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刃斩岳:第4章 第三章 暗流初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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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暗流初涌(下)

苏荷睫毛微颤:“赵老何出此言?”

“昨日有个道士,来铺里抓药,方子寻常,可抓的药却有几味是配制‘迷魂散’的原料。”赵墨缓缓道,“老朽多问了一句,那道士说是替友抓药。可老朽分明瞧见,他出门后,在对面茶楼坐了半日,眼睛一直盯着铺子门口。”

“道士?”苏荷心中一动,“可是月白道袍,三十来岁,留三缕长须?”

“正是。”赵墨讶然,“姑娘认得?”

“有过一面之缘。”苏荷冷笑,“此人自称陈玄子,号‘包打听’,在醉仙楼与我做了一桩生意。如今看来,他所图非小。”

赵墨神色凝重:“陈玄子……可是江湖上那个‘万事通’?此人名声可不太好,专做消息买卖,黑白两道通吃。姑娘与他打交道,须得留神。”

“晚辈省得。”苏荷收起玉牌,重新披上狐裘,“事不宜迟,晚辈这就去鬼市走一遭。”

“今日才十三,鬼市要后日子时才开。”赵墨道,“姑娘不如先在铺中住下,老朽安排间清净厢房。”

苏荷略一思忖,摇头道:“不必了,晚辈另有事要办。后日酉时,再来叨扰。”

她告辞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雪停了,西天一抹残阳,将云层染成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苏荷走出回春堂,沿着长街缓步而行。走了约莫百步,她忽然拐进一条小巷,身形一闪,隐在墙后。

片刻,巷口果然转进一人,月白道袍,三缕长须,不是陈玄子是谁?

他探头探脑,朝巷内张望,不见人影,正自疑惑,忽听身后有人淡淡道:

“陈先生,跟了一路,不累么?”

陈玄子浑身一僵,缓缓转身,脸上已堆起笑:“苏姑娘,好巧。”

“是巧。”苏荷靠在墙边,怀中抱着手炉,似笑非笑,“从醉仙楼跟到回春堂,又从回春堂跟到此地。陈先生对我,倒真是上心。”

陈玄子干笑两声:“姑娘说笑了,贫道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路过,还特意换了身衣裳?”苏荷目光落在他道袍下摆,“昨日在醉仙楼,陈先生袍角沾了片油渍,在左襟。今日这片油渍,却跑到右襟去了。莫非陈先生有两件一模一样的道袍,还沾了一模一样的油渍?”

陈玄子笑容一滞。

苏荷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恒昌号的青玉环,也是陈先生赎走的吧?‘青木门的手艺’,陈先生好眼力。”

陈玄子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苏荷,缓缓收起笑容,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深沉如井。

“苏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他缓缓道,“那青玉环,确是贫道赎走的。但贫道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姑娘做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贫道知道柳随风的下落。”陈玄子一字字道,“也知道青木灵匣在何处。”

苏荷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陈玄子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青铜钥匙,不过寸许长,样式古朴,上头刻着缠枝莲花纹,与青木令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苏荷瞳孔骤缩。

青木门秘库的钥匙。她只在师父留下的图册上见过。

“此物,是贫道从柳随风遗物中所得。”陈玄子道,“三十年前,青木门灭门之夜,柳随风携灵匣逃出,隐居北境。十年前,他旧伤复发,临终前将此钥交予贫道,托贫道寻访青木门后人,将灵匣物归原主。可惜贫道寻访多年,一无所获,直到遇见姑娘。”

他顿了顿,又道:“灵匣所在之处,机关重重,非青木门嫡传不得入。贫道可带姑娘前去,只求事成之后,姑娘允贫道翻阅匣中一卷手札。”

“什么手札?”

“记载‘龙蛇之契’与九鼎方位的手札。”陈玄子目光灼灼,“姑娘不必瞒我,你寻灵匣,不单为补全青木令,更为镇压古灵,维系契约。贫道愿助姑娘一臂之力,只求一观手札,查明一桩旧事。”

苏荷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如何知你不是在骗我?”

“姑娘可曾听过‘心魔誓’?”陈玄子肃然道,“贫道可立下心魔大誓,若所言有半句虚假,或对姑娘有加害之心,必遭功法反噬,经脉尽断而亡。”

心魔誓,是修道之人最重的誓言,以心魔为引,违誓者修为尽毁,生不如死。

苏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要查什么旧事?”

陈玄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声音低沉下去:“贫道的师尊,三十年前死于非命。凶手所用功法,与古灵之力有关。贫道追查多年,线索都指向‘龙蛇之契’。那卷手札,或许能告诉贫道,师尊究竟因何而死。”

夕阳最后一线光沉入西山,巷子里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悠悠回荡。

苏荷终于开口:“后日酉时,回春堂见。若你敢耍花样……”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冷意,已说明一切。

陈玄子长长一揖:“贫道不敢。”

苏荷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巷。走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粘在背上,如跗骨之蛆。

她握紧怀中青木令,指尖冰凉。

师父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荷儿,青木令裂,天下将乱。寻回灵匣,补全此令,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劫数。记住,莫要轻信任何人,人心……比鬼更可怕。”

夜色渐深。

城西军营,李暮云值房内,油灯如豆。

桌上摊着一张临渊城地图,李暮云用朱笔在上面圈了几个点:十里坡、城守府、恒昌号、王家、回春堂……

这些点之间,似乎有根无形的线连着,可又模糊不清。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惫。白日里又查了一圈,王武赵四失踪前,除了去过城守府,还去过一趟城南的铁匠铺,打了把短刀。铁匠说,王武当时神色匆匆,说是有急用。

急用?什么急用?

李暮云想不明白。他提起笔,想在地图上再标出铁匠铺的位置,笔尖却顿住了。

窗外,有极轻微的脚步声,踏雪而来。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李暮云是斥候出身,十丈内落叶飞花都逃不过他耳朵。

他吹熄油灯,握刀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去。

月色清冷,将雪地照得一片惨白。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株老梅,在风里抖着枝丫。

没有人。

李暮云皱眉,正以为自己听错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只野猫?不对,临渊城苦寒,野猫早冻死了。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那团影子,缓缓从墙角“流”了出来,在雪地上蜿蜒而行,像一滩墨迹。所过之处,积雪竟滋滋作响,冒出淡淡黑烟。

是那东西!

李暮云瞳孔骤缩,手已按在刀柄上。

影子游到院中,忽然停住,缓缓“立”了起来,化作一道人形。看身形,正是昨夜那戏服女子。只是此刻,她周身黑气缭绕,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绿荧荧的,直勾勾盯着窗户。

不,不止一双。

李暮云忽然发现,院墙上,屋顶上,树影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它们静静盯着这间屋子,像是在等待什么。

李暮云缓缓抽刀,刀锋与鞘摩擦,发出极轻的“铮”一声。

便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苍凉,在静夜里远远传开。

那戏服女子身影一颤,猛地扭头,望向狼嚎传来的方向。墙上、屋顶上那些绿眼,也齐刷刷转了过去。

下一刻,它们像收到什么指令,齐齐化作黑烟,朝狼嚎处飘去,转眼消失不见。

李暮云持刀而立,额上渗出冷汗。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那些东西不是冲他来的。

它们在等什么?

还有那声狼嚎……

他忽然想起,苏荷说过,青木令可感应邪祟。他伸手入怀,握住那枚青木令碎片——白日里,他已将两块镇灵牌与青木令碎片贴身收在一处。

碎片冰凉,并无异样。

可方才那些东西,分明是冲这碎片来的。不,或许是冲碎片上残留的气息来的。

李暮云心念电转,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收起刀,从床下拖出那个樟木箱子,翻出件半旧的羊皮袄换上,又用灰抹了脸,将头发打散,草草束起。对镜一照,活脱脱是个落魄猎户。

他要再去十里坡。

不是去乱葬岗,而是去那声狼嚎传来的方向——城北老林子。

若他没听错,那声狼嚎,来自三十里外。

三十里路,快马半个时辰。

李暮云没骑马,他运起轻功,在雪地上疾行。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浑然不觉,只将内力催到极致,一步踏出便是丈余,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风吹平。

两刻钟后,他已站在老林子边缘。

这片林子,当地人叫“黑松林”,因里头多是百年以上的黑松,枝丫虬结,遮天蔽日。白日里都阴森森的,夜里更是没人敢来。

林子里有狼,有熊,还有……别的。

李暮云按住刀柄,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林。

一进林子,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雪地上,斑斑驳驳。风也小了,只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簌簌作响。

李暮云功聚双耳,仔细倾听。

除了风声,雪落声,还有……极轻微的,踩碎枯枝的声音。

在左前方,三十步外。

他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借树干掩住身形,凝目望去。

月光下,雪地上,蹲着一人一狼。

人是个青年,二十出头,一身破旧皮袄,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背上挎着张硬弓,腰间别着把猎刀。他蹲在地上,正用手拨开积雪,查看什么。

身旁蹲着一头巨狼,通体灰白,肩高足有四尺,几乎到人胸口。那狼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朝李暮云藏身处望来,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声。

青年立刻抬头,手已按在猎刀上:“谁?”

李暮云从树后走出,抱拳道:“过路的,听见狼嚎,过来看看。”

青年打量他几眼,神色稍缓,但手仍按在刀上:“这大半夜的,一个人进老林子?不要命了?”

“阁下不也是一个人?”李暮云目光落在他拨开的雪地上。

那里有一摊黑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凝固。血迹旁,散落着几缕灰色的毛。

是狼毛。

青年顺着他目光看去,脸色沉了下来:“我的狗死了。”

“狗?”

“嗯,跟我三年的猎狗,最是机灵。”青年咬牙,“今晚我带它来追一头瘸腿狐狸,追到这附近,它忽然狂叫,朝这边冲过来。等我赶到,就只剩这摊血。”

他顿了顿,指着血迹旁:“你看这脚印。”

李暮云蹲下身细看。雪地上,除了狼的爪印,还有一串脚印。看形状像是人脚,可只有四趾,趾端尖锐,深深抠进雪里。

“这不是人。”青年缓缓道,“我打猎十年,从没见过这种脚印。而且……”

他伸手拈起一缕狼毛,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难看:“有股子臭味,像什么东西烂了。”

李暮云心中一动,也拈起一缕毛,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

和昨夜十里坡那戏服女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止你的狗。”李暮云站起身,环顾四周,“这两天,临渊城失踪了七个人,都是夜里不见的。我两个弟兄,也折在里头。”

青年霍然抬头:“你是官府的人?”

“边军斥候队正,李暮云。”

青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石岳。北漠来的猎户。”

他拍拍身边巨狼的头:“这是白牙,我兄弟。”

巨狼低低呜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李暮云抱拳:“石兄弟可愿帮我个忙?”

“抓那东西?”石岳挑眉。

“嗯。”

石岳咧嘴一笑,眼中闪着野性的光:“成。不过我得先找到那畜生的老巢。这脚印是新的,它跑不远。”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串脚印,又凑到血迹旁嗅了嗅,忽然抬头,望向林子深处:“在那边。”

李暮云顺着他目光看去,黑黢黢的林子,像一张巨口。

两人一狼,踏雪而去。

他们没注意到,身后十余丈外,一株合抱粗的老松后,转出个青衣人影。

苏荷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中微微发烫的青木令碎片,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她紧了紧狐裘,也跟了上去。

林中雪深,月光稀薄。

三行脚印,很快便被新雪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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