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文豪:第2章 被你熄灭的炭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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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被你熄灭的炭炉

冬日的深夜,仿佛可以连影子也一并冻僵。

中田德明在黑夜中,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随即走到车前,微微鞠躬:

“老师,夫人,外面冷,请到屋里吧。”

说话间,他学着日剧里的人物,带着克制的礼节。

龟上武和夫人嘴里呼出热气,对中田德明这个平淡的反应,表情显得略微吃惊,却因为出于身份禁锢,并未发作。

“请到屋内吧。”

车子终于熄火。

三个人的步伐,让破旧的楼梯,发出了吱呀的响声。

“实在是太吵了!”某个房间里,传来了阵醉汉的骂声。

中田德明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开锁,亮灯,邀请二人入屋。

站了三个人的前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二位,请坐。”

中田德明边说着,进了厨房,开始传出摆弄茶壶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对话。

等他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水走到客厅的时候,龟上武二人却没有入座,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一沓信封,

那一沓信封,上面写着和今天那份手稿一样的标题。

“这......都是你的手稿吗?”夫人手里举着一封信,声音压得很低。

龟上武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沉默的审视。

“是的。”

中田德明把热茶放在二人面前,道:

“本来是想着如果今天不能见到龟上老师,会再找日子前去,因此,多备了些。”

夫人微微张开了嘴巴,说不出话,只是看了看那沓手稿,又看了看龟上武,目光如水。

龟上武与夫人对视一眼,严肃未减,手中的信封被他轻轻一放,落在桌上。

“这便是你说的答案?形容三岛的所作所为,是‘文学面对暴力的最后一次优雅败北’?文学是如何败北了?”

龟上的声音,

嘶哑、深沉、

带着故意的发难。

中田德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将漏风的缝隙用旧报纸重新塞紧,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面向龟上武。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战后二十五年,所有人都告诉作家:你们的笔改变不了现实,你们的哀叹不过是市场的点缀。

经济在飞奔,精神却趋向荒芜。

最大的暴力,就是让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荒芜,并称之为‘繁荣’。

钝刀割喉,不见血,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暴力。

而三岛所代表的文学面,在这样的暴力面前,终究也只是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个月,两个月,这个话题,终将会被取代。”

氤氲的茶气在三人之间萦绕,

空气却似乎凝固了。

编辑夫人的手微微捂住了嘴。

她的震惊不再被掩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中田德明,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人,竟有着如此犀利的见解,

更让人可怕的是,

他竟敢在自己的夫君前面,说出这样的话!

夫人悄悄观察着自己的夫君,

他的表情,像是水泥一样,又灰又硬。

而那双原本轻靠在桌上的手,此时已经因为用力,指节发白。

龟上武久久没有说话。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细弱的嘶鸣,快要烧干了。

忽然,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讥诮的哼笑。

“如果这便是你的答案,那你与那些和三岛站在对立面的反对者,倒也没什么两样!”

中田德明缓缓点头,竟像是认同。

“是的,我的确不认可三岛的做法,甚至,看不起他的做法。”

他直视龟上武,在对方就要因此发怒之前,迅速补充道:“不过,我从他的无力中,却看到了,它重生的起点。”

龟上武眼中的怒火,燃得正盛,却始终没有形于脸色,但是手指,已经因为用力相握,暴出青筋。

中田德明观察到了他的情绪——愤怒。

他知道,机会来了。

“三岛先生用死亡证明了旧文学的绝路,我的答案,是关于新文学如何在这绝路上,找到脚下应该踩中的那一块砖。”

“凭什么是你?”龟上武爆发出毫不客气的质问。

夫人把手轻轻覆在夫君的手上,微微摇了摇头。

“水壶!吵死了!吵死了!”

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起楼下传来的醉汉骂声,打断了龟上的愤怒。

中田德明借机转身,走回厨房里,将一直嘶鸣的水壶拿下。

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他再次从昏暗的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却多了一份稿纸。

“反对者只会批判和欢呼。而我这里,除了对三岛先生的解读,还有一篇小说。”

他将稿纸放在龟上武面前,“主角不是一个切腹的艺术家,而是一个在木材厂里,试图用俳句改变生活的工人。”

我真正的答案,文学若不想沦为谈资,就必须从云端走下来,走到‘钝刀’每日切割的脖颈中间去。

败北的是旧梦,而我有关于如何醒来的答案。”

中田德明双手将稿纸推到龟上武前面,页眉上,整齐写着小说的名字——《树木的呐喊》。

“请您垂目。”

龟上武紧紧握着拳头,显然怒气未消,

可就在他低头快速扫过稿纸的瞬间,眉眼间却闪过一丝掩饰过的惊讶,

很快,他份惊讶转变为专注,就连眼中的怒火,也逐渐消散下去。

他没有看完那篇短篇小说,却也不再说话,只是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夫人面露忧色,只是微微俯身,随即也要跟上夫君的步伐。

当她走到门边,楼下的车灯亮起的时候,

编辑夫人却站在门边,忽然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了那篇《树木的呐喊》,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她回过头,向着中田德明点头致歉,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的目光中却闪着泪光。

“中田君,无论如何,都得感谢你,今天,算是拯救了龟上的性命。”

“夫人,您这话是......”

编辑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目光变得温柔:

“三岛的事,社会的舆论,对他的刺激很大,他很绝望,患上抑郁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今天,因为你……他……他终于肯把炭炉灭掉了。”

夫人说到这里,一直强撑的从容终于碎裂,她用手背抵住嘴,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再开口时,话便像决堤般流了出来:

“请你原谅我的失态……但,但若你今天没有来,没有那些手稿……此刻,我与龟上的生命恐怕已经和那炭火一样......燃尽了。”

“是你,让他在最后的时刻,动摇了。”

“说出这样的事情来,实在是难为情......中田君,告辞了。”

说完,不等中田德明反应,编辑夫人瘦小的身躯,踉跄地走过长廊,走下楼梯,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灯,在暗夜中渐行渐远。

他的无心之举,救了两条人命?

站在长廊上的中田德明,却像是被子弹击中了一般,久久无法平息。

等他目送着车辆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算是消化了刚才的一切。

在他回到房间里的时候,

却见原本放在龟上武面前的那杯茶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了一张纸条。

【明日傍晚,东京筑地本愿寺外咖啡屋,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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