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败,便被浪潮吞噬
次日,札幌木材厂内。
中田德明将清洗干净的工衣,平整地放在课长办公桌上。
叠好的蓝色工衣上,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窗外,课长的咆哮声正由远及近,在车间铁皮屋顶下回荡:
“中田呢?!这家伙又......”
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课长叉着腰,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又看了看已然一身寻常装束的中田,恼怒变成愕然。
“中田,还不快换衣服上工,你这是......”
“课长。”中田德明微微颔首,“日后,便不能一起共事了。”
“什么?”
说完,他将所有的诧异抛在身后,转身穿过满是机油与木屑的沉闷气味的车间,走出了厂区。
三个小时后,札幌开往东京的列车停靠在东京车站。
冬日的东京,和札幌最大的不同,便是在冬日的萧瑟中,混杂着蓬勃的生命力。
巨幅的产品海报,款式丰富的霓虹灯箱,走在大街上的时髦女郎......
当中田德明到达约定的地点的时候,已近黄昏。
咖啡屋在一幢高楼的顶部,靠近落地窗的座位旁,龟上武和夫人,正在静静看着窗户下方,本愿寺的方向。
“作为曾经的老师,他的葬礼,我也只能在远处观望。”
龟上武开口,语气带着忧伤的叹息。
中田德明朝着二人的视线看去,只见郁葱的树木下遮盖的本愿寺出口,陆陆续续走出一些身着黑衣的人。
很快,那群身穿黑衣的人便被堵在门口的一些媒体,团团包围,
随即便是追逐、躲避、推搡、吵闹......
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对面的龟上武忽然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将目光收了回来,聚焦在中田德明脸上。
“你的小说,我看了。”
“请老师指导。”
“我看得出来,你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投稿杂志《海》,何必来找我。难道就因为我曾经是三岛的老师和编辑?”
中田德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如此坦然,反而让对面的二人,更觉意外。
但是很快,龟上武脸上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如此看来,中田君这个行径,是带着巨大的功利性的。”
“没错。”
中田德明再次干脆地回答了对方:
“如您所知,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木材工人,若想获得更好的生活,能走的,只有文学这一条路。
的确,我可以一本杂志接一本杂志地去投稿。
但是,在当下这个复杂的文坛环境之下,这样做,将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成本。”
龟上武认真地听完,拿起咖啡,抿了一小口,视线再次转移到窗外,
带着对自己行业熟知的自信和优越,道:
“可是,中田,进入文坛?你考虑清楚了吗?
文坛不是一个比拼才华的纯净擂台,而是一个由人情、派系、资本与意识形态交织的权力场。
你贸贸然闯入,如何保证自己的前程?”
话到此处,中田德明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是时候表明心迹了。
他站起身,朝着龟上武和编辑夫人深深地鞠躬,
语气诚恳道:
“因此,我需要老师您的帮助。”
“或者说,你想利用我?”
龟上武的回应,犹如一根刺,将横亘在双方的薄膜彻底刺破。
面对这样的指控,中田德明虽心感意外,却丝毫不怯,反倒顺着龟上武的话大方承认:
“是。我是想利用老师,但是,老师不也被我的文章所吸引了吗?
或者说,
我的文章,我这个人身上
也有老师想要的东西。”
中田德明顿了顿,直视着龟上武。
“在你的过去的几十年的光辉的职业生涯里,被蒙上了一层灰,你需要有个人,替你重新擦亮你的职业生涯,不是吗?”
话音落下,龟上武搁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一种被尖锐之物猝然刺破旧伤疤的生理性战栗。
随后,惊讶、折服、担忧,一系列复杂情绪,如潮水般涌上他的脸。
“中田君。”一直沉默的夫人,终于开了口,“既然我们今日在这里约见,老师他肯定是有所打算的,是吧?”夫人看向龟上武,提醒道。
一直保持着防御状态的龟上武,这才稍稍放下姿态,却依旧因为身为前辈的骄傲,
选择了继续以一种在上的姿态,对中田德明道:
“年轻人,你的才华,的确令我眼前一亮,但是,
只有我认可你的才华,恐怕不足以支持你走远。
最重要的,你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危险的气息,你敢当面和我说这些话,怕是没有考虑过后果。”
“我已经经历过作为人最糟糕的后果了。”
中田德明莞尔一笑,脸上尽是坦然。
这一份坦然,倒是让阅人无数德龟上武,为之意外。
那样的神情,不是靠表演能够演出来的。
眼前这个小子,不简单。
龟上武沉默了数秒,随后道:
“今晚,银座‘扇屋’有一个文学沙龙,主持人是一名新锐评论家,叫佐藤一郎。
如果,你能让佐藤一郎记住你的名字,
我会考虑帮你。”
说完,龟上武便起身,拍了拍衣服,戴上那顶贝雷帽,转身就要离开。
“老师,请等待。”
中田德明迅速起身:
“老师,实不相瞒,我已经辞去了札幌的工作。如果可以,请老师让我在你东京的书屋,暂且落脚。”
夫妻二人看看中田德明身边的行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犹豫几秒后,龟上武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
“哼,你倒是能屈能伸!”
“拿去吧,这里面是我在东京的书房地址和这个月本该付的租金。付完租金后的少量现金,你可以留着。
但是,从明天起,你可以去这里,替我看管书房,当作是为我工作。
此外,在你取得一定的成绩前,我不会再见你和帮你。
至于你的《树木的呐喊》,由我来决定,何时发表。”
说完,龟上武带着夫人穿过门廊,再也没有回头。
中田德明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压抑着心中的潮涌,拆开了信封,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东京都文京区向丘二丁目,“海鸥文库”书库。】
......
观光梯里,夫人温柔地看向龟上武:
“怎么突然决定要扶持这个年轻人?”
龟上武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感慨,道:
“他的才华和坚持实在让人无法忽略.....”龟上武看向夫人,目光顿时变得温柔,“你不觉得,他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吗?”
他顿了顿,电梯镜面映出他陡然锐利的神色,“但是,我缺少他那份底层生活淬炼出来的冷酷。
我把文学当生命,当理想,但是他这把文学当武器。
一个危险的文学武士,或许......才是这个时代需要的东西”
“只是,‘佐藤计划’并非那么容易实现,他真的可以吗?”
龟上武眯起了眼,目光投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要是做不到,自然会被这波浪潮吞噬,甚至都不用我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