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尽头：第3章 【司岚】火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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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这是部小说，其实这更像是表彰书。她细细咂摸，觉出了一点不一样来。

一念间的怀疑好像是一颗炸弹，在女孩心底埋下了。

她没来由地消沉了两天。司岚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情，每天晚上都别有用心地旁敲侧击，问得差不多了，便用华丽的幕布盖住了少女的双眼。

“你很喜欢我这么做吗？”司岚饶有兴致地看着怀里的爱人，深情地注视着她迷离的双眼。

她脸颊微红：“你不得不承认，虽然有些事情难以启齿，但确实会带给人难以言表的快乐与喜悦。”

司岚的目光滑过她纤细的腰肢，漫上她的柔肩，傍晚的露水与她而言，好似恩赐一般。他转而看向神，却看见了某些肮脏的、不可言状的东西。

“能给你带来快乐，我很高兴。”他咽下一口苦涩，强做温情道。

女孩环住了他的脖颈，温热的鼻息轻轻打在司岚的肩膀上，引得他一阵阵瘙痒。

女孩暧昧地笑了，在他耳边笑道：“我爱你，司岚，我恨不得把我这颗心都剜出来给你。”

她隐去了后半句。

8

司岚总是用这恶劣的把戏哄女孩开心，他自己亦被良心深深地谴责。不过转而一想，若是这样能给她带来快乐的话，也都值了。

女孩的精神状态确有提高，司岚每次回到家，女孩都拿着自己的画作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她画的大多是风景画，有时候也画一画人，司岚从里面选出来两张他的画像——那是女孩根据自己的回忆画下来的——装裱起来，挂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他赤着上半身躺在床上，薄薄的毛毯随意地搭在了腿上，有一角还掉到了地上。借着床头灯的微光，他抬眼看去，正好看到自己的画像——画中的人衣着得体，笑容灿烂。虽然没有模特，女孩画他画得依然很像，司岚看着画，感觉画中的自己下一秒就要走出来一样。

太像了。

他看着画，心里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喜是理所应当的，悲却是没来由的。

9

女孩家隔壁住着多莉夫妇。多莉太太是个喜欢园艺的人，与传统不同，她是个极具正义感、性格十分潇洒的女人。

“小时候爸妈总是叫我矜持淑女一些，我的耳朵都快被那些话磨出茧子来了。”多莉太太曾一边修建着园子里的玫瑰花，一边和女孩闲聊，“但是我不听，这种禁锢情感委屈求和的道理，我永远不会听。如果以后有人这么劝你，你也别听。”

大概是因为有这样一股子牛劲，她总是免不了和人争吵。这天女孩正在院子里画着画，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叫嚷声；她本不想管，因为早已经习惯了，只是这次吵得似乎有点激烈，多莉太太抄起花铲，竟向面前的男人狠狠砸去。

女孩急忙丢下画笔，召唤出画灵，正欲挥出一道清光打掉多莉太太手中的花铲，时间却好像突然静止了一样——争执的双方突然沉默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彼此。她愣住了，只见片刻之后，多莉太太拿着花铲转身去翻土，男人也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了。临别时，他甚至还夸了一句：“你种的花真好看。”

时间停止，然后继续。

女孩不是没见过这种把戏，在群星间游历的那段时间她见到了太多不可思议的技艺。但这一定是因为有人暗中使舵；只要有人刻意为之，便能寻找到痕迹。

可是这次没有，好像时间本该是这样。

“安防部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又有外来者入侵了？”

司岚回到家的时候，女孩刚熬好一锅鸡蛋汤，鸡蛋被她随意地打到汤里，生长成了一朵朵肆意生长的花。水蒸气中，女孩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朦胧。

司岚闻言，不由得一愣：“没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女孩在他面前坐下，淡淡地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你毕竟曾是高层机关的工作者，也是科研人员中的精英，虽然现在休假，但如果有突发情况，他们还是会找你。”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想，前一阵子你忙，会不会就是忙这些事……”

司岚笑了，紧紧地握住了女孩的手：“我以后会多陪伴你的，分别三年的情况，不会再出现了。”

女孩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司岚一愣。

女孩低垂着眼眸，长发披散在肩上的样子十分可爱，天边残留的几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清晰地勾勒出她五官的轮廓。

“我想用我这颗心，换你的那颗，让你心里的苦涩融进我的血液。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为你分担的，你可以相信我。”

她缓缓站起身，将右手放在心口——连带着司岚的左手。

“这里，滚烫的。”

“我爱你。”

10

滴——

“倒班的来了！”

一天当中，风砚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声音。司岚一醒，他就可以睡觉去了。

“哎呀，看来我的治疗方案可以作废了。”他看着显示屏上绿色的数字，笑盈盈地说道。

司岚嘴角还挂着从梦里带出来的笑，只是一看到风砚，他就笑不出来了。

“如果可以生活在这样美好的世界里，就算是梦，也不错。”他客观地评价道，“但是人不能沉溺于虚幻的世界里任由自己毁灭，真理和事实，才是我们要穷极一生去追寻的。”

“说的不错，我记住了，改天写到我那个摘抄本上。”

司岚早已习以为常：“不说这个，她的数据怎么样？”

风砚看着平板上的红色感叹号和灼眼的负数，轻轻笑了一声：“一切稳定。”

“你知道我一定不信。”

“走个流程。”风砚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滑动着，话音刚落，便将一组长数据调了出来，“你自己看去吧。”

司岚粗略地看了一眼数据，便一滑到底——“她的苏醒是无可挽救的必然趋势。”

“1023，”风砚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与司岚生得一模一样的人，突然沉声道，“我看着你，有时候会后悔。我应该把罪恶杀死在摇篮里。”

“我是那一批试验品中，最适应寄生情感的个体。”司岚淡淡地说道。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还留了一手。”

“你总是说，不喜欢他们的刻板无情。但是想要用新技术制造出一个生命的替代品，以此来满足你们的情感的人，不正是你吗？我的系统没有告诉我，我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风砚眼底流过一丝悲伤。

“必要的时候，我会对程序做出改变。请您相信我，总设计师。”

11

女孩在黑夜中瞪着眼睛，抵抗着席卷而来的困意，直到确认司岚睡下，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她跨上了自行车，摸着一条熟悉的道路飞快骑去。

不愿交代的工作，别有用心的小说，突然停止的时间……女孩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想知道的一切都藏在那个研究室里。

迎着冷风，过往的种种犹如退潮一般涌入脑中。她再一次回想了五年前的世界，心里不由得一颤：她在这个假想之国，沉溺了多久了？

她记得自己回到了爱人身边，看到故土一切安好。可是她真的回来了吗？还是这美好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个漫长的梦？

再退一步：这算不算是临死前不切实际的幻想？

半夜的风中掺杂着的最后一点浪漫不知飘散何处，看着研究室离自己越来越近，女孩的心好似被一把火点燃了一般，愈烧愈烈，灼得痛。

走进研究室的大门，女孩突然想起司岚曾经的警告：“我不希望你再去关心那些事，进一步的研究尽管交给我们就好。再者说，我们的研究室里有很多精密仪器，你容易弄坏它们，它们也可能伤到你。你最好不要靠近。”

她确实不该来这个地方。女孩一踏进研究室的大门，头就开始剧烈地痛，从大脑深层的某一个点开始，好像有一种无名的力量顶撞着，想把她的大脑撞裂开。

研究室的长廊里亮着灯，每走三步，抬头看去，便是新的一束光。女孩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大脑深处的疼痛麻痹着视觉神经，自己的眼睛已经无法看清楚明与暗的分界。

长廊的尽头是一片空地，抬头望去，可以从屋顶的透明玻璃望见夜晚的天空。

“接下来的过程会非常痛苦，你确定要离开这里吗？”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女孩听着觉得耳熟，好像这个声音自己已经通过千遍万遍了。

“我确定要离开这里。”她的语气无比坚定。

“不论多么痛苦，你也要从梦里苏醒吗？”

“不论多么痛苦，我都想要清醒地、真实地活着。”女孩答得毫不犹豫。

“这里有你的爱人，有你们无数幸福的回忆。或许你清醒之后，就不会有这么美好的时光了。”这个平静而冷淡的声音好像有些失落。

女孩也犹豫了。是的，他说的没错，这里有太多可以回忆的，太多值得回忆的，太多需要她珍惜的东西了。哪怕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携手并行过的岁月也未必是不值得怀恋的。

“我爱他，我足够爱他，这份爱可以跨越时空，可以作为我永远的精神动力。这份爱是欣赏，是爱慕，是希望能与他并肩前行。我已做好准备，请执行指令。”

没有反应。

女孩强撑着意志，又一次说道：“我已做好准备，请执行指令。”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横穿了她的大脑的电流。她倒在地上，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痉挛，泪水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出。

指示音没有提示，但女孩知道，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掐断电流。

女孩强撑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一脚没站稳，又摔倒在地上。她在地上匍匐前进，高扬起头，透过屋顶的玻璃看向天空。那是一片宁静的黑暗。

她又看向来时的长廊，透过模糊的视线，依稀可以看到光。

一定要看到光。

12

一号休息舱破天荒地响了起来，警报声急促得很。风砚打了个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来，惊讶地看着舱门自动打开。

他急忙上去迎接：“……你醒了！”他风砚生得一副伶牙俐齿，就没有他活跃不了的气氛，只是女孩醒来得太突然，他亦是毫无准备，大脑一片空白。

女孩目光呆滞地愣了半晌：风砚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等。

女孩的目光中突然有了神采，她看着风砚，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大家都怎么样了？”

风砚看懂了，他匆匆地跑到一旁的应急箱中翻来找去，拿出了一瓶白色的药水。

“先润润嗓子，你太久没说话了，容易受伤。”

他静静地看着女孩一口气喝下半瓶，这才笑盈盈地说道：“其实你只用喝一小口的。”

女孩也回应似的笑了一下：“这个喝多了也没事，你不用忽悠我。”

“我改良了一下，往里面加了些奶精，喝起来就好像是在喝牛奶一样。”风砚颇有兴致地向她介绍着自己的产品。

“还不错，以后可以考虑多研究几个口味的出来。”女孩顺便捧了个场。

“我尽量。”

两人之后没再多说话，风砚扶着女孩的胳膊，领着她四处走了走。两人心里都堵着一块石头，各自有各自的苦，不可言说。

13

女孩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数百个休息舱，看着交错的电线，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说道。

“嗯。”

“我好像遗忘了一些事情。”

“以后会想起来的。”风砚道。会想起来的，在未来无数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给我讲讲吧。”

“讲什么？”

“所有。”

“从哪里开始？”

“从开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