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鬼市迷踪
腊月廿五,子时。
城西土地庙,荒废多年。庙门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朽烂的木纹。两尊石狮子歪在台阶旁,一只没了脑袋,一只裂了半边身子。月光惨白,照着庙前那棵老槐树,枝丫在风里晃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李暮云换了一身深灰色粗布棉袍,头上戴了顶破毡帽,脸上抹了灰,背微微佝偻着,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苦力。他左手揣在怀里,用布条紧紧缠着,不敢用力。右手指间,捻着赵墨给的那枚玉符。
苏荷仍是青衣,外头罩了件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石岳则穿了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背着弓,腰间挎着猎刀,活脱脱一个山里猎户。
三人站在庙前槐树下,静等。
子时一刻,庙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佝偻的老头探出头,提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个“引”字。他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嘶哑道:“路引。”
苏荷上前,递上赵墨给的玉符。老头接过,凑到灯笼下看了看,又抬眼打量苏荷,缓缓道:“赵老鬼的人?”
“是。”
“规矩懂?”
“懂。”
老头点点头,将玉符还给她,侧身让开:“进去吧,只一条路,莫回头。”
三人鱼贯而入。庙里空空荡荡,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个破败的供台。老头提着灯笼,走到供台后,伸手在墙壁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供台后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向下的石阶。一股阴湿的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老头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苏荷当先,李暮云居中,石岳殿后,三人依次走下石阶。走了约莫三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高有数丈,方圆百步,顶上悬着数十盏绿莹莹的灯笼,将整个空间映得一片惨绿。四下里人影憧憧,却奇异地安静,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像蚊蚋嗡嗡。
洞窟两侧,是一个个简陋的摊位,有的摆着桌子,有的干脆在地上铺块布。摊位上东西五花八门:锈蚀的刀剑、残缺的玉器、泛黄的古籍、奇形怪状的骨头,甚至还有些瓶瓶罐罐,里头泡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摊主和顾客大多遮着脸,或戴面具,或裹头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就是鬼市。
每月十五,子时开市,只一个时辰。卖的,买的,都不是能在光天化日下见人的东西。
“分开走。”苏荷低声道,“我去找‘阴阳铺’。石兄弟,你四处转转,听听风声。李军爷,你……”她看向李暮云缠着的左手。
“我自有分寸。”李暮云道,“一个时辰后,在此地会合。”
三人分散,没入人群。
李暮云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侧摊位。他虽左手有伤,但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右手指尖,始终离刀柄不过三寸。
他注意到,有几个摊位在卖“古物”。不是寻常古董,而是刻着符文的铜器、玉片,甚至还有几块镇灵牌的碎片。摊主是个戴青铜面具的瘦子,正跟一个黑袍人低声交谈。
李暮云不动声色地靠近,假装在看旁边摊位的货。他功聚双耳,将那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货不多了,最近风声紧。”瘦子道,“杜大人那边催得急,可上头看得严,不好弄。”
黑袍人声音沙哑:“荣王殿下要的东西,谁敢不给?十日之内,再送三件‘镇物’到老地方。价钱翻倍。”
“翻倍?”瘦子嗤笑,“你当这是大白菜?上次那两件,差点折了我三个兄弟。现在钦天监的人盯得紧,天工院也在查,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利也大。”黑袍人冷冷道,“做,还是不做?”
瘦子沉默片刻,咬牙道:“做!但价钱,得翻三倍。而且,我要先见钱。”
“成交。”黑袍人从怀中摸出个布袋,扔在摊上,“一半定金,事成之后付清。”说罢,转身就走。
瘦子抓起布袋,掂了掂,揣进怀里。
李暮云心中凛然。镇物,杜大人,荣王……果然是一条线上的。这瘦子,看来是专门盗卖封印“镇物”的贩子。他记下瘦子的身形和面具特征,继续前行。
又走过几个摊位,忽然,他怀中的青木令碎片微微一震。
是苏荷在附近动用灵力?
李暮云循着感应,朝洞窟深处走去。越往里,摊位越少,人也越稀。尽头处,有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个牌子,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阴阳铺。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李暮云正要上前,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他浑身一紧,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回头看去,却是个熟人。
陈玄子。
这道士仍是月白道袍,三缕长须,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低声道:“李军爷,好巧。”
“陈先生。”李暮云松开刀柄,淡淡道,“确实巧。”
“军爷也来逛鬼市?”陈玄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借一步?”
李暮云看了眼阴阳铺的门,略一沉吟,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角落。陈玄子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递给李暮云:“此乃‘续骨生肌散’,对经脉损伤有奇效。军爷左手受伤,不妨试试。”
李暮云不接:“陈先生消息灵通。”
“不敢。”陈玄子笑道,“贫道只是恰好看见军爷左手缠布,动作微滞,猜的。”他将瓷瓶塞到李暮云怀里,“放心,没毒。贫道还想与军爷合作,岂会自断臂膀?”
“合作什么?”
“军爷可知,今夜鬼市,除了你们,还有谁来了?”陈玄子神秘道。
“谁?”
“城守府的人,至少来了五个。”陈玄子道,“领头的是刘参军,扮作药材商人,在东南角那个摊位,正跟人打听‘养煞’的材料。还有四个,散在四周,盯着各个出口。”
李暮云心中一沉。刘全亲自来了?还打听养煞的材料?看来赵墨猜得没错,城守府果然与那矿洞养煞之事有关。
“陈先生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
“结个善缘。”陈玄子正色道,“贫道与苏姑娘有约,后日同寻灵匣。但眼下看来,有人不想让灵匣现世。军爷若信贫道,不妨联手,先过了今夜这关。”
“今夜有什么关?”
陈玄子指了指阴阳铺:“那铺子里,不止有灵匣的线索,还有些别的东西。刘全盯上那里了,一旦苏姑娘得手,他们必会动手抢夺。鬼市规矩,出了这门,生死各安天命。可若在里头闹起来……守市的‘阴婆婆’可不是好相与的。”
阴婆婆?
李暮云想起提灯笼那个老头。难道他就是守市人?
“阴阳铺里有什么?”李暮云问。
“据说,有柳随风留下的一本手札,记载了他这些年在北境的见闻,包括……几处‘镇眼’的位置,以及破坏镇眼的手法。”陈玄子沉声道,“若让刘全得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李暮云盯着他:“陈先生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陈玄子沉默片刻,缓缓道:“贫道师尊,三十年前死于非命。凶手所用功法,与破坏镇眼的手法,如出一辙。贫道追查多年,线索都指向荣王麾下一个神秘组织,唤作‘噬灵阁’。刘全,很可能就是噬灵阁的外围成员。”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军爷,贫道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但师仇不共戴天。此番合作,各取所需。你保苏姑娘得手,我寻仇人线索。如何?”
李暮云看着他那双眼睛。这一次,里头没了往日的狡黠,只有一片沉沉的恨。
“我如何信你?”
“军爷不必信我,只看利益便是。”陈玄子道,“眼下刘全在侧,单凭你们三人,尤其军爷还有伤在身,能护得住苏姑娘和那手札么?多贫道一个帮手,总多一分胜算。”
李暮云沉吟。陈玄子所言,确实有理。刘全既然亲自来了,必有所图。自己左手不能用,实力大打折扣,若真动起手来……
“你要如何?”
“简单。”陈玄子道,“贫道去引开刘全的注意,军爷速去与苏姑娘会合,取了东西立刻离开。出鬼市后,西行三里,有座废弃山神庙,在那里会合。”
“你一个人,引开五个?”
“贫道自有办法。”陈玄子咧嘴一笑,又从袖中摸出张黄符,递给李暮云,“此乃‘神行符’,燃之可增脚力。危急时用。”
李暮云接过,不再多言,抱拳道:“有劳。”
陈玄子还礼,转身没入人群。
李暮云看着他消失,这才快步走向阴阳铺。到门前,他先侧耳听了听,里头有说话声,是苏荷和一个苍老的女声。
他推门而入。
铺子不大,四壁摆满了木架,架上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罗盘、铜钱、符纸、桃木剑,还有些瓶瓶罐罐,贴的标签早已模糊。正中一张长条木桌,桌后坐着个老妪,满头银丝,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却亮得吓人。
苏荷站在桌前,手中拿着本泛黄的手札,正飞快翻阅。见李暮云进来,她微微点头,低声道:“找到了。”
老妪抬眼看了李暮云一眼,沙哑道:“这铺子,一次只进一人。后生,你坏了规矩。”
“婆婆见谅,事急从权。”李暮云抱拳。
“罢了。”老妪摆摆手,“既是赵老鬼引荐的,老身不多计较。东西找到就快走,外头有狗闻着味儿来了。”
苏荷已将手札翻到最后几页,忽然脸色一变,抬头看向老妪:“婆婆,这手札最后缺了三页。”
老妪眼皮也不抬:“柳随风当年寄放时,便只有这些。缺的那三页,他说若有人来取,自会告知下落。老身只保管,不过问。”
“可知那三页在何处?”
“他说……在‘该在的地方’。”老妪淡淡道,“老身只传话,不解意。”
苏荷与李暮云对视一眼,心知问不出更多。她将手札收入怀中,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多谢婆婆。”
老妪看也不看银子,只挥挥手:“走吧,从后门走。前门有狗,后门有猫,自己当心。”
后门?
李暮云这才注意到,铺子左侧有道小门,被木架挡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朝老妪一揖,与苏荷快步走向后门。
推门而出,是条狭窄的甬道,只容一人通行。两侧是石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走了约莫二十余步,前头透进光来,是个出口。
两人刚出甬道,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是箭矢破空之声!
李暮云想也不想,一把推开苏荷,自己朝旁急闪。他左手有伤,动作慢了半拍,箭矢擦着他右肩掠过,带起一蓬血花。
“噗”一声,箭钉在石壁上,尾羽震颤。
三个黑衣人从暗处跃出,呈品字形围了上来。每人手中都持着短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
李暮云右手已握刀在手,将苏荷护在身后,冷笑道:“刘参军好大的手笔,为了本手札,连淬毒弩箭都用上了。”
黑衣人一怔,随即眼中杀机大盛:“既然认出,更留不得你们了。杀!”
三支弩箭齐发!
李暮云不退反进,长刀舞成一团银光。他虽左手不能用,但右手刀法依旧凌厉。“叮叮叮”三声脆响,竟将三支弩箭尽数磕飞。
可这一动,右肩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袍。
三个黑衣人见状,弃了弩,拔出短刀,合身扑上。刀法狠辣,招招夺命,显然是军中搏杀术。
李暮云以一敌三,又要护着苏荷,顿时落入下风。他右肩受伤,刀势不畅,几次险象环生。苏荷想帮忙,可她本就不擅近战,怀中青木令又因昨夜消耗过度,此刻光芒黯淡,难以施展。
堪堪斗了十余合,李暮云腿上又中一刀,虽不深,但血流如注。他踉跄后退,背抵石壁,已是退无可退。
三个黑衣人眼中露出狞笑,正要下杀手,忽听一声狼嚎。
一道灰影如电射至,扑向最左侧的黑衣人。是白牙!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白牙一口咬中咽喉,惨叫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黑衣人大惊,分神之际,石岳从暗处跃出,猎刀如毒蛇出洞,捅进一人后心。剩下一人转身要逃,被李暮云一刀斩断双腿,倒在地上哀嚎。
“李头儿,没事吧?”石岳扶住李暮云。
“死不了。”李暮云喘息道,“你怎么来了?”
“我看见陈玄子那牛鼻子在跟刘全周旋,就猜你们这边有麻烦。”石岳咧嘴,“幸好来得及时。”
苏荷已撕下衣襟,给李暮云包扎伤口。她看向地上那断腿的黑衣人,冷冷道:“刘全在哪?”
黑衣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石岳走过去,一脚踩在他伤口上。黑衣人惨嚎,石岳冷冷道:“说不说?”
“在……在土地庙后头的林子里……”黑衣人崩溃,“他……他在那儿等消息……”
“等谁的消息?”
“等……等‘阴婆婆’的消息……”黑衣人喘息道,“刘参军说,阴婆婆收了荣王的钱,今晚……今晚要清场,一个活口不留……”
清场?
李暮云心中一凛。鬼市的守市人,要帮刘全杀人灭口?
“走!”他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
四人一狼,朝西疾行。李暮云点燃那张神行符,符纸化作灰烬,一股暖流涌入双腿,脚步顿时轻快许多。
跑出约莫二里,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火把的光。显然,刘全发现失手,带人追上来了。
“分开走!”石岳道,“我带白牙引开他们,你们先去山神庙!”
“不行,太危险!”苏荷急道。
“放心,论跑林子,他们不是对手。”石岳咧嘴一笑,拍了拍白牙的头,“老伙计,走!”
一人一狼,折向北方,故意弄出动静。追兵果然被引了过去。
李暮云与苏荷趁机西行,又跑了一里多,前头果然有座破庙。庙门半塌,里头黑漆漆的。两人闪身而入,背靠墙壁,大口喘息。
庙里供着个不知名的山神,神像缺了半边脑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李暮云撕了块布,重新包扎右肩伤口。苏荷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给他敷上,又取出那本手札,就着月光翻阅。
手札是柳随风的日记,记载了他逃到北境后的所见所闻。大部分是些琐事,但有几页,提到了重要信息。
“腊月十二,晴。今日探得,临渊城下,共有三处‘镇眼’。一在十里坡,一在老林矿洞,一在……城守府后院枯井中。三处呈品字形,互为犄角,共镇一地。然三处镇眼,皆已现裂痕,尤以城守府那处为甚,恐不日将破。”
“腊月十五,阴。夜探城守府,见枯井旁有黑衣人作法,以活人鲜血浇灌井口,井中黑气翻涌,隐有呜咽声。其法邪异,似与南疆‘血祭’之术同源。为首者,似是府中参军刘全。杜文渊亦在侧,神色冷漠。果然,官府已与邪道勾结。”
“腊月二十,雪。十里坡镇眼将破,余以青木子令暂镇之,然力有未逮,需寻‘青木灵匣’补全主令,方可彻底修复。灵匣当年托付于鬼市‘阴阳铺’阴婆婆,约定三十年后,若有青木门人持主令来寻,方可交付。然阴婆婆此人,不可全信,需留后手。故将灵匣藏匿之处,分记三处,一在铺中手札,一在……罢了,天机不可泄露。若后来者得见此札,当知余已尽力。唯愿苍生无恙,契约不毁。——柳随风绝笔。”
手札到此为止,最后三页果然被撕去。
苏荷合上手札,脸色苍白:“柳师叔将灵匣藏匿之处分记三处,手札是其一,缺的那三页是其二,那第三处……会在哪?”
李暮云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先去山神庙与石岳会合,再作计较。刘全既然要清场,必不会放过我们。此地也不安全。”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屏息,握紧兵刃。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里头的小友,可还安好?”
是陈玄子。
李暮云与苏荷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陈玄子又道:“贫道甩开了刘全,特来与二位会合。石兄弟已在山神庙等候,二位速随贫道来。”
苏荷正要应声,李暮云忽然按住她,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庙外——月光下,陈玄子的影子,投在破门上,竟有两个头。
两个头,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并肩而立。
可门外,明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苏荷脸色一变。这不是陈玄子!
“小友不信贫道?”门外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也罢,那贫道自己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月光下,站在门口的,确实是陈玄子。月白道袍,三缕长须,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
一个身穿绯红戏袍的女子,面色惨白,眼中绿光莹莹,正趴在陈玄子背上,双臂环着他脖颈,下巴搁在他肩头,朝庙里“看”来。
正是十里坡那戏服女子。
陈玄子脸上在笑,可眼神却充满恐惧,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快……跑……”
话音未落,那戏服女子忽然“咯咯”笑起来,声音又尖又细:“跑?往哪儿跑?”
她伸出惨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陈玄子的脸颊。陈玄子浑身剧颤,却动弹不得,眼中露出哀求之色。
苏荷咬牙,双手结印,青木令碎片青光一闪。可那光芒只闪了一瞬,便黯淡下去——昨夜消耗太大,此刻她已无力催动。
戏服女子“咦”了一声,看向苏荷:“青木令?原来是你这小丫头,昨夜坏我好事。正好,今日连本带利,一并收了。”
她身形一晃,已从陈玄子背上飘出,朝苏荷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只一眨眼,便到了近前。
李暮云想也不想,挥刀斩去。可刀锋过处,只斩中一片虚影。戏服女子已出现在苏荷身后,五指如钩,抓向她后心。
眼看就要得手,一道灰影从窗外射入,直扑戏服女子面门。是白牙!
戏服女子猝不及防,被白牙一口咬中手臂。她尖叫一声,反手一掌拍在白牙头上。白牙哀嚎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不动了。
“白牙!”石岳的怒吼从窗外传来。他破窗而入,猎刀带着风雷之声,斩向戏服女子。
戏服女子飘身后退,避过这一刀,眼中绿光大盛:“又来一个。正好,一并收拾了。”
她双臂一张,戏袍无风自动,周身黑气翻涌。庙中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竟结起一层白霜。
陈玄子忽然动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朝戏服女子掷去。铜钱在空中排成八卦形状,金光大盛,将黑气压得一滞。
“走!”陈玄子嘶吼,“我撑不了多久!”
石岳扶起白牙,李暮云拉起苏荷,四人朝庙后疾退。戏服女子被八卦铜钱所困,一时挣脱不得,只发出凄厉的尖啸。
冲出破庙,四人没命地跑。身后传来铜钱碎裂的脆响,以及陈玄子的一声闷哼。
但谁也不敢回头。
直跑到天色微明,身后再无声息,四人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白牙头上血肉模糊,但还有气息。苏荷给它敷了药,它低低呜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
石岳脸色铁青:“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连陈玄子都栽了?”
苏荷喘息道:“是‘古灵残念’附体,但比十里坡那个,强了十倍不止。恐怕……是吞噬了其他残念,进化了。”
李暮云靠坐在石头上,右肩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透布条。他咬着牙,重新包扎,脑中飞快转动。
戏服女子为何会出现在鬼市?又为何与陈玄子在一起?陈玄子最后那一眼,是警告,还是求救?
还有那缺的三页手札,究竟在哪?
他忽然想起柳随风最后那句话:“天机不可泄露。若后来者得见此札,当知余已尽力。唯愿苍生无恙,契约不毁。”
天机不可泄露……
李暮云心中一动,看向苏荷:“苏姑娘,青木令可否感应到其他碎片?”
苏荷一怔,取出青木令,凝神感应,摇头道:“只能感应到阴气邪祟,感应不到其他碎片。除非……”
她忽然顿住,看向李暮云:“除非那碎片,被特殊方法封印了。”
“比如,藏在活人体内?”李暮云缓缓道。
苏荷浑身一震:“你是说……”
“柳师叔将灵匣藏匿之处,分记三处。手札是其一,缺的三页是其二,那第三处……”李暮云盯着她,“会不会,就在他体内?”
“以身为鞘,藏令于体。”苏荷喃喃道,“这是青木门禁术,唯有掌门或长老,在生死关头方可施展。将重要之物封印于自己体内,以血肉温养,非本门秘法不得解。若强行取出,则物毁人亡。”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明悟:“所以那三页手札,不是被撕去,而是柳师叔根本就没写。他将灵匣的下落,封印在了自己体内。而那具骷髅,就是钥匙!”
“可骷髅已散……”石岳道。
“不,骷髅虽散,但‘青木子令’还在。”苏荷握紧手中的青木令碎片,“子令与主令同源,若我以主令为引,或可感应到柳师叔遗骸所在,从而解开封印,得知灵匣下落。”
“但柳师叔的遗骸,在老林子矿洞里。”李暮云沉声道,“而那洞里,有数十阴煞,还有一尊快要破碎的镇眼鼎。我们昨夜是侥幸逃出,再去,凶多吉少。”
四人沉默。
晨光熹微,照在山坳里,将积雪染成淡金色。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悦耳。
可这宁静之下,是滔天的杀机。
许久,苏荷缓缓起身,朝李暮云和石岳深深一揖。
“二位,此事本与你们无关。是苏荷将你们卷入这生死险地。接下来的路,苏荷一人去走便是。二位恩情,苏荷永世不忘。”
石岳“呸”了一声:“说什么屁话!老子既然掺和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那牛鼻子虽然不地道,但最后也算条汉子。这仇,老子得替他报!”
李暮云也站起身,右肩的伤还在疼,可他的背挺得笔直。
“李某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不管。有些人,害了,就不能不杀。”
他看向东方,临渊城的方向,一字字道:
“王武赵四的仇,要报。临渊城的百姓,要护。这‘龙蛇之契’,要守。”
“所以,矿洞要去,灵匣要找,刘全要杀,杜文渊要查。”
“苏姑娘,石兄弟,可愿与我同行?”
苏荷看着他,晨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扛事的。遇到了,是你的福分。”
她轻轻点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
“嗯。”
石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算老子一个!”
三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山风呼啸,卷起积雪,纷纷扬扬。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