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洞窟诛邪
老林子深处,雪越来越薄,地上露出大片大片的黑土。那土颜色深得发乌,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石岳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
李暮云随之停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十余丈,几株合抱粗的老树围成一圈,树根虬结盘绕,中间凹下去一个大坑。坑边散落着些碎木,看断面,像是被什么蛮力硬生生撕开的。
“是这里了。”石岳低声道。白牙喉咙里发出低吼,背毛根根竖起。
李暮云手按刀柄,缓步上前。坑不深,不过丈许,底下黑黝黝的,隐约有个洞口。一股腥臭味从洞里飘出来,混着那种特有的腐气。
苏荷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洞口,从怀中取出青木令碎片。那碎片在她掌心微微发光,映得她脸色发青。
“阴气很重。”她轻声道,“比十里坡那处,还重三分。”
“底下是什么?”石岳问。
“不知道。”苏荷摇头,“但绝不是什么善地。李军爷,你确定要下去?”
李暮云没说话,弯腰捡起块石头,扔进洞里。石头落下去,好一会儿才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掉进了水里。
不,不是水。是泥。
“我下去看看。”李暮云解下大氅,将刀鞘绑在背后,只握刀在手,“石兄弟在上头接应,苏姑娘……”
“我跟你下去。”苏荷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个火折子晃亮,“下头情况不明,万一有古灵禁制,你应付不来。”
石岳咧嘴一笑:“那我也去。让白牙在上头守着,有个动静,它能报信。”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李暮云当先,抓着坑边垂下的树根,慢慢滑下去。坑壁湿滑,长满青苔。下到底,脚下一软,果然是淤泥,没到脚踝。洞就在正前方,一人来高,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
苏荷跟着下来,火折子的光勉强照亮丈许。她看了看洞壁,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
“这洞……是人工凿的。”苏荷伸手摸了摸洞壁,上头有清晰的凿痕,虽然年代久远,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但能看出来,是规整的方形。
石岳最后一个下来,踩得泥水四溅。他抽了抽鼻子,皱眉道:“这味儿……有死人。还不止一个。”
李暮云心中一凛,握紧刀,当先钻进洞中。
洞是斜着向下的,越走越深。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头忽然开阔起来,是个天然的石室。火光照过去,李暮云倒吸一口凉气。
石室不大,方圆三四丈。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骨。
不,不是完整的尸骨。是骨头,东一块西一块,散得到处都是。看形状,有人骨,也有兽骨。骨头颜色发黑,上头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
最骇人的是石室正中。那里用骨头垒了个三尺来高的台子,台子上端端正正,摆着个骷髅头。骷髅头天灵盖上,插着三根黑色的羽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绿的光。
“是祭坛。”苏荷声音发紧,“有人在用血肉祭祀……养东西。”
“养什么?”石岳握紧了猎刀。
苏荷没答,她走到祭坛边,蹲下身,仔细看那骷髅头。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从骷髅头眼眶里,拈出个东西。
是个铜钱。
铜钱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轮廓。正面四个字:天佑通宝。
“天佑……”李暮云心头一震,“是前朝的年号。这铜钱,至少有一百五十年了。”
“不止。”苏荷翻过铜钱,背面刻着个模糊的图案,她凑到火光下细看,脸色越来越白,“这是……‘镇’字纹的变体。这铜钱,是特制的镇钱。用在这里,是镇着这祭坛,不让里头的东西出来。”
话音未落,祭坛上的骷髅头忽然“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
一股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腥臭扑鼻。黑气在半空一滚,化作个模糊的人形,有头有身,却没脸,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它“看”向三人,眼窝里绿光一闪。
“退!”李暮云暴喝,一刀劈出。
刀光斩在黑气上,如中败絮,只将黑气斩散一片,转眼又聚拢。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不似人声,直刺耳膜。石岳闷哼一声,捂住了耳朵。苏荷手中青木令碎片青光大盛,将尖啸声压下去几分。
黑气一滚,朝最近的石岳扑去。
石岳反应极快,猎刀横斩,刀锋上竟隐隐有风雷之声。这一刀斩实了,黑气被劈成两半,可两半黑气各自一扭,化作两个稍小的人形,一左一右,又扑上来。
“砍不散!”石岳疾退,背已抵到石壁。
李暮云抢上前,刀光如匹练,将两个人形卷住。可刀锋过处,黑气只是稍散即聚,根本伤不到根本。反倒是一缕黑气趁机缠上他手腕,冰凉刺骨,顺着经脉往里钻。
他闷哼一声,内息急转,将那缕黑气逼出。手腕上已多了道青黑色的印子,像冻伤。
“这是‘阴煞’,有形无质,寻常刀剑无用。”苏荷急声道,“需以至阳气血,或镇魔法器破之!”
她双手结印,指尖青光流转,按在青木令碎片上。碎片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青色光幕,将三人护在当中。黑气撞在光幕上,嗤嗤作响,冒起白烟,一时竟冲不进来。
可光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我撑不了太久!”苏荷脸色发白,额上见汗。
石岳忽然道:“至阳气血?李头儿,你是处男不?”
李暮云一怔:“什么?”
“童子血至阳,可破邪祟!”石岳飞快道,“我是没戏了,你呢?”
李暮云老脸一红,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他咬牙道:“是又如何?”
“借点血用用!”石岳从怀中摸出个小皮囊,又取出三支箭,箭头黝黑,看着是特制的,“快!”
李暮云不及多想,刀锋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石岳将三支箭的箭头在血里一蘸,搭弓上弦,弓开如满月。
“苏姑娘,撤了光幕!”
苏荷一咬牙,收回青光。光幕消散的瞬间,三支箭离弦而出,化作三道血线,直射那三团黑气。
“噗噗噗!”
三声闷响。箭矢射入黑气,竟如烧红的铁钎插进雪里,黑气剧烈翻滚,发出凄厉的尖啸。箭上蘸的鲜血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气中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黑气如沸汤泼雪,迅速消融。
不过三四息功夫,三团黑气已缩水大半,只剩拳头大小,在地上蠕动着,还想聚拢。
李暮云哪会给它机会,踏步上前,刀锋上内劲灌注,一刀斩下!
这一次,刀锋毫无阻滞,将三团黑气彻底斩散。黑气消散处,落下三枚铜钱,正是方才祭坛上那种镇钱,只是颜色更暗,几乎全黑。
石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娘的,这玩意儿比熊瞎子还难缠。”
李暮云也拄刀喘息,低头看掌心,伤口还在渗血。苏荷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敷在他伤口上。药粉清凉,血很快止住。
“多谢。”李暮云道。
苏荷摇摇头,走到祭坛边,捡起那三枚镇钱,仔细看了看,脸色越发难看:“这三枚镇钱,灵力已耗尽,成了废品。这祭坛……被人动过手脚。”
“什么意思?”
“镇钱本是用以镇压祭坛,防止里头东西出来。可有人将镇钱的灵力逆转,变成了养料,滋养这‘阴煞’。”苏荷指着祭坛底座,“你们看。”
李暮云和石岳凑过去。祭坛底座是用骨头垒的,骨头缝里,塞着些黄褐色的东西,像是干掉的泥土。
苏荷抠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开。泥土里混着些暗红色的颗粒,在火光下,像凝固的血。
“这是‘葬土’。”她缓缓道,“坟头三尺以下的土,混了尸血,阴气最重。有人将葬土塞在这里,又逆转镇钱,将这祭坛变成了养煞的‘阴穴’。”
她站起身,环顾石室:“这石室,这祭坛,至少有一百五十年了。原本或许真是前朝修士镇压邪祟之地。可最近,有人重新开启了它,用活人血肉喂养,养出了刚才那三只阴煞。”
石岳骂了句粗话:“是哪个龟孙子干的?让老子逮到,非扒了他的皮!”
李暮云没说话。他想起十里坡那戏服女子,想起王武赵四身上的镇灵牌,想起城守府反常的压制。
一条线,渐渐清晰起来。
“这林子,以前是什么地方?”他忽然问。
石岳想了想:“听老人说,百八十年前,这一带有个银矿,雇了好几百矿工。后来矿塌了,埋了不少人,矿就废了。再后来闹鬼,就没人敢来了。”
“银矿……”李暮云沉吟,“矿洞入口在哪儿?”
“早塌了,找不着了。”石岳摇头,“不过要是这洞连着矿道,那说不定……”他忽然顿住,侧耳倾听。
李暮云也听到了。
是水声。滴滴答答,从石室深处传来。
三人对视一眼,朝水声来处走去。石室后头,果然还有个洞口,比来时那个更窄,只容一人通过。钻进去,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底下是个水潭,水色发黑,深不见底。水潭边,散落着些锈蚀的矿镐、破筐,还有几具白骨,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像是死前还想逃离这里。
而在水潭正中央,凸起一块巨石。石头上,端坐着一具骷髅。
骷髅身上套着件破烂的矿工服,早已朽烂成布条。可骷髅的姿势却很奇特——它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头颅低垂,像是在冥想。
最奇的是,骷髅眉心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温润,泛着淡淡的青光,将整个骷髅笼在一层光晕里。
苏荷一见那玉牌,浑身剧震,失声道:“青木令……碎片?”
她怀中那枚碎片,此刻青光大盛,与那玉牌遥相呼应。
“那是青木令?”李暮云愕然。
“是,但也不是。”苏荷盯着那玉牌,声音发颤,“那是……青木令的‘子令’。唯有门中长老,方有资格佩戴。这骷髅……莫非是柳师叔?”
她说着,就要往水潭去。
“等等!”李暮云一把拉住她,“你看水里。”
苏荷定睛看去,只见黑沉沉的水面下,隐约有黑影游动。不止一个,密密麻麻,怕不下数十。
是阴煞。
方才那三只,跟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么多……”石岳倒吸凉气,“这他娘的是进了煞窝了!”
苏荷却恍若未闻,只盯着那具骷髅,喃喃道:“是了……柳师叔精擅阵法,他定是以自身为阵眼,坐化于此,以青木子令镇压这一窟阴煞。可子令灵力有限,经年累月,已镇不住这许多。方才那三只,便是从封印间隙逃出去的。”
她忽然转身,朝李暮云深深一揖:“李军爷,石兄弟,苏荷有一事相求。”
“你说。”
“助我取回子令。”苏荷直视二人,“子令与我这枚碎片本是一体,若能合二为一,或可暂镇此窟阴煞,保临渊城三月平安。否则,一旦子令灵力耗尽,这满窟阴煞破封而出,临渊城必将生灵涂炭。”
李暮云与石岳对视一眼。
“怎么取?”石岳问。
“我以青木令碎片开路,压制阴煞。军爷护我过去,取下令牌即回。”苏荷道,“只是此举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三人俱亡。二位若不愿,苏荷绝不强求。”
石岳咧嘴一笑:“来都来了,哪能空手回去。李头儿,你说呢?”
李暮云看着水潭中那密密麻麻的黑影,又看看苏荷眼中那抹决绝,缓缓握紧了刀。
“走。”
苏荷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她双手捧起青木令碎片,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碎片上。碎片青光暴涨,化作一道光柱,直冲洞顶。
水潭中的黑影,齐齐一滞。
“就是现在!”
李暮云当先跃出,足尖在水面一点,已掠出三丈。苏荷紧随其后,石岳搭箭在弦,警惕地盯着水面。
堪堪掠到水潭中央,离那巨石还有丈许,水面忽然炸开!
三道黑影冲天而起,直扑苏荷。石岳三箭连珠,箭箭命中,可这回箭上无血,只将黑影阻了一阻。就这一阻的功夫,李暮云回身一刀,刀光如练,将三道黑影拦腰斩断。
可斩断的黑影并未消散,反而一分为二,化作六道稍小的黑影,又扑上来。
“不行,杀不完!”石岳大叫。
苏荷已跃上巨石,伸手去取那枚子令。手指触到玉牌的瞬间,那具骷髅忽然“咔”地一声,抬起了头。
空洞的眼窝,望向苏荷。
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中响起:
“三十年了……终于……来了……”
苏荷浑身一震:“柳师叔?”
“是……是我的一缕残念……”那声音断断续续,“孩子……青木令……可还安好?”
“令在,但已裂。”苏荷含泪道,“师叔,弟子苏荷,奉师命寻回灵匣,补全青木令。师叔可知灵匣下落?”
“灵匣……在……鬼市……‘阴阳铺’……”声音越来越弱,“小心……城守……杜……”
最后几个字,已听不真切。
骷髅彻底散架,哗啦一声,化作一堆白骨。那枚子令落下,被苏荷接在手中。两枚青木令碎片一触,青光交融,竟缓缓合二为一。虽然裂痕仍在,但光芒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而随着骷髅散架,水潭中的黑影,齐齐暴动!
数十道黑影破水而出,如群鸦蔽日,朝巨石扑来。
“走!”李暮云一把拉起苏荷,纵身后跃。石岳连珠箭发,将追得最近的两道黑影射散,可更多的黑影已围了上来。
眼看三人就要被黑影吞没,苏荷忽然将合一的青木令高举过头,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喷在令上。
“青木有灵,万邪伏藏——封!”
青木令上裂纹迸发刺目青光,化作一道光罩,将三人护在当中。黑影撞在光罩上,嗤嗤作响,前仆后继,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撑住!”石岳怒吼,箭已射完,他拔出猎刀,守在苏荷身前。
李暮云持刀而立,目光扫过扑来的黑影。忽然,他注意到,所有黑影的源头,都在水潭正中央,那巨石之下。
那里,水色最深,黑得如同墨汁。
“石兄弟,护好苏姑娘!”李暮云暴喝一声,竟撤了守势,纵身跃起,朝水潭中央扑去。
“李头儿!”石岳大惊。
李暮云人在半空,长刀高举,内劲催到极致,刀身竟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一头扎进那团墨汁般的水中。
水冰冷刺骨。
李暮云屏住呼吸,睁眼看去。水下昏暗,只能勉强视物。他顺着黑影来处下潜,约莫潜了两三丈,脚下一实,踩到了底。
潭底,赫然摆着一具棺材。
棺材不大,像是给孩童用的,通体漆黑,棺盖上刻满符文。此刻,棺盖已开了一半,无数黑影正从棺中涌出。
李暮云游到棺前,朝里看去。
棺材里没有尸首,只摆着一尊小小的青铜鼎。鼎不过尺许高,三足两耳,锈迹斑斑,与十里坡石室中那尊,一模一样。
只是这尊鼎身上,裂纹更多,几乎要碎裂。裂纹中,不断有黑气涌出,化作黑影。
又是一处“镇眼”!
李暮云心念电转,忽然想起苏荷的话:镇眼破碎,需以至阳之物暂时封镇。
他没时间多想,一咬牙,用刀锋在左掌狠狠一划,鲜血涌出。他伸手入棺,将染血的手掌,按在那尊小鼎上。
鲜血渗入鼎身裂纹。
鼎身剧震,发出低沉的嗡鸣。裂纹中涌出的黑气,竟真的缓了一缓。
有用!
李暮云心中一喜,可下一刻,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顺着他手掌伤口,疯狂涌入体内。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不能昏!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几分。他强提内劲,与那股寒气对抗,同时拼命催动气血,让更多鲜血涌出。
鼎身的震动,渐渐弱了下去。涌出的黑气,也越来越少。
终于,最后一丝黑气消散。小鼎静静躺在棺中,不再有异动。
李暮云抽回手,掌心伤口已被冻得发黑。他不敢多留,双脚一蹬,朝水面游去。
“哗啦——”
他破水而出,大口喘气。石岳伸手将他拉上巨石,只见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左掌一片乌黑。
“李头儿,你……”石岳骇然。
“没事。”李暮云摇摇头,看向四周。
黑影失去了源头,在空中茫然游荡片刻,渐渐消散。洞窟中,重归寂静。
苏荷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她的心力。她怀中的青木令,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暂时……封住了。”李暮云喘息道,“但撑不了多久。这尊鼎,比十里坡那尊,碎得更厉害。”
苏荷看向他乌黑的左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挣扎起身,走到李暮云身边,握住他左手,从怀中取出金针,在几个穴位上飞快刺下。
黑血顺着针孔流出,滴在石上,竟将石头蚀出几个小坑。
“阴煞入体,已伤经脉。”苏荷沉声道,“我暂时封住了,但需尽快回去,以药石拔除。否则,这只手就废了。”
李暮云点点头,看向那具棺材:“那鼎……”
“是‘龙蛇之契’的又一镇眼。”苏荷低声道,“而且,是有人故意破坏的。方才那些阴煞,是以矿工冤魂为基,用养煞之法培育而成。这是邪道手段,绝非自然形成。”
她顿了顿,声音发冷:“柳师叔坐化于此,以青木子令镇压,是为人。可有人,却想放这些东西出来,为祸人间。”
石岳骂道:“让老子知道是谁,非活劈了他!”
三人沉默片刻,互相搀扶着,朝来路走去。
出了洞窟,回到老林子,天已蒙蒙亮。雪又下了起来,将昨晚的脚印、血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白牙守在坑边,见三人出来,低低呜了一声,蹭了蹭石岳的腿。
“先回城。”李暮云道,“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一狼,踏雪而归。
走出老林子时,李暮云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林子,在晨光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柳随风残念最后那句话。
“小心……城守……杜……”
杜文渊。
李暮云握紧右拳,左掌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回到临渊城,已是辰时。城门刚开,早起的百姓在街上走动,看见李暮云三人狼狈模样,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石岳带着白牙自回住处。李暮云本想回军营,却被苏荷拦住。
“你手上阴煞未除,跟我去回春堂。”
李暮云想了想,点头应了。
回春堂刚开门,伙计在洒扫。见苏荷带着个受伤的军汉进来,忙去通报。不一会儿,赵墨从后堂转出,看见李暮云的左手,脸色一变。
“快,进内室。”
内室里,李暮云褪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左臂自手掌到肘部,已是一片乌青,血管凸起,像一条条黑色蚯蚓。
赵墨看了,倒吸凉气:“好重的阴煞!再晚半个时辰,就要侵入心脉了。”他不敢怠慢,取出一套金针,又让伙计去煎药。
苏荷在一旁协助,以青木令碎片辅以金针,将阴煞一点点逼出。每逼出一丝,李暮云额上就多一层冷汗,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足足一个时辰,赵墨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上汗:“总算逼出来了。不过经脉受损,这只手,一月之内不可动武,否则必留暗伤。”
李暮云点点头,看向苏荷。她脸色比他还白,显然损耗不小。
“多谢。”
苏荷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合一的青木令,递给赵墨看。赵墨接过,仔细端详,老眼含泪:“果然是子令……随风师弟,果然坐化了。”
苏荷将洞中见闻说了,包括柳随风的残念,以及那句未完的警告。
赵墨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杜文渊……此人老夫倒是知道些。他是三年前调任临渊城守的,之前在京中户部任职,据说背后是‘荣王’一系。荣王是当今圣上的三弟,掌管‘天工院’与‘钦天监’的部分事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传闻说,荣王对‘古灵之法’颇有兴趣,暗中收罗了不少相关物件与人手。若杜文渊是荣王的人,那他压下十里坡的案子,甚至……破坏镇眼,就说得通了。”
“荣王?”李暮云皱眉。他在京中时,只是个小小校尉,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但天工院和钦天监,他是知道的。那是朝廷掌管“特殊事务”的机构,权力极大。
“若真是荣王在背后……”苏荷脸色凝重,“此事就麻烦了。”
“再麻烦也得查。”李暮云沉声道,“王武赵四不能白死,临渊城的百姓,不能不明不白地死。”
赵墨看着他,忽然道:“李军爷,老夫有一事相问。”
“赵老请讲。”
“军爷的左臂上,可有一道胎记,形如龙鳞?”
李暮云一怔,下意识看向左臂。臂弯处,确实有道淡红色的印记,指甲盖大小,状如鳞片。他自幼就有,从未在意。
“赵老如何得知?”
赵墨不答,又问:“军爷家中,可有一柄祖传的刀,刀铭是‘斩岳’?”
李暮云心中剧震。
他这把刀,确是祖传。刀铭“斩岳”,只有刀身靠近护手处有极小的一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老者,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赵墨见他不语,已知答案,长叹一声:“果然……军爷,可听过‘镇国九姓’?”
李暮云摇头。
“千年之前,与天地立下‘龙蛇之契’的九位大能,其后人分为九姓,世代守护九鼎,维系契约。”赵墨缓缓道,“其中一姓,便是李姓。而李姓传承的信物,便是一柄刀,刀铭‘斩岳’,持刀者左臂必有龙鳞胎记。”
他看着李暮云,一字字道:“若老夫所料不差,军爷,你便是镇国九姓之一,李家的后人。你祖上,正是千年前那位持刀斩魔的‘斩岳将军’,李破军。”
李暮云呆住了。
镇国九姓?李家后人?斩岳将军?
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过。父亲早亡,母亲在他幼时便病逝,只留下这柄刀,和一句话:“这刀,是你祖上传下的,好生保管,莫辱没了它。”
他从未想过,这刀,这胎记,竟有这样的来历。
“赵老……”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军爷不必多问,老夫也只知道这些。”赵墨摇头,“镇国九姓之事,是朝廷最高机密,知者不过寥寥数人。便是老夫,也是年轻时偶然听师尊提起。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若军爷真是李家后人,那这次临渊城的事,恐怕就是冲着你,冲着‘龙蛇之契’来的。有人,想彻底毁了这契约。”
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良久,李暮云缓缓起身,朝赵墨深深一揖:“多谢赵老告知。无论我是谁的后人,此刻我只是李暮云,是绝尘营的队正,是临渊城的兵。该做的事,我一样会做。”
赵墨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好,好。李破军将军的后人,果然有胆色。”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李暮云,“这是老夫的信物。军爷若在城中遇到难处,可持此符去‘青云书院’寻院长顾文清。他是老夫故交,或可相助。”
李暮云接过,郑重收起。
苏荷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军爷,三日后,我要去鬼市。你可要同去?”
“鬼市?”
“嗯,柳师叔说,灵匣在鬼市‘阴阳铺’。那是唯一线索,我必须去。”苏荷道,“军爷若要查城守府,鬼市消息最灵通,或许也能问到些什么。”
李暮云沉吟片刻,点头:“好,三日后,我与你同去。”
“也算我一个。”门外忽然传来石岳的声音。他不知何时来了,靠在门框上,咧嘴笑道:“这种热闹,可不能少了我。”
苏荷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赵墨却皱眉:“鬼市鱼龙混杂,三位去,须得万分小心。尤其……”他看向李暮云,“军爷身份特殊,切莫暴露。”
“晚辈省得。”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定下三日后酉时,在回春堂会合,同去鬼市。
从回春堂出来,已是午后。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李暮云独自走在回军营的路上,左掌的刺痛,时刻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镇国九姓,李家后人,龙蛇之契……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翻腾。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的人生,像个笑话。本以为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凭一把刀一身本事,在边关挣一份前程。可转眼间,一切都变了。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往哪里去?
没有答案。
只有手中的刀,掌心的伤,和肩上沉甸甸的担子。
走到军营门口,守卫的军士朝他行礼:“李队正,有您一封信,晌午送来的。”
信?
李暮云接过,是个普通的信封,没写落款。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寥寥几行字:
“三日之后,子时三刻,城南土地庙。独自来,有要事相告。关乎临渊城存亡,关乎你身世。”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没署名。
李暮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这临渊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