀宗拎家伙。
梁耀宗的大鼓声不仅招来了南高头和东高头的人,连隔河相望的运河镇也惊动了。
运河镇每逢集市,还专门安排场子,邀请梁耀宗安营扎寨,唱大鼓收钱,一部书唱完的时候,由郝家大院的热心人挨门逐户筹粮食,作为演出的酬劳,给一小碗还是一大瓢,多少随意、悉听尊便。在那个年月,虽说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但很少有人在这上面斤斤计较,一般都表现得慷慨大度。梁耀宗在盐商郝家的帮助下,一下子成了香棒棒的“大人物”。
梁耀宗不光唱大鼓,吹拉弹唱几乎样样精通,有些红白事,喇叭班子、戏班子也会邀请梁耀宗帮场子。在那个时代,梁耀宗凭靠这种本领,实现了“挣钱不挣钱落个肚子圆”,算得上一条不错的自立谋生之道。
梁耀宗的大鼓,每每开场基本上都是那几句不变的词,只见他一手打鼓,一手摇动半月钢板:
“大鼓一敲钢板叮,
敲一敲大鼓开了正风。
我把您各位恩公都请到,
您给俺围坐两旁慢慢地听——”
有时候,梁耀宗也会换种开场的唱法:
“咱这里轻敲牛皮拎钢板,
闲话说完唱正篇。
我把您好闲的君家都请到,
您懂得忍耐两旁要哑言。
这部书我有心自打开头唱,
您会说早晚唱到热闹篇。
这部书我有心放到尾上论,
常言讲书到临尾渐渐松。
我给您掐去头来减去尾,
热闹三回唱当中。
爱听书您都朝御花园里留神看,
月光下正坐着当朝天子一盘龙——”
有人说梁耀宗的大鼓不亚于徐州城里的“拉魂腔”。
大鼓也能勾魂,特别是小女孩的魂。运河镇尹家的花秧那闺女,就是被梁耀宗的大鼓勾去魂的。运河镇的商户郝家大院经常请梁耀宗在运河码头边唱专场,说是要让运河两岸的人都能听到。当然,这也显示了郝家的富有和大气。
花秧每天喝汤(吃晚饭)比谁家都早,她喝完汤,摸起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就跑去帮着给梁耀宗拿家什,布场子。唱大鼓时,花秧总是坐在梁耀宗的旁边,十分的显眼。
有人说:“一个女孩子家,偎那么近干啥?”
花秧头头一扭,笑笑说:“离得近,听得清。”
后来,花秧娘悄悄告诉花秧爹:“闺女迷上了大鼓,把梁耀宗唱的词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还天天背地里哼哼,也不知她想的啥?”
花秧爹脸一本:“有这事?那要防着点,一个女孩子家整天围着一个唱大鼓的转,还是个当过和尚的,别让人说闲话!”
说是说,防归防,花秧爹娘都喜欢听大鼓,自然也挡不住花秧听梁耀宗的大鼓。因为乡间说唱不仅培养了人们质朴率真的艺术情趣,还确立了行好向善、嫉恶如仇的立身处世观念,给人影响之深,可以说深入骨髓。
有时已是夜阑更深,梁耀宗一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晚分解”,直把大伙胃口被吊得足足的,带着对大鼓书里主人公命运的牵肠挂肚,情有不舍地离去,只盼第二天鼓声一响,赶紧碗筷一推,再跟着梁耀宗过一个晚上的书瘾。
花秧真的迷上了梁耀宗的大鼓,梁耀宗到七八里、十几里路远的外庄子唱大鼓,花秧也要拿着个本子跑着去。时间长了,难免闲话传来,有的说花秧经常到梁耀宗家帮他娘洗衣服、干活,还有的说下半夜花秧还在梁耀宗家不走,肯定是在梁耀宗家过夜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让花秧的爹娘心里直发毛。
花秧娘开始骂花秧,花秧委屈,说自己只想记下梁耀宗唱的词,咬死牙口说自己和梁耀宗没那事。
花秧爹气得骂道:“该死的臭妮子,你还要有哪事?”便动手开始打花秧了,花秧只能往外跑,没人敢收她。
花秧只好往梁耀宗家躲,越躲乱子越闹得大。
梁耀宗不好再在运河镇唱大鼓了,花秧竟然拉起梁耀宗,拎着牛皮鼓,离开了运河镇,住在了梁家不走了。
尹家在运河镇也是孤门独户,没人帮着尹家找闺女。后来,花秧的娘在运河镇集市上听土埝人说花秧住在梁耀宗家了。花秧爹就到了土埝尹氏家族搬兵,不顾梁耀宗娘的哀求,把郝家的坛坛罐罐砸了稀烂,却没能找到花秧的下落。再找梁耀宗,梁耀宗早跑了。
花秧爹气得直咬牙:“就是跑到老鼠窟里,我也要把他们给抠出来!”
过了几个月,花秧终于还是挺着大肚子回到了运河镇尹家,死活要嫁给梁耀宗。
花秧爹用绳子把花秧捆了起来,关在屋里。
花秧要绝食。
花秧娘劝说:“闺女啊,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啊,还是多少吃点吧。”
花秧哭了,哭着,吃着。
两个月后,花秧生了,是个男孩。
花秧不见梁家派人来说和,也不见梁耀宗来看她娘俩,又伤心了。
花秧要强,死活不再给孩子奶吃。
孩子成天嚎得没人腔,让外人看着直揪心:“这花秧简直就是个憨妮子,当娘的不给孩子喂奶,那孩子咋活?”
陆陆续续地,家里不断三五成群来人劝说。
花秧说:“没爹的孩子,你们心疼,你们去喂奶给他!”
花秧爹烦了:“你个熊妮子说的啥话?老少爷们都让你得罪完了,你不想让我们活了?”
花秧不示弱:“我又没让你死,你要想死,跳河去好了!”
花秧爹怒从胆边生:“好啊,你让老子死?老子就不死,要死你去死,找不着男人了,弄个野孩子回家,还有脸跟我犟嘴,别在家里丢俺的人!”
花秧把孩子往床上一扔:“行,我丢人,我死好了。”说着,真的拿绳子往房梁上一扔,搬个板凳,上了凳子,把绳子打了个套,头往套里一伸,双脚一蹬凳子。
花秧爹傻了,驴叫一般:“她娘——她娘——快来呀——你闺女上吊了——”
花秧娘从门外跑进来,见闺女已经悬梁了,接着拔腿就往外跑,边跑边大声嘶哑呼喊:“快来人呀——花秧上吊了——救命呀——”
等人来了,把花秧放下,花秧已经咽气了。
有人说:“快叫魂吧——”
花秧娘急火火地满院子乱跑:“叫魂——快叫魂——各位大爷大娘大哥大嫂大侄子侄媳妇——帮帮俺吧——快叫魂呀——”
叫魂叫到天黑,花秧也没醒过来。
花秧死了,花秧爹呆呆地坐在地上。
有人把个烟袋递过去,花秧爹拿烟袋照着自己的头猛敲,众人只好夺过烟袋。
人们纷纷散去。
第二天,运河镇又有人纷纷来到尹家,想帮着花秧爹处理丧事,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了他。
花秧娘哭着说:“别找了,他可能真去跳运河了——”
人们纷纷跑到运河边去找,几个青年撑着船,在岸边找,在河里捞,到处都寻了个遍,没有。
有人提醒:“会不会到土埝找梁家算账去了?”
又派人到土埝,尹氏家族出动了,终于在西高头西套边的蒲草里找到了。花秧爹被人捞上来,早被水泡涨了。
花秧娘疯了。
不久,梁耀宗悄悄到运河镇,夜里趁花秧娘不注意时将孩子偷偷抱走了。
从此,运河镇和土埝再也没有了大鼓声。只有花秧娘手里成天拿着花秧写满密密麻麻铅笔字的本子,满镇里乱跑,有时还到土埝周边乱跑,边跑边摇头晃脑地唱着:“那个大鼓一敲——那个钢板叮——那个叮——叮——”终于一天,有人在运河边发现了花秧娘的尸体。
后来,土埝人还聊起梁耀宗的事。有人说在天津见到过梁耀宗,并说他的孩子长大了,起名梁一峰,在天津上了学,成绩还很优秀。
再后来,梁耀宗的娘离世,梁耀宗回来过土埝,带着儿子梁一峰,好歹把娘在梁家的林上给葬了,扔下破旧的院子,带着梁一峰离开了土埝,从此在没有回来过。对破旧的梁家院子,村民任其破烂下去却没人敢动,并且也没人再提梁家的事情了。
梁一峰和覃丽带着梁耀宗的骨灰,回到土埝。接待他们的竟然是尹家的族长尹先生。
“人都不在了,再说梁家和尹家也算是亲戚。”此时的尹家族长尹先生是土埝人公认的良善先生,他的话让土埝人释怀,都纷纷前往梁家大院探视,并表示对梁耀宗的安葬之事愿意帮忙。
几日之后,日光倾洒,梁耀宗的坟前。
梁一峰和覃丽跪在一座新坟前,坟前竖着梁耀宗的墓碑。墓碑前方燃烧着冥纸,火光摇曳,映照出他们哀伤的脸庞。
梁一峰和覃丽朝坟墓深深地磕了三个头,表达对逝者的无尽哀思。一阵风吹来,纸屑瞬间飞舞,扶摇直上,仿佛带着他们的思念飘向远方。
梁一峰紧紧地攥着拳头,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他望着那座新坟,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不舍。但他知道,爹娘虽然都走了,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让他们在天堂也能为他感到骄傲。
覃丽默默地陪在梁一峰身边,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试图给予他一丝力量。
就这样,他们静静地跪在坟前,直到冥纸烧尽,纸屑随风飘散。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梁一峰手牵着覃丽的手走向那个充满回忆的家。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而那份深沉的哀痛和无尽的思念,却将永远留在他们的心中,成为他们生命中最难忘的一页。
头七圆坟完毕,梁一峰来到尹先生家叩谢,并说家里的院子和土地都由尹先生全权做主处理,接着,带着覃丽就离开了土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