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四破晓
民国八年的五月,本该是鹭岛凤凰木燃起第一簇猩红的时节,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闷与焦灼。海风裹挟着湿热的咸腥气,黏在皮肤上,也压在心头。骆汉沅推开“沅记商行”二楼的窗,目光掠过灰蒙蒙的鹭江水面,投向更北的方向,眉宇间锁着一股难以化开的凝重。
桌面上,摊着数日来积存的各地报纸,字里行间充斥着来自巴黎的纷乱消息。自年初和会开启,国人那份“公理战胜强权”的殷切期盼,正被越来越浓的阴影所笼罩。德国在山东攫取的特权,非但未能收回,英、法、美诸强竟于四月末议定,将其悉数转让日本。中国代表顾维钧在会上虽据理力争,风度为世所誉,然弱国无外交,列强终究还是倒向了日本。报纸上“外交警报”、“国权沦丧”的字眼,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刺痛着每一个阅读者的眼睛。
“东家,”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拿着一封刚到的电报,“BJ…五月四日,数千学生上街了,火烧了赵家楼,痛打了章宗祥…军警抓了不少人…”
骆汉沅接过电文,指尖微凉。他仿佛能听见北平街头那震天的口号——“外争主权,内除国贼”、“废除二十一条”、“还我青岛”。这积压了太久的怒火,终于由这些最热血、最无畏的青年率先喷薄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悲愤,是激动,更有一种看到薪火相传的慰藉。
“要变天了。”他喃喃自语,转身对老周吩咐,声音低沉却坚决,“知会下去,商行近日留意北面来的学生、信件,特别是与学界有关的。再有…暗中准备一笔款子,以备不时之需。”
老周会意,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坏消息与激昂的电文接踵而至。BJ学生实行总罢课,成立学生联合会,通电全国;各地学生、舆论纷纷声援。这股浪潮,以惊人的速度向南席卷。鹭江之水,也不再平静。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厦门同文书院、省立十三中学等学校的青年学生,终于走上了街头。他们举着临时书写的标语,挥舞着单薄的手臂,汇聚在闹市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青涩,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路人驻足,商贩歇业,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传递。
骆汉沅站在商行窗口,默默注视着楼下街道上游行的队伍。他看到那些年轻面孔上的坚毅与愤怒,也看到了街角那些身着黑色警服、目光阴鸷的暗探。郑一鸣的警察厅,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已撒开。
便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争执声。骆汉沅眉头一皱,快步下楼。只见商行门口,两个伙计正拦着一位身穿褪色蓝布学生装、额角带伤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虽显狼狈,眼神却明亮而执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卷传单。
“怎么回事?”
“东家,这位学生哥非要见您,后面好像还有‘尾巴’跟着…”
骆汉沅目光扫过年轻人,又瞥了一眼街对面晃悠的人影,当即道:“让他进来。”随即对伙计低声吩咐,“去,告诉对过那两位,就说我骆某请一位子侄辈喝茶,不劳他们费心看守。”
将那学生引入二楼书房,骆汉沅递过一杯温水。“这位同学,如何称呼?找骆某何事?”
年轻人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骆先生,冒昧打扰。我叫陈远,厦门十三中的学生。久闻先生是辛亥元勋,深明大义。如今国难当头,北大学生已奋起抗争,我等厦门学子,岂能坐视?我们组织了‘厦门学生联合会’,欲声援BJ,唤醒民众,却…却遭到校方阻挠,警察厅也四处抓人…”他指了指额角的伤,“刚才在码头演讲,与巡警发生了冲突,几位同学被抓走了。我们秘密集会的地点也被查封,这些宣传品…无处存放。”
骆汉沅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在西隅学堂里热血沸腾的自己。他沉默片刻,问道:“你们待如何?”
陈远挺直了胸膛,尽管衣衫狼狈,却自有一股气度:“我们要继续罢课,要游行演讲,要发动商人罢市,要让全厦门的人都听到我们的声音!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绝不妥协!”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皱巴巴的《新青年》,“骆先生,我们追求的,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德先生、赛先生指引的新道路,是像俄国劳工那样,创造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
“俄国劳工…”骆汉沅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前两年听闻的俄国十月革命,那些模糊的概念,此刻在陈远坚定的话语和手中那本《新青年》的印证下,变得清晰了一些。他接过那本杂志,封面上“新青年”三个字,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些东西,可以暂时存放在我这里。”骆汉沅将《新青年》轻轻放在桌上,“至于被抓的学生…我会设法打听。你们下一步的行动,务必谨慎,郑一鸣不会善罢甘休。”
陈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被忧虑取代:“骆先生,我们不怕坐牢,只怕民众不醒,国贼不除!BJ传来消息,运动已被镇压,但我们不能停!孙先生也在南方关注着…”
送走陈远后,骆汉沅立刻行动起来。他利用自己在商会中残存的影响力,以及早年经营的一些江湖关系,暗中斡旋,最终花了一笔不小的“保释金”,将那几名被捕的学生营救出来。同时,“沅记商行”的货仓深处,悄然堆起了一捆捆油印的传单和标语;商行的账面,也有一笔笔看似寻常的款项,流入了学运所需的物资采购渠道。
然而,风暴愈演愈烈。六月初,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上海工人开始罢工了!日资棉纱厂工人率先行动,紧接着,各行各业的工人、店员纷纷加入,罢工浪潮迅速席卷上海,并蔓延至沪宁、沪杭、京汉、京奉等铁路干线,进而扩展到全国二十多个省、一百多个城市。商人也开始罢市。运动突破了知识分子的狭小范围,发展成为有工人阶级、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参加的全国范围的群众性反帝爱国运动。
中国工人阶级,第一次以如此巨大的规模和独立的姿态,登上了政治舞台。这力量,远超乎骆汉沅的想象。他意识到,这已不再是单纯的**,而是一场足以撼动统治根基的洪流。
郑一鸣坐不住了。警察厅的巡逻队日夜在街上穿梭,气氛空前紧张。一天深夜,骆家宅院外传来了猛烈的砸门声。骆汉沅披衣而起,示意惊慌的妻子安抚孩子,自己镇定地走到院中。门开处,是林巡长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警察。
“骆老板,深夜打扰,奉命搜查乱党宣传品!”林巡长皮笑肉不笑,手一挥,警察们便要往里冲。
“且慢!”骆汉沅挡在门前,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林巡长,我骆家虽非官宦门第,也是清白人家。搜查可以,拿出拘票或搜查令来。若无凭证,便是私闯民宅,骆某虽是一介商贾,却也认得几位报馆的朋友,明日《厦声报》上,怕是要请林巡长扬名了。”
林巡长脸色一变,他没想到骆汉沅如此强硬。郑一鸣虽想动骆汉沅,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且骆在厦门根基颇深,不敢轻易撕破脸。僵持片刻,林巡长只得悻悻道:“骆老板,话别说得太满。有些浑水,蹚多了,当心湿了鞋!”说罢,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关上门,骆汉沅后背已是一片冷汗。他知道,这只是警告,郑一鸣的耐心不多了。
六月下旬,从北方传来捷报:在全民压力的浪潮下,北洋政府被迫释放被捕学生,并于六月十日罢免了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三个卖国贼的职务。这是五四运动取得的一个胜利。更重要的是,六月二十八日,中国代表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消息传来,厦门的学生、工人、市民一片欢腾。骆汉沅站在商行门口,望着街上自发庆祝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斗争,终究没有完全失败。
几天后,陈远再次来访。他脸上的伤痕已浅,眼神却更加深邃明亮。“骆先生,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里?”
“BJ,上海…或者更远的地方。”陈远望着远方,“经过此番风雨,我们更深知,救国之路漫长。需要更多的学问,更需要…寻找真正的主义。李大钊先生正在北大宣传马克思主义,那或许是我们该去探寻的方向。”
骆汉沅没有挽留,他取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一点盘缠,不成敬意。望你们…寻得真经,莫负此身,莫负此国。”
陈远郑重接过,深深一揖:“先生襄助之恩,学生永志不忘。他日学成,必当回报桑梓,报效国家。先生保重!”
送别陈远,夜色已深。骆汉沅回到书房,心潮难平。他再次翻开那本陈远留下的《新青年》,读到李大钊那篇《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其中对唯物史观、阶级竞争的论述,虽一时难以全然理解,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他回想起这数月来的惊涛骇浪,学生们的鲜血与呐喊,工人们沉默而磅礴的力量,还有陈远眼中那种寻找“真经”的执着……这一切,都与他所经历过的旧式革命如此不同。
他提笔蘸墨,在日记上缓缓写道:
“民国八年,己未。巴黎和会辱国,山东权利尽付东瀛。五四风潮骤起,始于学子,继乎工贾,席卷全国,势不可挡。厦岛学子亦奋起,予暗助之,结识陈生远,彼怀抱共产主义之理想,锐气逼人。郑某鹰犬,监视打压无所不用其极,几至破家。然民心不可侮,工潮一起,北洋震慑,终罢曹、章、陆,拒签和约,国权得以稍存。此次运动,非复辛亥之单纯,其民众之广,意志之坚,目标之明,前所未有。尤可异者,劳工阶层竟成中流砥柱,马氏学说悄然播扬。旧路已穷,新径何在?《新青年》之呼号,俄式革命之榜样,陈生辈之求索,莫非未来之先声?长夜破晓,晨光虽微,然方向渐明。吾辈老矣,然见此新一代与前路之微光,心亦怦然。或当重新学习,以求不致落伍于时代也。”
搁下笔,他吹熄灯,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入室内。窗外,鹭江依旧在黑暗中流淌,但东方海平线上,似乎已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曙光。这破晓之光,照亮了他书桌上那本《新青年》的封面,也照亮了他心中那条正在重新探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