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坟夜话
那女子转过头来,月光照见她半张脸。
李暮云呼吸一滞。
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鬼怪。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眉目如画,只是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在绿荧荧的光映下,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妖异。她穿着件褪了色的绯红戏袍,水袖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
两人四目相对,女子忽然“嗤”地一声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细,像铁丝刮过瓷片。她抬起水袖,虚虚掩住口,眼波流转,竟有几分旧时戏台上花旦的媚态:“这位军爷,好生俊俏。夜半三更,来这乱葬岗子,可是要听奴家唱一曲?”
话音未落,几点绿光倏地朝李暮云面门扑来!
李暮云早有防备,不退反进,左脚在地上重重一踏,积雪飞溅。他右手长刀未出鞘,连刀带鞘横着一扫,劲风呼啸,那几点绿光被罡风一带,飘飘荡荡散了开去,却又在不远处重新聚拢。
“雕虫小技。”李暮云沉声道,左手已从背后抽出那柄乌木量天尺。尺身入手冰凉,上头符文隐隐有青光流转。
女子见了量天尺,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娇笑起来:“哟,还是个懂行的。这‘镇灵尺’……是天工院的手笔吧?只可惜,”她声音陡然转冷,“残了。”
最后两个字出口,她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在原地!
李暮云心头警兆骤生,不假思索反手一尺向后点去。只听“叮”一声脆响,量天尺似是点中了什么硬物,震得他虎口发麻。抬眼看去,那女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三尺,右手五指箕张,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正抓在量天尺上。
两人一触即分。
李暮云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深坑。他低头看去,量天尺上竟多了五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的爪子。”他深吸一口气,内息流转,周身筋骨噼啪作响。长刀终于“锵”地出鞘,刀身如一泓秋水,在月下泛起凛冽寒光。
女子却不进反退,飘开两丈,又唱起那咿咿呀呀的调子。这一次,李暮云听清了词:
“……三更鼓,鬼门开,黄泉路上无归客……劝君莫问前尘事,一缕残魂寄荒台……”
歌声凄切,飘忽来去。四面八方的坟包后,又陆续亮起点点绿光,密密麻麻,不下百余。绿光飘荡,将整片乱葬岗映得一片惨碧。
李暮云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心却往下沉。
钦天监卷宗记载:“阴磷聚而成阵,百鬼夜行。阵眼不破,磷火不灭,生生不息……”眼前这光景,竟是与书中描述一般无二。更麻烦的是,这女子能一口道破量天尺的来历,还说“残了”。
他这柄尺,三年前离京时恩师所赠,确是上古流传的“镇灵尺”仿品,威力不足真品十一。可即便如此,寻常阴邪之物触之即溃,这女子却徒手硬撼,只留下几道白痕。
绝非寻常鬼祟。
“你究竟是何物?”李暮云沉声问,目光扫过四周飘荡的磷火,心中飞快计算突围路径。
女子却不答,只幽幽叹道:“军爷好大的煞气,手上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这等气血,最是滋补……”她舔了舔嘴唇,眼中绿芒大盛。
话音甫落,百余点磷火齐齐一颤,如群蜂出巢,朝李暮云激射而来!
李暮云暴喝一声,长刀舞成一团银光。刀风过处,磷火纷纷倒卷,可打散了这点,那点又至,前仆后继,无穷无尽。更麻烦的是,那鬼魅般的女子总在刀光间隙欺近,五指如钩,专攻要害。她身法飘忽,来去如烟,几次险些抓中李暮云背心。
堪堪斗了二十余合,李暮云额头已见汗。他刀法虽利,内力虽厚,却架不住这般消磨。磷火打之不散,女子攻其不备,久战必失。
正自焦躁,怀中那铁牌又是一震,这一次烫得惊人。
李暮云心念电转,忽然福至心灵,左手量天尺不守反攻,不再格挡磷火,而是直取那女子面门。女子冷笑一声,五指迎上,便要硬夺。
便在此时,李暮云右手刀交左手,空出的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那枚铁牌,看也不看,朝女子眉心印去!
这招大出女子意料。她全副心神都在量天尺上,哪料到对方还有后手?待要闪避已然不及,铁牌不偏不倚,正印在她额心。
“嗤——”
一阵白烟冒出,女子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不似人声。她额上被铁牌印着的地方,竟像是被烙铁烫过,焦了一大片,皮肉翻卷,却没流血,只涌出股股黑气。
四周磷火齐齐一暗。
女子踉跄后退,双手捂脸,从指缝里死死盯住李暮云手中的铁牌,声音怨毒:“镇……镇灵牌……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李暮云不答,趁她受创,刀尺齐出,抢攻而上。这一次,女子再不敢硬接,身形飘退,尖叫一声:“走!”
余音未落,她与百余点磷火同时溃散,化作一阵黑风,朝岗子深处卷去,转眼不见踪迹。
雪地上,只留下几缕焦臭的黑气,慢慢消散在风里。
李暮云拄刀而立,大口喘息。他低头看手中铁牌,牌子已黯淡无光,上头那“镇”字纹裂开数道细纹,眼看是废了。
“好险……”他喃喃道,正要收刀还鞘,忽然耳廓一动,喝道:“谁?!”
“军爷好身手。”
清清泠泠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暮云霍然转身,长刀横胸,却见十步外一株枯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个青衣女子,外罩雪白狐裘,怀里抱着个手炉,正是白日醉仙楼上那人。
“是你?”李暮云瞳孔微缩。他竟未察觉此人何时到了近前。
苏姑娘缓步走近,在五步外站定,目光扫过地上打斗痕迹,又在李暮云手中的量天尺和铁牌上停了停,轻声道:“天工院‘量天尺’,钦天监‘镇灵牌’……军爷来历,果然不简单。”
“姑娘跟了我一路。”李暮云盯着她,“意欲何为?”
“本来只想看看热闹。”苏姑娘坦然道,“不过现下改了主意。”她抬起眼,月光下,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军爷可知道,方才那东西,是什么来历?”
李暮云不答。
苏姑娘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那不是寻常阴魂。寻常阴魂,浑浑噩噩,凭本能行事。可方才那东西,能言能思,能布‘百鬼磷火阵’,还认得镇灵法器。”她顿了顿,一字字道:“那是‘古灵残念’附在了新死的尸身上,借尸还魂。”
李暮云心头一震。
古灵残念。
这四个字,他在钦天监的密卷中见过。卷中语焉不详,只说是上古“魔神纪元”遗留的执念碎片,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生灵,附体作祟。更有一行朱批小字:“此物与‘龙蛇之契’松动有关,遇之当速报,不得擅专。”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姑娘懂得倒多。”
“略知一二。”苏姑娘从怀中取出那枚木牌,“我为此物而来。”
月光下,木牌纹理天然,隐有流光,中心一道裂痕触目惊心。
李暮云凝目看去,只觉那木牌上的纹路,竟与自己怀中废了的铁牌有三分相似,只是更加繁复玄奥。
“这是……”
“青木令。”苏姑娘道,“三百年前,中原有一派,名‘青木门’,精研古灵之法中的‘生发’一道,能愈伤病,驱邪祟。这青木令,是掌门信物,亦是一件镇灵至宝。”她指尖抚过那道裂痕,声音低了下去:“可惜三十年前,青木门一夜灭门,青木令亦受损失落。我奉师命,寻访此令,更要找到与之配套的‘青木灵匣’,以补全此令,镇压一方邪祟。”
她抬起眼,看向李暮云:“军爷手中铁牌,可是从近日遇害的军士身上得来?”
李暮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便对了。”苏姑娘道,“青木令与镇灵牌,皆是以‘镇’字纹为核心。方才那古灵残念见了镇灵牌,反应如此之大,只怕……这十里坡下,埋着与古灵相关的东西。而近日死人,皆是血气被那东西吸去,滋养了残念,这才白日为尸,夜间为祟。”
她顿了顿,又道:“更麻烦的是,镇灵牌既出,说明钦天监已知此地有异。可军爷方才孤身前来,未见援手,只怕……是有人将消息压下了。”
李暮云脸色一变。
他突然想起,三日前他将十里坡异状写成文书,送往城守府,却石沉大海。去问,只说“已呈报上官,且待回音”。如今想来,若真如这女子所言……
“姑娘与我说这些,所为何事?”李暮云缓缓道。
“合作。”苏姑娘直视他,“我需借军爷之力,探明此地虚实,寻那古灵遗物。军爷想必也想查明弟兄死因,肃清此地邪祟。各取所需,如何?”
风雪渐紧。
李暮云看着眼前这青衣女子。她立在荒坟白雪间,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他忽然想起恩师那句话:“世间之大,奇诡之事层出不穷,你见得多了,便知人力有时穷,但求无愧于心便是。”
无愧于心。
王大哥和那几个弟兄,不能白死。
“好。”李暮云收刀归鞘,吐出两个字。
苏姑娘展颜一笑,将青木令收回怀中,又从袖中取出个小玉瓶,倒出两粒碧莹莹的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李暮云:“方才军爷与那残念交手,虽未受伤,但阴气侵体,恐损元气。这‘清灵丹’可祛阴扶正,军爷若不嫌,请服一粒。”
李暮云略一迟疑,接过服了。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方才激战后的疲惫竟去了大半。
“好药。”他赞道。
“雕虫小技。”苏姑娘淡淡道,转身望向岗子深处,“那残念退走的方向,阴气最重。若我所料不差,源头便在那里。”
两人一前一后,朝乱葬岗深处行去。
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将方才打斗的痕迹渐渐掩去。
离此百余丈外,一座半塌的坟包后,转出个身穿月白道袍的人影,正是陈玄子。
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捋须轻笑,眼中闪着莫测的光。
“青木门传人,钦天监旧部……这下可热闹了。”他喃喃道,从怀中摸出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指针正颤巍巍指着岗子深处。
罗盘边缘,刻着八个古篆小字:
龙蛇起陆,契劫重生。
岗子深处,有一座孤零零的石碑,半截埋在雪里。
碑上无字,只刻着一幅模糊的图案:一条大蛇,缠绕着一柄断剑。
李暮云与苏姑娘走到碑前,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是这里了。”苏姑娘轻声道,怀中青木令微微发烫。
李暮云蹲下身,拂去碑座积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石板正中,有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竟与他怀中那枚废了的铁牌,一般无二。
他取出铁牌,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
“咔嗒”一声轻响,石碑缓缓向旁移开三尺,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的风从洞中涌出,带着陈腐的土腥气。
洞内深处,隐约有绿光闪烁。
两人对视一眼。
李暮云解下腰间火折子晃亮,当先踏入洞中。苏姑娘紧随其后,怀中青木令的青光,将丈许内照得微亮。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石阶上生满青苔,湿滑难行。走了约莫三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四壁空空,唯有正中一座石台,台上供着一物。
那是一尊尺许高的青铜小鼎,三足两耳,锈迹斑斑。鼎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与李暮云那柄量天尺上的符文,竟有七分相似。
而小鼎上方,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幽绿光球,明灭不定,光球中,隐约可见一道女子身影,蜷缩如婴。
正是方才那戏服女子。
只是此刻,她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再不现半分狰狞。
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灵鼎……镇物……”
话音未落,那幽绿光球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鼎身符文次第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球中的女子霍然睁眼,眼中绿芒暴涨,死死盯住李暮云,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镇……灵……尺……还……我……”
随着尖啸,石室四壁,竟也亮起无数符文,与鼎身符文交相辉映。一股庞大无比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李暮云闷哼一声,只觉周身如负千钧,竟连手指都难动弹分毫。他心中骇然,这威压之强,远超方才那残念十倍不止!
苏姑娘也是脸色煞白,她怀中青木令青光狂闪,似在与那威压对抗。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青木令上,厉声道:“军爷,将你那量天尺,插入鼎上耳环!快!”
李暮云闻言,拼尽全身力气,将量天尺狠狠刺入小鼎左耳环孔。
“嗡——”
鼎身剧震,嗡鸣声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生疼。四壁符文明暗闪烁,那幽绿光球更是左冲右突,想要挣脱。
苏姑娘双手结印,指尖青光流转,按在青木令上,一字字喝道:
“青木有灵,万邪镇伏——封!”
青木令上裂纹骤然迸发刺目光芒,一道青光射出,没入小鼎之中。
“轰!”
石室剧震,尘土簌簌落下。那幽绿光球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中。
威压骤消。
李暮云脱力,单膝跪地,以刀拄身,大口喘息。苏姑娘亦是摇摇欲坠,扶着石壁,脸色苍白如纸。
小鼎静静立在石台上,光芒尽敛,又变回那锈迹斑斑的模样。
许久,李暮云才缓过气来,哑声道:“这……这到底是什么?”
苏姑娘盯着那小鼎,缓缓道:“若我猜得不错,这应是……‘龙蛇之契’的一处‘镇眼’。”
“龙蛇之契?”李暮云一怔。这名字,他从未听过。
“千年之前,魔神乱世,有九位人族大能,与天地立契,以绝强武道,镇封魔神。”苏姑娘声音低沉,在空荡的石室里回响,“契约既成,魔神被封,而那九位大能亦力竭而逝。他们临死前,将毕生武道精粹与镇封之力,分铸九鼎,镇于九州要害之地,维系契约不衰。这,便是‘龙蛇之契’。”
她伸手轻抚鼎身,指尖微颤:“而这,便是九鼎之一——或者说,是其中一鼎的……碎片。”
“碎片?”
“嗯。”苏姑娘点头,“九鼎镇世千年,其间历经战火、天灾,更有心怀叵测者觊觎其中力量,屡屡破坏。如今九鼎,完好者恐怕不足半数。余者或损或失,镇封之力日渐消散。方才那古灵残念,便是因这‘镇眼’松动,封印之力外泄,这才得以苏醒作祟。”
她抬眼看向李暮云,眼中尽是凝重:“军爷,镇灵牌在此出现,绝非偶然。只怕是有人,故意将封印松动处的‘镇物’带出,以血气滋养,加速封印崩溃。而能接触到镇灵牌,又熟知此地虚实的……”
她没再说下去。
李暮云却已懂了。
城守府,绝尘营,钦天监……甚至天工院。
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两人沉默着,石室里只余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暮云缓缓起身,走到石台前,握住量天尺,用力拔出。
尺身依旧冰凉,符文却已彻底黯淡。
“这尺……”
“废了。”苏姑娘轻声道,“镇眼封印虽暂时稳固,但量天尺灵力已耗尽。不过,”她话锋一转,“有此鼎在,我可设法以青木令为引,布一小阵,保此地三月无恙。三月之内,需寻到修复镇眼之法,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封印彻底破碎,被镇于此地的古灵残念尽数逸出,这临渊城……”苏姑娘顿了顿,声音艰涩,“只怕要成人间地狱。”
李暮云握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恩师那句话的下一句:
“……但求无愧于心,便须担得起这份心。”
他抬起头,看向苏姑娘:“姑娘说合作,李某应下了。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敌暗我明,姑娘可有计较?”
苏姑娘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军爷可信我?”
“不信,便不会在此了。”
“好。”苏姑娘敛了笑,正色道,“第一,今夜之事,除你我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第二,明日起,军爷可借追查凶案之名,暗中查访近日有谁接触过镇灵牌,又是谁将消息压下。第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哨,递给李暮云。
“若遇危急,吹响此哨,百里之内,我必来援。”
李暮云接过,入手温润。
“姑娘呢?”
“我要去一个地方。”苏姑娘望向洞外,目光悠远,“寻一件东西。若寻得到,或可解此困局。”
“何物?”
苏姑娘沉默良久,轻轻吐出四个字:
“青木灵匣。”
两人出了地洞,石碑已自动合拢。风雪依旧,将洞口痕迹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临别时,李暮云忽然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青衣女子在雪中回头,狐裘领上一圈风毛,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我姓苏,单名一个‘荷’字。”
说罢,转身没入风雪,再不回头。
李暮云立在荒坟之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将手中青玉哨紧紧握住。
远处,临渊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中灯火零星,大多人家已熄灯安寝。
无人知晓,这塞北孤城之下,镇着怎样的秘密。
也无人知晓,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波,已在这雪夜之中,悄然掀起了第一缕涟漪。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