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鹭江:第8章 新芽初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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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芽初萌

民国七年的早春,料峭寒意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鹭岛的大街小巷,不肯轻易退去。湿冷的海风仿佛浸透了冰碴,从灰蒙蒙的海面上一阵阵扑来,无孔不入地钻进人们看似厚实的棉袍,直往骨缝里渗。然而,在这片由连绵阴雨和低迷市道共同织就的、看似凝滞的沉寂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新时代的萌动,正如同蛰伏地底的种子,凭借其内在的生命力,悄然顶破坚硬板结的土层。

骆汉沅近来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新习惯。每日午后,待商行上午的喧嚣暂告一段落,算盘声歇,伙计们各自用饭歇息,他便亲自沏上一壶浓酽醇厚、回甘强劲的铁观音,随后将自己关在二楼书房那扇厚重的、能有效隔绝大部分楼下杂音的楠木门后。以往,这午后时光多是用来核对账目或与亲近伙计商议要事,如今,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除了必不可少的账册信函,却悄然多出了几份版面新颖、铅字清晰、往往还带着新鲜油墨气息的报刊——《新青年》、《每周评论》、《晨报》副刊,偶尔还有一份广州出版的《民国日报》及其副刊“觉悟”。这些来自BJ、上海等新文化运动中心的刊物,如同穿透层层阴霾的强劲新风,艰难而又执着地穿过军阀割据、道路阻隔的重重壁垒,最终抵达了这东南海隅,也吹进了骆汉沅日渐开阔却也倍感困惑的心田。

他通常会先深深呷一口滚烫的茶汤,让那浓郁的兰花香与微涩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首先翻开那本最具声名、也最引争议的《新青年》。陈独秀那篇开风气之先的《敬告青年》,他早已反复读过数遍,此刻重读,那提出的“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六条鲜明标准,依旧如洪钟大吕,每一次叩响都深深震动着他的心弦,迫使他反躬自省。继而,他读到胡适之那篇引发文坛地震的《文学改良刍议》,其倡导的“须言之有物”、“不摹仿古人”、“须讲求文法”、“不作无病之呻吟”、“务去烂调套语”、“不用典”、“不讲对仗”、“不避俗字俗语”八事主张,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手持犀利的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剖析着旧文学肌体上的沉疴积弊;他又读到那位署名“鲁迅”(他后来才知此乃周树人之笔名)的小说《狂人日记》,那通篇冷峻如冰、内里却炽热如火的文字,字里行间透出的对千年“吃人”礼教的血泪控诉与深刻洞察,让他初读时脊背阵阵发凉,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无所不在的“被吃”与“无意中吃人”的罗网之中,继而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破伪装后的酣畅淋漓。

这些浸润着理性与激情、批判与建设的文字,与他早年熟读的《革命军》、《猛回头》那般直白激烈、侧重于政治鼓动的宣传品截然不同。它们更深刻,更系统,更侧重于对国民思想根系、文化土壤的挖掘、批判与重塑。它们似乎并不急于鼓吹立即的暴力革命,却以一种更为根本、更为彻底的“价值重估”姿态,倡导着思想、伦理、文学、教育等一切领域的解放与革新。骆汉沅只觉得一扇全新的、无比宽阔的窗户在自己眼前豁然洞开,以往许多朦胧的感悟、积郁的苦闷、对现状的不满与对出路的探寻,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清晰的概念表达与坚实的理论支撑。“德先生”(Democracy)与“赛先生”(Science),这两个音译而来的、充满陌生感却又极具号召力的词汇,反复出现在这些刊物的字里行间,被奉若圭臬,如同茫茫黑暗中最耀眼的两座灯塔,为他,也为无数迷茫的国人,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他常常看得入了神,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掩卷长思,连老周按时敲门送热水进来都未曾察觉。老周将沉甸甸的铜壶轻轻放在角落的炭炉上,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充斥着陌生白话文和新式标点的杂志,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问道:“东家,这些……这些从北边来的书册文章……我隐约听得外面有人说,里头有些言论,怕是……有些犯忌讳?如今这世道,还是谨慎些为上。”

骆汉沅这才从《新青年》上一篇讨论“贞操问题”的文章中回过神,眼中还残存着阅读带来的兴奋与思考的亮光,他放下刊物,淡然一笑,语气却颇为坚定:“老周,多虑了。这些不过是些学者文人探讨学问、启迪民智的文章,所言无非是教人独立思考、尊重科学、追求进步,何忌之有?若连这些声音都容不下,都要视为洪水猛兽,那这辛苦建立的民国,与那言论禁锢、万马齐喑的前清,又有何本质区别?”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微微一愣,这种毫不掩饰、直言不讳的批判姿态,在以往讲究韬光养晦、言辞谨慎的他身上,是极少有的。新思想的力量,已在悄然改变着他。

这种思想上的冲击与洗礼,很快便如水银泻地般,渗透到了他的家庭生活与具体行动之中。一日晚饭后,窗外春雨淅沥,张予初在客厅温暖的煤气灯下,仔细整理着女塾学生们新近的课业与绣品,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汉沅,”她放下手中一份笔迹工整的算学作业,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近来,有些相熟的学生家长,或是托人传话,或是路上遇见,言语间颇有些……议论。”

“哦?”骆汉沅放下手中那本载有李大钊热烈欢呼欧战终结、期待人类开辟“新纪元”文章的《每周评论》,抬起头,关切地问,“议论些什么?”

“无非是说,女塾里教的国文,如今尽是些大白话,俚俗浅薄,失了文言文的典雅庄重;所讲的历史地理,也多侧重于外邦异域之事,于《女诫》、《列女传》等传统女子修身之道的典籍,反倒讲授得稀疏了。他们担心……担心女子读了太多这类新书,见识是开了,心却也跟着野了,于日后相夫教子的温婉德行,恐怕有亏。”张予初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议论虽未直接指责她,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在她致力于女子教育的心上。

骆汉沅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拿起一份女学生的作文簿,翻开。上面是稚嫩却努力写得工整的白话字迹,记述着一次春日里去南普陀寺郊游的观感,文中没有骈四俪六的辞藻堆砌,却充满了孩童视角下真实的发现、活泼的生机与清新的趣味。

“予初,你看这文字,”他将作文簿递到妻子面前,指着其中一段,“‘寺后的木棉花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苗,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很好看。’可能清楚达意?可能让人仿佛亲见?”

张予初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自然能。描绘得甚是生动真切。”

“既可达意,为何非要用那‘落红不是无情物’之类的典故,或追求‘姹紫嫣红开遍’般的华丽?女子为何就不能知晓世界之大、中国之外尚有广袤天地?为何就只能困于闺阁之内,诵读那些教她们一味顺从、牺牲的旧典?”骆汉沅的语气平和,目光却异常坚定,闪烁着近来阅读新思潮所带来的理性光芒,“《新青年》上有言,教育之根本宗旨,首在‘养成人的独立人格’。我以为,此理放之四海而皆准,于男女皆然。女塾若只能培养出循规蹈矩、唯命是从的所谓‘贤妻良母’,而非拥有独立思想、健全人格、能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人’,那才是我们教育者真正的失败。”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些守旧迂腐的议论,不必过分在意,更无需因此动摇。女塾革新之方向,非但不能变,还要更加鲜明,更加坚定。我看,下一步,可以试着增设一些浅近的格致(物理、化学)常识课程,让孩子们明白雷电非鬼神,雨雪有成因;再选一些倡导妇女解放、人格独立、符合新时代精神的白话诗文,作为国文辅读教材。我们要教的,是能适应未来、甚至创造未来的新人。”

张予初凝视着丈夫,从他清癯而略显疲惫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而又崭新的神采。那是多年前他毅然投身反清革命时的热忱与理想主义,如今,这股火焰似乎经过岁月的沉淀与新思想的淬炼,燃烧得更加理性、更加深邃、也更加坚定不移。她心中因外界非议而产生的些许不安与阴霾,渐渐被丈夫这清晰而有力的信念所驱散,化为更沉静、更持久的内在支持力量。她迎着丈夫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温婉而坚定的笑意:“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

便在这新旧思想于无声处激烈碰撞、家庭内部悄然革新的时节,一件足以震动世界格局的大事发生了——持续四载、席卷欧陆、造成尸山血海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终于在那年十一月,以德奥等同盟国的失败、协约国的胜利而告终。消息几经辗转传到厦门,已是十一月中旬。码头上的英美等国轮船率先拉响汽笛,长时间地鸣笛志庆,各国领事馆纷纷升起了崭新的旗帜,本地的中英文报纸也争先恐后地刊出大红字体的号外,沿街叫卖。

一股莫名的、带有几分盲目的兴奋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市民中迅速蔓延开来。许多人其实并不甚明了这场遥远战争的复杂缘由与惨烈过程,但“公理战胜强权”这句响亮而诱人的口号,却不胫而走,仿佛凭借这胜利的东风,积贫积弱、饱受欺凌的中国命运也会随之奇迹般地迎来根本性转机,一夜之间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跻身强国之列。骆汉沅站在商行二楼的窗口,望着楼下街道上偶尔走过、面带恍惚喜色、谈论着“威尔逊总统十四点原则”的人群,心中却并无多少盲目的乐观与轻松。他想起了近期《每周评论》上那些对即将召开的巴黎和会冷静而深刻的前瞻分析,列强之间基于自身利益的复杂博弈与分赃本质,岂是“公理”二字所能简单概括、温情脉脉地解决的?中国虽名列战胜国,但那份被日本趁火打劫、强行夺去的山东权益,真能凭借这虚无缥缈的“公理”轻易收回吗?一种隐忧,如同窗外挥之不去的湿气,浸润着他的心。

这种隐忧,很快在与郑一鸣一次避无可避的交锋中,得到了冰冷的印证。那是在厦门总商会出面组织的一次庆祝欧战胜利的盛大晚宴上,地点设在本埠最豪华的“海天酒楼”。郑一鸣作为手握实权、负责“地方治安”的警察厅长,自然是座上宾,身着簇新的警官礼服,意气风发,周旋于各界名流之间。他端着盛满琥珀色洋酒的玻璃杯,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踱步到骆汉沅所在的这一桌,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话里有话地说道:

“欧战终了,强权败北,实乃世界文明之大幸,亦是我中国千载难逢、得以融入国际主流社会之良机啊。回想当初,段祺瑞总理高瞻远瞩,力排众议,坚持对德奥宣战,如今看来,是何等的英明!我国方能享有今日这战胜国之崇高地位与国际话语权。可见,拥护中央权威,紧跟政府决策,方是我辈国民之正道,兴业安邦之基石。”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坐在席间的骆汉沅,语气加重,意有所指,“如今,四海升平(此时国内直皖矛盾激化,南方护法军政府与BJ对峙,各地军阀摩擦不断,此语实为莫大讽刺),正宜上下同心,休养生息,致力于实业救国。一些不合时宜的、过于标新立异的言论和做派,依我看,还是主动收敛些为好,免得徒惹是非,扰乱了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景象与社会和谐。”

骆汉沅手中端着的始终是一杯清茶,并未因对方的到来而起身,他迎着郑一鸣隐含威压的目光,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回应道:“郑厅长所言‘融入国际社会’,立意自然是好的。但不知这是否包括,我国代表即将在巴黎和会上,据理力争,坚决收回被日本占据的山东主权,并一举废除所有强加于我之不平等条约?若真能在此等关乎国格民命之大事上取得实质成果,方是真正值得我全体国民额手称庆、畅饮庆功酒之时。至于言论做派,只要其内容合乎共和法律之精神,不危害国家社稷之根本,不煽动暴力祸乱,便各有其存在、竞争与发展的道理。思想文化领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总好过死水一潭,万马齐喑。郑厅长以为呢?”

郑一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他显然没料到骆汉沅会如此直接、甚至略带讥讽地回应,且句句落在实处,让他难以正面驳斥。他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不再多言,悻悻然转身,走向其他更加喧闹、奉承之声不绝的桌席应酬去了。骆汉沅看着他与一众脑满肠肥、阿谀逢迎的绅商谈笑风生的背影,心中一片雪亮:旧思想的藩篱一旦被新思潮冲开缺口,现实的、更为尖锐的冲突与压制,只会接踵而至,愈演愈烈。

宴席散后,已是深夜,空气中弥漫着酒肉余味与虚伪的寒暄。骆汉沅没有直接乘坐等候的黄包车回家,而是屏退了跟随的伙计,独自一人信步走到离家不远的海边堤岸。冬夜的星空因海风的吹拂而格外清朗透彻,银河低垂,星子如钻石般冰冷璀璨,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拍打着脚下的礁石,发出永恒的、既是叹息又是追问的轰鸣。他想起《新青年》上那些充满锐气、试图重塑民族灵魂的文字,想起妻子女塾中那些女孩们日益明亮、充满求知渴望的眼神,想起遥远北方俄国那场试图开辟全XJ土的革命,再想起即将召开的、决定中国命运的巴黎和会上那未卜的前途,心中百感交集,忧思难断。

回到书房,已是子夜时分。宅院内外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隐约传来。他习惯性地摊开那本厚厚的硬皮日记本,拨亮那盏陪伴他无数深夜的绿玻璃罩台灯。柔和的灯光下,他提笔蘸墨,那浓黑的墨迹在微黄的纸页上缓缓晕开,字迹端正而沉静:

“民国七年,戊午。欧战终,举世若狂,厦岛亦然。然和会未开,列强之心如渊,所谓‘公理战胜’,细思之下,恐亦强权分配利益之别名,未可轻信。近日沉浸于《新青年》、《每周评论》诸刊,如久旱龟裂之土忽逢甘霖,耳目为之新,心胸为之阔。德先生(民主)、赛先生(科学)之呼唤,文学革命之旗帜高张,人格独立、思想自由之主张,皆如利刃,剖我积弊,深得吾心。环顾宇内,旧垒重重,非此等沛然莫之能御之新思潮、新文化,无以冲刷其污秽,唤醒其沉梦。坚定支持予初革新女塾教育,虽招致守旧者物议汹汹,然吾辈之志,因此反愈加清明,愈加坚不可摧。新芽已初萌于思想之荒野,虽稚嫩,且必遭风雨,然其内在生机蓬勃,其势已不可逆转,不可阻挡。旧时代之冰面已现深刻裂痕,嘎嘎作响,春潮,正在这看似冻结的土层之下、在看不见的深处,汹涌奔流,蓄势待发。”

他轻轻搁下笔,吹熄灯盏。书房与窗外溶为一体,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然而,东方那遥远的海平线下,此刻已不容置疑地透出了一丝微弱却顽强、预示着必然到来的微光。那光芒虽尚不能驱散漫漫长夜,却坚定地宣示着一个全新的白昼,终将势不可挡地降临。而那些已然破土而出的思想新芽,也必将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与风霜刀剑的磨砺中,倔强地、一寸寸地茁壮成长,直至有一天,绿树成荫,彻底改变这片古老土地的精神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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