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饥肠催动千钧力
冰冷刺骨的泥水浸透了衣裤,硝烟呛得张大山连咳带呕,刚才那声怒吼震得他耳膜还在嗡嗡作响。他瘫在泥坑里,仰头看着那张胡子拉碴的黑脸,大脑一片空白。
“瓷啥哩?!起来!”
那汉子——李振邦团长——骂了一句,粗鲁地把他从泥水里拽起来。张大山双腿发软,全靠对方拎着才没再瘫下去。寒冷和恐惧像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止不住地发抖。但比寒冷和恐惧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感觉——
饿。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撕心裂肺的饥饿感,从胃里烧起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烧得他眼冒金星,头昏眼花。他昨天中午那碗凉皮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此刻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团、团长……有、有吃的么?”他牙齿打着颤,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李振邦愣了一下,随即骂了声“瓜屁”,但还是从腰间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袋里,摸索出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锅盔,塞到他手里:“咥!赶紧咥完干活!”
那锅盔入手冰冷坚硬,但在张大山眼里,却比世上任何珍馐美馔都要诱人。他狼吞虎咽地啃起来,粗糙的馍渣刮得喉咙生疼,但他顾不上了,只想把这能救命的粮食赶紧塞进肚子里。
轰隆!
又是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泥土劈头盖脸浇下来。张大山被震得一个趔趄,半块锅盔脱手掉进泥水里。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去捞,却被李振邦死死按住。
“嫑管咧!看前头!”李振邦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张大山茫然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阵地前方,烟雾弥漫中,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钢铁怪物,正轰隆隆地朝着他们碾压过来!那怪物的履带碾过地上的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武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兵,猫着腰,躲在那铁王八后面,朝着这边射击。
“坦、坦克?!”张大山失声叫道,那玩意儿他只在电影和博物馆里见过!
“狗日的小鬼子……没子弹咧!手榴弹!谁还有手榴弹?!”李振邦朝着左右吼道。
周围只有零星几声步枪响回应,更多的是沉默和压抑的喘息。绝望的气氛像冰冷的泥水,淹没了这段残破的战壕。
那铁王八越来越近,机枪口喷吐着火舌,压得战壕里的人都抬不起头。张大山甚至能看清鬼子兵钢盔下那张狰狞的脸,能闻到那钢铁怪物散发出的柴油恶臭。
完了。死定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极度的恐惧和那啃了一半就被打断、更显汹涌的饥饿感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莫名的邪火,蹭地一下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饿!他只想吃饱!谁不让他吃饱,谁就是他的敌人!管你是坦克还是天王老子!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在那弥漫的硝烟和死亡的阴影里,他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什么……
不再是炮火连天的战场,而是昏暗的地坑,尘土飞扬。一个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披着陶甲,手持青铜兵器,肃穆而立。那是……兵马俑?
其中一个离他最近的兵俑,似乎缓缓转过头来,那双陶土烧制的眼睛,空洞却又仿佛蕴含着千年的凝视。它手中握着的,不是戈也不是戟,而是一把……巨大的、沾着泥土的青铜锤?
那兵俑对着他,仿佛无声地嘶吼,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青铜巨锤——
“额日你哥!饿死算逑!”
张大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者说纯粹是饿疯了产生的幻觉驱动,他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被饥饿扭曲的嘶吼,像个撒癔症的瓜怂,猛地抓起脚边那把李振邦之前塞给他的工兵锤!
那锤子入手沉重冰凉,但在此刻癫狂的他手里,却仿佛轻若无物。
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根本不像个战士,更像是个扑向食物的饿死鬼,竟直接冲出了战壕,朝着那庞大的钢铁巨兽扑了过去!
“瓜娃子!回来!!”李振邦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变得遥远而模糊。
鬼子显然也被这个举着冷兵器、行为怪诞疯狂的中国士兵给整懵了,机枪口下意识地调转,子弹啾啾地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
张大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眼里只有那辆坦克,那阻挡他“吃饭”的钢铁怪物!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被饥饿和幻象驱动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几步冲到坦克侧前方!
就在这一刻,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手中的工兵锤借着惯性,不偏不倚,自下而上,狠狠地抡在了坦克前进的履带销扣处!
当啷!!!!
一声刺耳至极、完全不像是金属碰撞能发出的巨响爆开!火星如同烟花般四溅!
在那饥饿产生的幻象中,他仿佛看到那个秦代兵俑,将手中的青铜巨锤,重重砸在一件还未完工的青铜器上,火星同样四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在所有人和鬼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根粗壮无比、看似无可摧毁的履带,从中锤击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然后“咔嚓”一声,棱键崩断,履带板哗啦一下散开,彻底断裂!
庞大的坦克车身猛地一歪,吭哧了两下,发动机徒劳地咆哮着,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彻底趴了窝。躲在后面的鬼子兵暴露出来,傻了眼。
世界,突然安静了。连枪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张大山瘫在冰冷的泥地里,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手里那把崩出了一个小缺口的工兵锤,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亏了……这铁……能打多少口锅……烙多少饼啊……”
然后眼皮一沉,彻底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