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初涌(上)
腊月二十,临渊城守府。
李暮云站在偏厅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昨夜一场大雪,将梅枝压得弯弯的,偏有几朵花苞从雪里挣出来,红得刺眼。
“李队正,大人有请。”
青衣小厮从厅内转出,躬身行礼。
李暮云收回目光,整了整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军服,按刀入厅。厅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与外头是两个天地。上首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紫袍官员,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临渊城守杜文渊。
“卑职李暮云,参见大人。”
杜文渊正端着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也没抬:“李队正来了。坐。”
李暮云在下首椅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厅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哔剥作响。杜文渊呷了口茶,这才缓缓道:“十里坡的事,本官听说了。王武、赵四,都是好儿郎,可惜了。抚恤银两,可发下去了?”
“回大人,昨日已发。”
“嗯。”杜文渊点点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暮云脸上,“听说,你还特意多给了十两?”
“是弟兄们凑的。”
“难得。”杜文渊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只是李队正,绝尘营是边军精锐,斥候更是军中耳目。你身为队正,为一桩无头公案,折了两名老卒,又亲自夜探险地,若有个闪失,本官如何向都护府交代?”
李暮云心中一凛,垂首道:“卑职知错。只是十里坡接连失踪七人,其中更有两名军中弟兄,若不查个明白,恐动摇军心民心。”
“查案是官府的事。”杜文渊声音冷了几分,“你身为边军队正,职责是巡边、瞭敌、刺探军情。这等民间诡事,自有府衙捕快料理。昨日刘参军已将案卷移交给王捕头,你不必再过问了。”
刘参军?
李暮云脑中闪过一张胖脸。刘全,城守府参军,专司刑名案卷。三日前,正是他将文书交予此人。
“大人,”李暮云抬起头,直视杜文渊,“此案恐非寻常。卑职昨夜在十里坡,遇见了……”
“李暮云。”杜文渊打断他,声音里已带了威压,“本官的话,你没听明白?”
四目相对。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良久,李暮云缓缓垂下眼帘:“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杜文渊神色稍霁,从案上取过一份公文,递了过去,“都护府来了调令,命你三日后,率所部往北二百里,巡防‘黑石口’。那边近来有马贼出没,劫了几支商队,你带人去清剿一番。”
李暮云接过调令,指尖冰凉。
黑石口,位于临渊城正北,已是北漠边缘。此去往返,少说半月。而且那里地势险要,马贼凶悍,是块硬骨头。
“怎么,有难处?”杜文渊眯起眼。
“不敢。”李暮云起身行礼,“卑职领命。”
“去吧。”杜文渊挥挥手,重新端起茶盏。
李暮云退出偏厅,站在檐下,深深吸了口气。腊月的寒风灌进肺里,冷得刺骨。他握紧手中调令,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李队正留步。”
身后有人唤他。回头看去,是个身着青衫的文士,四十上下,面皮微黄,留着三绺短须,正是参军刘全。
“刘参军。”李暮云抱拳。
刘全快走几步,凑到近前,压低声音:“李队正,借一步说话。”
两人转到廊柱后。刘全左右看看,这才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小包,塞到李暮云手里,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前日从王武身上取出的,夹在衣襟夹层里。下头人粗心,昨日才报上来。我想着……该交给队正。”
李暮云捏了捏,油纸包里硬硬的,像是个牌子。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参军。”
“哪里话。”刘全搓着手,干笑两声,“王武赵四,都是好汉子,可惜了。这案子……唉,李队正还是莫要再查了,里头水深。”
“哦?”李暮云抬眼看他,“参军知道些什么?”
刘全脸色一变,连连摆手:“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奉劝队正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说罢,转身匆匆走了,像是怕极了什么。
李暮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展开油纸包。
里头果然是块铁牌,与他怀中那块制式一模一样,只是上头刻的符文略有不同,是个“封”字。
又一块镇灵牌。
李暮云将牌子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他想起苏荷的话:“镇灵牌在此出现,绝非偶然。只怕是有人,故意将封印松动处的‘镇物’带出……”
王武身上怎会有此物?
是有人故意塞给他,还是……他自己偷偷藏的?
他忽然想起,王武有个兄弟,在城守府当差,是个文书。三日前,王武失踪前夜,曾告假半日,说是去城里看兄弟。
李暮云将牌子收入怀中,大步走出城守府。
城西,青石巷。
这条巷子偏僻,住的都是小门小户。李暮云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叩了叩门环。
半晌,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张憔悴的脸,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睛红肿着,看见李暮云,愣了愣:“李、李队正?”
“王嫂子。”李暮云点头,“我来看看王大哥的兄弟,王文书可在家?”
妇人眼圈一红,侧身让开:“在,在屋里躺着呢。自打他大哥出了事,就一病不起……”
李暮云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正屋门帘低垂。妇人打起帘子,李暮云迈步进去,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靠窗的炕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黄肌瘦,裹着厚被,正昏昏沉沉睡着。
“前日还好好的,昨日忽然就起了高烧,说明话。”妇人抹着泪,“请了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
李暮云走到炕边,俯身细看。王文书双目紧闭,嘴唇干裂,额头滚烫。他忽然注意到,年轻人露在被外的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角暗黄。
是纸。
李暮云轻轻掰开他手指,抽出那张纸。是张当票,当的是块“青玉环”,当铺是“恒昌号”,日期是腊月十七,正是王武失踪前一日。
“这当票……”李暮云看向妇人。
妇人茫然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李暮云沉吟片刻,将当票收起,又从怀中取出块碎银,放在炕沿:“这些钱,给王文书抓药。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来看看,别提当票的事。”
妇人连声道谢。
出了王家,李暮云拐出巷子,朝城南走去。恒昌号是临渊城最大的当铺,开在最热闹的南大街上。三间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气派得很。
已是午后,街上行人稀落。李暮云走到当铺对街,寻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大碗茶,慢慢喝着,眼睛却盯着当铺门口。
约莫一炷香功夫,当铺里走出个伙计,端着簸箕出来倒垃圾。李暮云放下茶碗,起身走过去,状似无意地与那伙计擦肩,袖中手指一弹,一粒碎银落入伙计簸箕。
“哎哟!”伙计惊呼一声,低头看见银子,又惊又喜。
李暮云已走开几步,闻言回头,笑道:“小兄弟,银子掉了?”
伙计忙不迭捡起,赔笑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举手之劳。”李暮云摆摆手,似随口问,“对了,跟你打听个事。我有个兄弟,前几日来当东西,说好了今日来赎,可人没来。他当的是块青玉环,腊月十七当的,你可有印象?”
伙计想了想,恍然道:“有有有!是个黑脸汉子,看着挺急,当了二十两,说是急用。怎么,他没来赎?”
“嗯。”李暮云叹道,“家里出了事,来不了了。我这当兄长的,替他来赎,你看可行?”
“这……”伙计为难,“按规矩,得本人持当票来……”
李暮云又摸出块碎银,约莫二两重,塞到伙计手里:“行个方便。我那兄弟,怕是来不了了。”
伙计捏着银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军爷,不是我不帮忙。那玉环……前日就被人赎走了。”
李暮云心头一跳:“赎走了?何人赎的?”
“是个道士,穿月白道袍,三十来岁,留三绺长须。”伙计比划着,“他持当票来的,付了二十五两,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对了,他还多给了二两赏钱,让我莫要声张。”
道士?月白道袍?
李暮云脑中蓦地闪过醉仙楼上那个身影——陈玄子。
“那道士可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赎了就走。”伙计想了想,又道,“不过……他出门时,我好像听见他嘀咕了一句,说什么‘果然是青木门的手艺’。”
青木门。
又是青木门。
李暮云谢过伙计,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闪身躲进一条小巷,背贴墙壁,屏息凝神。
方才那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对街巷口,有道灰影一闪而过。
有人在盯梢。
李暮云不动声色,继续前行,专挑人多处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成衣铺,假意看衣服,眼睛却盯着门外。
片刻,那道灰影果然出现在街对面,是个戴斗笠的汉子,靠在墙根,看似在晒太阳,眼睛却不时瞟向铺子。
李暮云冷笑,从后门出了成衣铺,绕到那汉子身后,伸手拍他肩膀。
“兄弟,跟了一路,不累么?”
那汉子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右手已按在腰刀上。看清是李暮云,他脸色一变,强笑道:“军、军爷说笑了,小人只是路过……”
话未说完,李暮云已欺身而进,左手扣他手腕,右手在他怀里一摸,摸出块腰牌。
铜制腰牌,上头刻着“城守府”三个字。
“府衙的?”李暮云松开手,将腰牌抛还给他,“谁派你来的?”
汉子接住腰牌,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军爷何必为难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刘参军,还是杜大人?”
汉子不答,只抱拳道:“军爷,小人只是奉命盯着您,别的一概不知。您若没别的事,小人先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站住。”李暮云淡淡道。
汉子脚步一顿。
“回去告诉你主子,”李暮云盯着他背影,一字字道,“李某一介边军,不懂什么弯弯绕。但谁要害我弟兄,我认得他,我手中这口刀,也认得他。”
汉子身子一颤,头也不回,匆匆走了。
李暮云望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眼中寒光渐敛。他摸了摸怀中那两块镇灵牌,又想起苏荷那枚青木令。
青木门,镇灵牌,城守府,陈玄子……
这几日发生的事,走马灯般在脑中转过。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身朝城西军营走去。
他要再去查查,王武赵四失踪前,还接触过什么人。
同一时刻,城东,回春堂。
临渊城最大的药铺,前堂看病抓药,后堂却另有一番天地。
苏荷褪了狐裘,只着青衣,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中,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对面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戴一副水晶眼镜,正就着窗光,仔细端详那枚青木令。
老者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叹道:“确是青木令无疑。只是这裂痕……苏姑娘,老朽直言,此令灵力已泄去七成,若再找不到‘青木灵匣’温养补全,最多三月,便要彻底崩碎。”
“所以晚辈才来寻赵老。”苏荷放下茶盏,正色道,“家师临终前说,当年青木门灭门之夜,曾有弟子携灵匣逃出,最后出现之地,便是这临渊城。赵老在此悬壶三十年,可曾听过什么风声?”
老者姓赵,单名一个“墨”字,是这回春堂的东家,也是青木门昔日外门弟子。此事隐秘,江湖中知者不过三五人。
赵墨捋须沉吟,半晌才道:“不瞒姑娘,老朽确曾暗中查访多年。三十年前那场惨祸,门中弟子死伤殆尽,仅有数人逃出。其中一人,名叫柳随风,是老朽的师弟。他逃至北境后,曾托人捎来口信,说已觅得安身之处,不日将来寻我。可这一等,便是三十年,音讯全无。”
“柳师叔……”苏荷喃喃道,“家师也提过此人,说他精擅机关阵法,是门中奇才。”
“不错。”赵墨点头,“随风师弟最是机警,他若想藏,任谁也寻不到。这些年来,老朽只打听到一点蛛丝马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约莫二十年前,曾有个游方郎中在城西‘鬼市’出没,卖过几张续命的方子,方子用药,有我青木门的独门手法。老朽循迹去寻时,人已不知所踪。只听说,那郎中左颊有颗黑痣,说话带些江南口音。”
“左颊黑痣,江南口音……”苏荷记下,又问,“鬼市是什么地方?”
“是临渊城一处黑市,每月十五子时开市,只一个时辰,卖的多是来路不明的物件,也有消息买卖。”赵墨道,“姑娘若想去,老朽可安排人引路。只是那里龙蛇混杂,须得万分小心。”
“有劳赵老。”苏荷起身行礼。
“姑娘客气。”赵墨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她,“这是鬼市的‘引路符’,持此符去城西土地庙,自有人接应。另外……”他犹豫片刻,还是道,“姑娘近日,可曾察觉有人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