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再探龙潭
腊月廿六,寅时三刻。
老林子边缘,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雪停了,可寒气更重,吸进肺里,针扎似的疼。
李暮云解开右肩的布条,伤口已凝结一层暗红的血痂。苏荷给他重新上药,指尖微凉,动作却稳。石岳蹲在一旁,用雪擦着猎刀,刀身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白牙趴在雪地上,头上缠着布条,渗着血。它低低呜了一声,用头蹭了蹭石岳的手。
“还能走么?”石岳问。
白牙挣扎着站起,四条腿有些打颤,但琥珀色的眼睛里,凶光未减。
苏荷从怀中取出个玉瓶,倒出三粒碧莹莹的药丸,分给二人一狼:“这是‘固元丹’,可暂时提振精神,压制伤势。但药力一过,反噬更重。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服用。”
李暮云接过服下,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右肩的刺痛果然轻了许多,连左手的阴寒也似乎被压下去些。他看向苏荷:“你的伤……”
“我没事。”苏荷摇头,可脸色依旧苍白。昨夜她耗损太大,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三人一狼,再次踏入老林子。
与昨夜不同,白天的林子,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仿佛被冻住了。积雪压着枝丫,偶尔“咔”一声断裂,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石岳在前探路,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他时而蹲下查看雪地,时而侧耳倾听。走了约莫两刻钟,他忽然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方不远处,那棵合抱粗的老树下,躺着个人。
月白道袍,三缕长须,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是陈玄子。
石岳正要上前,李暮云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当心有诈。”
三人隐在树后,等了半晌。陈玄子依旧一动不动,胸口不见起伏,像是死了。
苏荷从怀中取出青木令碎片,凝神感应,片刻后摇头:“没有阴气,也没有活人气息。他……可能真的死了。”
石岳骂了句粗话,提刀上前。走到近前,他探了探陈玄子鼻息,又摸了摸颈脉,回头道:“还有口气,但很弱。”
李暮云与苏荷这才上前。陈玄子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胸口道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皮肉。那伤口极怪,不是刀剑所伤,也不是爪痕,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去了血肉,形成一个碗口大的凹陷,深可见骨。
“是阴煞噬体。”苏荷脸色难看,“他被那戏服女子身上的阴煞侵入体内,吸走了精血元气。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她取出金针,在陈玄子心口几处要穴刺下。金针刺入,陈玄子浑身一颤,缓缓睁开眼。
看清眼前三人,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苦涩:“你们……还活着……”
“你也还没死。”石岳哼道。
陈玄子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苏荷忙又给他喂了粒固元丹。药力化开,他脸色好了些,喘息道:“那东西……不是普通古灵残念……她,她在找‘鼎心’……”
“鼎心?”李暮云心中一动。
“九鼎……各有其‘心’……”陈玄子断断续续道,“鼎心是维系封印的核心……若被邪物吞噬,封印立破……那戏服女子,是百年前一个惨死的戏子,怨念不散,被古灵残念附体……这些年,她一直在找……找矿洞这尊鼎的鼎心……”
他看向苏荷:“柳随风……以身为鞘,藏的不只是灵匣下落……还有……这尊鼎的鼎心……他将鼎心,封印在了自己遗骸中……”
苏荷浑身剧震。
怪不得!怪不得矿洞那尊小鼎,裂纹最多,却还能勉强维持。原来鼎心被柳师叔抽走了,以青木门的秘法封印,这才延缓了崩溃。
“那戏服女子知道鼎心在柳师叔遗骸中,所以才一直守在矿洞附近。”苏荷喃喃道,“昨夜她袭击我们,恐怕也是想夺青木令,解开封印,取出鼎心。”
“不错……”陈玄子喘息道,“我昨夜被她所擒,逼问鼎心下落……我不说,她便以阴煞噬体……后来,我趁她不备,以八卦铜钱困住她片刻……逃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
他看向李暮云,眼中露出恳求:“李军爷……鼎心绝不能落入那邪物手中……否则矿洞封印一破,数十阴煞尽出,临渊城必成鬼域……求你们……毁了鼎心……或,或带去安全之处……”
“鼎心在哪?”李暮云问。
“在……柳随风遗骸……胸骨之中……”陈玄子声音越来越弱,“以青木令……可感应……但封印一解,那邪物必至……你们……小心……”
他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苏荷探了探他脉搏,摇头:“心脉已损,撑不过一个时辰了。”
三人沉默。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树梢,洒在雪地上,斑斑驳驳。
“怎么办?”石岳问。
李暮云看向矿洞方向,缓缓握紧刀柄。
“鼎心要取,但不能让那邪物得手。”他沉声道,“苏姑娘,若以青木令解开封印,取出鼎心,需要多久?”
“若无人干扰,半刻钟足矣。”苏荷道,“但封印一解,气息外泄,那戏服女子必能感应到。”
“半刻钟……”李暮云沉吟,“石兄弟,你箭法如何?”
“百步穿杨。”石岳咧嘴。
“好。”李暮云看向他,“我和苏姑娘下矿洞取鼎心。你在外守着,布下陷阱,若那邪物来,能拖多久是多久。半刻钟后,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必须撤离。”
“可你的手……”苏荷看向他右肩。
“无妨。”李暮云活动了一下右臂,固元丹药力还在,疼痛尚可忍受,“事不宜迟,走。”
石岳不再多言,从背囊中取出绳索、铁蒺藜、捕兽夹,开始在矿洞周围布置。他是老猎户,设陷阱的本事出神入化,不过片刻,洞口附近已布下天罗地网。
李暮云与苏荷再次下到坑底,钻进洞中。
白天的矿洞,比夜里更显阴森。洞壁湿漉漉的,滴着水,在寂静中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像谁的脚步声。
两人轻车熟路,很快来到那间满是白骨的石室。祭坛依旧,骷髅头依旧,只是空气中那股腐臭味,似乎淡了些。
没有停留,继续深入。穿过石室,来到水潭边。
潭水平静,黑沉沉的不见底。那块巨石上,柳随风的遗骸已散作一堆白骨,唯有那枚青木子令,依旧嵌在头骨眉心,泛着淡淡的青光。
苏荷走到潭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合一的青木令,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令上。
“青木有灵,引我前行——开!”
青木令青光暴涨,化作一道光柱,射向潭中巨石。光柱所过之处,潭水向两侧分开,竟露出了一条通道。
李暮云心中暗惊。这青木令的威能,远超他想象。
两人踏水而行,走到巨石上。苏荷跪在骨骸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柳师叔,弟子苏荷,奉师命寻回灵匣,补全青木令,镇守龙蛇之契。今为取鼎心,不得已惊扰师叔遗骸,万望恕罪。”
说罢,她伸出右手,虚按在那堆骨骸之上。青木令悬在她掌心,光芒流转,缓缓下压。
“咔……咔咔……”
骨骸发出轻微的响声,胸骨处,渐渐亮起一点金光。那金光初时微弱,随着青木令压下,越来越亮,最后竟透骨而出,在胸腔中凝成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珠子。
珠子浑圆,金光流转,内里似有云气翻腾,隐隐传出龙吟之声。
这便是鼎心。
苏荷不敢怠慢,双手结印,以青木令的光辉包裹住鼎心,缓缓将其从骨骸中“引”出。鼎心离体的瞬间,那堆骨骸“哗啦”一声,彻底散开,化作一地骨粉。
而与此同时,水潭深处,那尊小鼎发出“嗡”的一声悲鸣,鼎身上裂纹迅速蔓延,眼看就要彻底碎裂。
封印,松动了。
“快走!”李暮云低喝。
苏荷将鼎心收入怀中一个特制的玉盒,转身便走。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潭水剧烈翻腾,无数黑影从水底涌出,却不是扑向两人,而是互相吞噬、融合。不过几个呼吸,数十道黑影竟合而为一,化作一个三丈高的巨大黑影,面目模糊,只有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荷怀中的玉盒。
不,是盯着鼎心。
“留下……鼎心……”黑影发出沉闷的低吼,震得洞壁簌簌落土。
它抬起巨手,朝两人拍来。手掌未至,腥风已扑面。
李暮云想也不想,一把推开苏荷,长刀出鞘,迎着手掌斩去!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李暮云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那黑影也被震退一步,手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黑气翻滚,却不见消散。
“军爷!”苏荷惊呼,就要上前。
“别过来!”李暮云厉喝,挣扎着站起。他抹去嘴角血迹,盯着那黑影,眼中凶光毕露。
右手已废,左手不能用,内腑受创。
绝境。
可越是绝境,他骨子里那股狠劲,越是翻腾。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他七岁那年,将他叫到院中,递给他这把刀。
“云儿,这刀,叫‘斩岳’。是你祖上传下的。今日,我传给你。”
“爹,这刀重,我拿不动。”
“拿不动,就练。练到拿得动为止。”
“为什么要练?”
“因为你是李家的儿郎。”父亲看着他,目光深沉,“李家的人,生来就是要扛刀的。刀在人在,刀断人亡。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父亲顿了顿,缓缓道,“若有一日,你遇到打不过的敌人,莫要怕。怕,就输了。记住,李家的刀,是斩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
打不过的敌人……
李暮云看着那三丈高的黑影,咧嘴笑了。
打不过,就不打了么?
他深吸一口气,内息疯狂催动,不顾经脉剧痛,将残存的内力尽数灌注于右手。长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
那是他的血,顺着刀柄,流到了刀身上。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它不再上前,而是张开巨口,喷出一道浓稠的黑气,朝李暮云卷来。
黑气所过之处,潭水冻结,石壁腐蚀。
李暮云不退不避,踏步上前,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刀光如血,劈开黑气,斩在黑影胸口。
“嗤啦——”
如裂帛之声。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胸口被斩开一道巨大的伤口,黑气狂涌而出。它踉跄后退,身形迅速缩小,转眼又变回原来大小,只是颜色淡了许多,几乎透明。
而李暮云,也单膝跪地,以刀拄身,大口喘息。他右臂软软垂下,显然已脱力。内腑伤势更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军爷!”苏荷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李暮云摇头,看向那淡化的黑影,“它还没死……”
果然,那黑影挣扎着,又要凝聚。可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一声狼嚎。
是白牙。
紧接着,是石岳的怒吼,和箭矢破空之声。
“走!”李暮云强提一口气,与苏荷朝洞口冲去。
黑影想追,可洞口处,忽然亮起无数火光。是火箭!箭矢钉在洞壁、地面,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将洞口封住。
是石岳布的陷阱之一——火油阵。
黑影惧火,一时不敢上前,只在外围尖啸。
李暮云与苏荷趁机冲出火海,回到地面。石岳守在洞口,手中弓弦犹自震颤,见两人出来,大喜:“得手了?”
“嗯。”苏荷点头,看向李暮云,“但军爷伤重,必须立刻疗伤。”
“先离开这里!”石岳背起李暮云,三人一狼,朝林子外疾奔。
身后,矿洞中传来隆隆巨响,那尊小鼎,终于彻底碎裂了。
但鼎心已取出,封印虽破,却没有阴煞涌出——方才那巨大黑影,便是所有阴煞的聚合体,已被李暮云一刀重创,暂时掀不起风浪。
可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鼎心在手,那戏服女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城守府那边,刘全失踪,杜文渊必有动作。
还有荣王,还有噬灵阁……
三人奔出老林子,已是巳时。阳光正好,可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后,三人停下歇息。苏荷给李暮云处理伤势,越看越是心惊。
右肩伤口崩裂,骨头都露了出来。左手的阴煞之气,因他强催内力,已侵入经脉,整条手臂乌黑发紫。内腑更是多处震伤,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意志。
“必须立刻回城,找赵老医治。”苏荷声音发颤,“否则,你有性命之忧。”
李暮云却摇头:“不能回城。”
“为何?”
“刘全死在我们手里,杜文渊必会追查。此刻回城,是自投罗网。”李暮云喘息道,“而且,那戏服女子,定在城中有所布置。我们带着鼎心,是活靶子。”
“那去哪儿?”
李暮云看向东方,缓缓道:“去‘青云书院’,找顾文清。”
赵墨说过,若有难处,可持玉符去青云书院求助。顾文清是他故交,或可信任。
“青云书院在城外三十里,你这身子,撑得到么?”石岳皱眉。
“撑不到,也得撑。”李暮云咬牙站起,身子晃了晃,被石岳扶住。
苏荷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道:“军爷,我有一法,或可暂缓你的伤势,但……有风险。”
“说。”
“以青木令的生机之力,为你续接经脉,拔除阴煞。但此法需以我精血为引,损耗极大。而我伤势未愈,一旦施法,恐伤及根基,数月之内,再难动用灵力。”苏荷看着他,“而且,能否成功,只有五成把握。”
石岳急道:“那怎么行!你若废了,谁来治李头儿?谁来对付那些鬼东西?”
苏荷摇头:“顾此失彼,不如一搏。军爷若倒下了,我们更难成事。”
李暮云沉默片刻,看向她:“有几成把握,不伤你根基?”
“三成。”
“那就不必了。”李暮云摇头,“我这条命,还没金贵到要你拿前程来换。”
“军爷!”
“我意已决。”李暮云摆手,看向石岳,“石兄弟,麻烦你,去寻些柳枝、艾草、雄黄,再打只野兔来。”
石岳虽不解,但还是去了。不多时,带着东西回来。
李暮云让石岳生火,将野兔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烤。又让苏荷将柳枝、艾草、雄黄捣碎,混着雪水,敷在他左臂伤口上。
“这是……”苏荷不解。
“军中土法。”李暮云淡淡道,“柳枝祛风,艾草驱寒,雄黄辟邪。虽不及你的灵药,但聊胜于无。”
他又撕下块兔肉,囫囵吞下。热食下肚,总算有了些力气。
“走吧。”他起身,拄着刀,一步步朝东行去。
苏荷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不再多言,默默跟上。
石岳背着弓,扶着李暮云,白牙一瘸一拐跟在最后。
三十里路,对平日里的李暮云,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可今日,他走了整整三个时辰。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肩的伤,左手的阴寒,内腑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汗水湿透了衣裳,又被寒风冻成冰碴。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灰,嘴唇干裂出血。
可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握刀,刀太重,他拿不动,摔在地上,手都磕破了。父亲没扶他,只冷冷道:“起来。”
他哭着爬起来,再去拿刀。
想起十三岁,父亲病逝。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云儿,李家的人,可以死,不能跪。”
他记住了。
想起十八岁,他投军。在边关,第一次杀人。那是个鞑子探马,被他从背后一刀捅穿。血喷出来,滚烫的,溅了他一脸。他愣了很久,直到同伴拍他肩膀,才回过神来。
后来杀的人多了,也就麻木了。
直到王武和赵四死。
那两具没有伤口的尸首,让他第一次感到,这世上有比刀更可怕的东西。
然后,他遇到了苏荷,遇到了石岳,知道了“龙蛇之契”,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李家后人”。
担子,一下子重了千万斤。
可他没得选。
就像父亲说的,李家的人,生来就是要扛刀的。
黄昏时分,三人终于看到了一座书院。
青瓦白墙,依山而建,门前一条小溪,已结了冰。门楣上挂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青云书院。
此时已是散学时分,书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炊烟袅袅升起。
石岳上前叩门。许久,门开了,出来个青衣学童,约莫十二三岁,看见三人模样,吓了一跳。
“你、你们找谁?”
“顾文清,顾院长。”石岳道,“就说,赵墨赵老先生,让我们来的。”
学童犹豫了下,道:“你们等等。”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青衫文士快步走出。他四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气质儒雅,可眼神锐利,不像寻常书生。
看见李暮云的惨状,他脸色一变,沉声道:“进来。”
三人随他进了书院,绕过前堂,来到后院一间静室。顾文清让学童去打热水,取伤药,又亲自扶李暮云躺下,解开他衣裳。
看见那些伤势,饶是顾文清淡定,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怎会伤成这样?”
“顾院长,先救人。”苏荷急道。
顾文清不再多问,从柜中取出一套金针,手法娴熟地在李暮云身上几处大穴刺下。又取出个小玉盒,打开,里头是碧绿色的药膏,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这是‘碧玉生肌膏’,对外伤有奇效。”他给李暮云敷上药,又喂他服下一粒丹药,这才看向苏荷,“姑娘是……”
“晚辈苏荷,赵老故人之后。”苏荷取出赵墨的玉符。
顾文清接过看了看,点头道:“赵老的信物,我认得。这位是……”
“石岳,北漠猎户。”石岳抱拳。
“这位军爷,是李暮云,绝尘营队正。”苏荷补充道。
顾文清目光落在李暮云脸上,端详片刻,忽然道:“李军爷,可否让顾某看看你的左臂?”
李暮云一怔,缓缓抬起左臂。臂弯处,那道龙鳞胎记,赫然在目。
顾文清浑身一震,猛地站起,盯着那胎记,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李家后人。”他看向李暮云,眼中神色复杂,“赵老在信中提过,我本还不信。没想到,真是……”
“顾院长知道我的身世?”李暮云问。
“知道一些。”顾文清坐下,缓缓道,“镇国九姓,李家是其一。千年前,李破军将军持刀‘斩岳’,与另外八位大能,共立‘龙蛇之契’,镇封魔神。其后人世代守护契约,可百年前,李家一夜之间遭逢大难,满门被灭,只余一支旁系流落江湖,不知所踪。没想到……”
他看向李暮云:“李军爷,你可知,为何李家会遭灭门?”
李暮云摇头。
“因为,李家守护的,不止是契约。”顾文清一字字道,“还有一样东西——‘斩岳刀’中,封印着李破军将军的一缕‘战魂’。据说,得此战魂者,可获李破军毕生武道感悟,甚至……可掌部分契约之力。”
他顿了顿,看向李暮云手中的刀:“这刀,便是‘斩岳’吧?”
李暮云握紧刀柄,点头。
“难怪……”顾文清喃喃道,“难怪荣王要对付你,难怪噬灵阁要毁镇眼……他们不仅想破契约,还想夺战魂,掌控契约之力。”
他看着李暮云,正色道:“李军爷,从今日起,你这把刀,不能再轻易示人。你的身份,更不能暴露。否则,杀身之祸,顷刻即至。”
李暮云沉默。他忽然觉得,手中的刀,重若千钧。
“顾院长,我们此来,还有一事相求。”苏荷取出怀中玉盒,“此物,是矿洞镇眼的‘鼎心’,需寻一处安全之地存放,绝不能被邪物夺去。”
顾文清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金色珠子光芒流转。他脸色大变,猛地合上盒子,失声道:“这……这是‘庚金鼎心’!你们从何处得来?”
“矿洞中,柳随风师叔遗骸内。”苏荷道。
“柳随风……”顾文清喃喃道,“原来是他……当年青木门灭门,他携灵匣与鼎心出逃,竟藏身矿洞,以身为鞘……可敬,可叹。”
他起身,在室内踱步,许久,才道:“鼎心不能放在书院。此地虽隐僻,但未必安全。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可行。”
“何处?”
“临渊城东,八十里外,有座‘栖霞山’。山中有座古观,名‘云深观’,观主是我故交。那观中有座古塔,塔下是地脉交汇之处,阳气最盛,可镇压阴邪之物。将鼎心置于塔中,以阵法封存,或可保一时无虞。”
“可军爷的伤……”苏荷犹豫。
“李军爷的伤,需静养至少半月。”顾文清道,“你们可先在书院住下,待他伤势稍愈,再去栖霞山。这期间,我会封锁消息,不让外人知晓你们在此。”
他看向窗外,暮色渐沉。
“只是,你们杀了刘全,杜文渊不会罢休。这几日,城中必有动作。你们需万分小心。”
李暮云点头,忽然问:“顾院长,可知‘噬灵阁’?”
顾文清脸色一变:“你们也知噬灵阁?”
“陈玄子说的。”苏荷将鬼市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顾文清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噬灵阁,是荣王暗中培植的势力,专司收罗、研究古灵之法,更蓄意破坏‘龙蛇之契’,以期掌控契约之力,颠覆朝纲。阁中高手如云,更网罗了不少邪道术士,手段残忍,防不胜防。”
他看向李暮云:“刘全是其外围成员,那戏服女子,恐怕也是受其操控。你们杀了刘全,毁了矿洞镇眼,又夺了鼎心,已与噬灵阁结下死仇。日后行走,须得更加谨慎。”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院长,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官兵,说是要搜查逃犯!”
屋内众人,脸色齐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