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尽头：第4章 【司岚】火种（下）

*为推动剧情，以下涉及的所有事件皆为虚构，无现实指代意义

*有关科学的部分皆没有严谨的科学依据，仅为剧情辅助而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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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教授已有两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他看着显示屏上刚刷新的五位数字，心里又沉了半分。

从一个月前开始，这个星球就在遭遇不明袭击：

两天前的凌晨，M国西区的A塔遭遇袭击，高塔被拦腰折断，造成了数百人伤亡；昨天下午，S国南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发生了大规模的建筑坍塌；就在今天，V国著名的Y大厦遭到了袭击，有三人身亡——死因不明。

袭击的规模不算大，但是建筑塌毁，时不时造成大大小小的人员伤亡；人们深入调查，企图找到袭击者，却失望地发现无迹可寻。一时间众说纷纭，“阴谋论”甚嚣尘上，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地球上的几个大国迅速联合起来，在V国成立了联合研究院，全球顶尖的科学家们聚集到一起，破例分享了秘密技术。他们置身于变数中的变数，又在变数中寻求真理。

助理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在安德教授身旁站住，附在他耳边悄声道：“教授，有一个男孩想见您，说是想和您......交谈一下袭击的事情。”

助理口中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他的身上只披了一条长纱巾，薄薄的衣料挂在他瘦削的身子上，衬得他格外单薄。“您就是安德教授吧，幸会。”男孩用成年人的礼节与安德教授打了招呼。安德教授凝视着他的双眼，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孩子眼中有着不合年纪的沉稳与成熟——他不简单。

安德教授将这位客人带到了会客室，助理端上来了两杯茶水，放在了会客桌上。男孩将离自己较近的茶杯向远处推了推，目光检查好自己与茶杯之间的距离后，这才抬起头来。没有寒暄，男孩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的主上有方法帮助你们解决这一次危机，不知你们是否有意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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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教授不信，自己毕竟是掌握着最先进的科学家之一，理论知识的局限性和灾难的危机性，他是心知肚明的。他甚至因为男孩的话觉得愤怒，他觉得这个男孩狂妄自大、不知廉耻。

“你对你的主上这么有自信，认为他一定可以找到完美的应对之策？”

男孩笑了：“你们常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自己做不到的，别人或许可以做到，所以要留谦卑在心。我想将这一句话送给您，作为我的回答。”

助理后来想起这件事，心里的那团迷雾突然散了，顿时清楚得跟个明镜似的。男孩唯一的一个疑问句，理应是陈述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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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的孩子穿着华丽的衣裳，十分自然地讲着别人眼中的笑话：“我来自星舰，来自亿万光年之外。”

“……虽然在思维、语言等诸多方面，我们的文明和你们的有所不同，但是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我们确定：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多彩绚丽的世界。或许在发展的路上我们的文明走在较前方，但是我们由衷地喜爱与欣赏你们的星球，以及这颗星球上千千万万的生命。我们也愿意将我们的科学成果分享给你们，未来我们可以一道前行。我真心地祝愿，我们可以合作愉快。”星舰的发言人在采访时展现了他的真诚。

这个消息再一次轰动了科学界。对于输入技术共同发展的请求，不少老一辈的科学家们都持反对意见。研究的过程就好比建造一座高楼，是需要一砖一瓦，由人类亲自砌成的。外来输入或许会造成短时间的技术飞跃，但没有探索的过程，就好像外实中空，总有一天大厦会崩塌。这对于人类文明而言，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安德教授犹豫了片刻，即刻提出来反对意见。他在文章中说：“除去探索精神，人类也应该有学习精神，这样人类才可能在发展之路上继续向前。”

学界分成了三派。除去激进和保守两种思想，亦有少数人犹豫不定，保持中立。

正当人们犹豫不决之时，星舰又十分慷慨地送来了新技术；能源方面困扰人类多年的燃料问题得到了重大的技术突破。

人类又一次迎来了技术创新的热潮。

助理曾问安德教授：“如果目前发生的一切改变，都只是星舰阴谋中的一部分呢？”

“如果星舰拥有征服人类的想法与手段，他们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得到这个回复，助理长长地叹了口气。

人们虽不完全相信星舰“只是想与人类交好”的说辞，但不论是态度还是行动，星舰的真诚和友好都敲打着人们的心。

“送给贵方的这些技术，就算是一份简单的见面礼。如果我们可以达成共识，实现星球之间的联合，我们的交往将更进一步。”星舰的发言人也托出了未来的计划，“接下来，我们希望在地球上建立研究站，进行更深一步的研究……”

助理暂停了视频，问道：“教授以为如何？”

“我如同一只饿鼠看着满桌美食，难忍饥肠辘辘。”安德教授说道。

次日助理提交了离职申请，辞别了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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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那位助理，是我很早之前认识的一个、一直立志于科研的朋友。那天他得到了安德教授的回答，大失所望。我后来与他谈起这件事，他说：‘我始终坚信，科学要为人类带来美好与希望，才有它存在的价值与意义。我也以为教授是认同我的，直到那一天，我发现不是。’”谈及故人，风砚不由得感慨，“我那时候不大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后来灾难真正降临，我才发现，原来他是预料到了未来。”

所有科学家被聚到了一起，开展了“是否要与星舰合作”的探讨会，最终正方以绝大的优势获得了胜利。风砚的故人得知结果后选择了自杀，他死前在电脑中的备忘录上留下了一句话。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他客居异国，和家里人联系不多，遗物都是我收拾的。私人用品我不大清楚，但他工作用的电脑的密码，我是知道的。我想你或许无法体会到我看到他的遗言时，心中爆发的那种绝望。”风砚轻描淡写道，或许是觉得话题有些沉重，他笑着附上了一句，“就好像吃到了烤糊的鱿鱼一样，我甚至怀疑我会不会因此中毒而死。”

“这故事你之前没和我讲过。”女孩看着他，眼里带着淡淡的悲伤。

“我不想提起他。有些人在你青春的几年中匆匆来过，默默离去。时间继续冲刷着一切，但是他们来过的痕迹，冲不淡，带不走。”

女孩只是点了点头。

不必所有人挂念。有所爱之人挂念，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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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间，科技爆炸。人类文明重新洗牌。

后世的历史学家将这五年的历史誉为“前所未有的繁荣年代”。

风砚从外衣的衣兜中翻出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他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有些泛黄的书页上用清秀的字迹写道：“我曾看到过一个比喻：他们坐在高速前进的列车上，满怀兴奋地驶向黑暗。”

全世界几乎都追随着科技的热潮向前奔跑，仍有人逆流而上，不断追寻谎言中的真相，以血肉之躯为人类的生存开辟道路。

那些众醉中的清醒者成立了联盟，于是零星的希望拧成了一股绳；他们开始在各自的领域不断深入，竭力改变。

司岚曾是联盟的高层管理者之一，是决定联盟大方向的关键性人物。四年前星舰图穷匕见，开始减小技术输送的力度；相关调查人员将数据发送到数据中心，联盟数据中心的负责人便立刻发现了异样，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司岚等人。联盟高层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就当前局势，他们提出了两点：星舰已取得所需资源，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撤退；地球终将迎来末日，联盟必须立刻采取措施，为种族的存续做完全的规划。

除了正在执行的远航舰队“群星计划”和地下城“堡垒计划”，高层管理者之一、仿生学博士爱德华兹又提出了“火种计划”的构想：提取各位高层管理者的智慧与情感进行复制，移植到更适宜在恶劣环境下生存的仿生人中。如果人类终有一日要走向灭亡，他们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就是人类之火最后的火种。

“我可以在今天死去，但在这个星球上，人类之火永远不会熄灭。”这是司岚的信念，更是他不变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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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繁荣年代的末期，夏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大海独特的淡淡的咸味，从女孩柔顺的发间穿过。因为联盟的保密协议，女孩那时只知道她的爱人在做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却不知道他的爱人正无时无刻面对着巨大的危险。

六年白驹过隙，他们仍像少年时代一样，携手走在傍晚的沙滩上。借着月光，女孩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岸线——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线条。

“若天妒英才、叫我与世长辞，请在我的棺椁中放满鲜花，让我葬在大海。无数银色的鱼在月光下泅渡夜海，那是为我而举行的葬礼。”司岚突然说道。

“大诗人，这是你新作的诗吗？”女孩笑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是我的一个愿望。”

“古有吟诗作对，我是不是也该为你接上一句？”

女孩那时不知，倘若要为爱人的诗作续写，不是“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就只能是“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她亲眼看着子弹穿过爱人的胸膛，指尖流着他炽热的鲜血，她嘶哑着嗓子，再大的悲伤，也唤不回这样一个饱满的生命了。

女孩那时才知道，一夜白头的愁苦是何种滋味。

“我知道，你悲伤的不是爱人离去，你终要面对的孤独。而是你想到如今内忧未平外患不止，他还有愿望未了，尚且死不瞑目，那样一种绝望与凄凉。”

女孩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后悔我当初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到他。”

联盟的人痛失了他们敬爱的长官，女孩失去了她亲爱的爱人。联盟的人可以深刻地体会到女孩的悲痛，于是其中知晓内情的一人提议：她身为旅者，可以前往群星之间寻找新的力量。女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揣着满怀的悲苦，踏上了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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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的某个点在刺痛。女孩想起来了，三年之后她满载而归，却只看到了一片荒凉。星舰大费周章，从地球获得了他们需要的力量之后，又收回了自己带来的一切成果；他们丢下这个烂摊子，潇洒地离去了。人类千万年创造的文明，皆毁于朝夕之间。

新能源没有了，人们只能依靠残存的地球资源苟活。到头来，人类的生存还是要依靠他们的母星。

地球上的幸存者大多疯了，世界巨大的变化和心理的落差消磨尽了人们最后的意志力。有些人活着，灵魂已经死了，只留下一具懒散的肉体。

风砚是之前“群星计划”的参与者之一，远航舰队返航、最终抵达地球之时，人类文明尚存曙光。前联盟的成员齐心协力带着幸存者来到地下城，这里用人类智慧和人类科技技术储备的物资和能量足够他们使用六年。

“后来我们发现，虽然生活有了改善，人们的精神得到了小幅的恢复，但是失去家园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依旧压抑着他们脆弱的精神。”风砚望向一排排、一列列的休息舱，“于是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然后饶有兴致地看向身旁的女孩：“啊，另外，我偶然探索发现了联盟留下的司岚的仿生人。那一批的编号是03-L，或许是技术尚不完善，又或者是灾难的打击过大，除了脑部的思维和情感芯片还是完好的，其他部分几乎不堪入目。”

繁荣年代，星舰曾提供了先进的仿生技术。虽然联盟内部达成共识，不运用输入的可疑技术，但并没有禁止研究。风砚私下里学了个大概，原本只是为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没想到终有一日这技术也有用武之地。于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他设计了新的一批仿生人，植入了司岚的思维和情感，并取编号04D。

其中，与寄生情感融合最好、看起来最像司岚的就是1023。

1023“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风砚。

青年脸上带着“乐天派专属微笑”，向他介绍自己：“我，风砚，是你的总设计师。从今天起，你作为司岚生命的延续，要坚守使命，努力工作，重燃人类之火。”

说到休息舱的计划，这还是风砚与1023共同商议决定的。以司岚所著的《生命之火》——最开始这只是一个企划书——为蓝本，通过芯片，在人脑中建立一个虚幻世界，让人们重新获得生命的力量。

当年女孩归来看到家乡一片荒凉，情绪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1023见了心疼得很，便要求让女孩也加入到那个虚幻世界之中。

“你之前说，联盟的战友都在地球上奋战，自己却跑到其他星球上躲避灾祸，你为此感到愧疚。其实不是这样的。”风砚笑盈盈地说道，“联盟的人相信你。你不会因为其他文明的发荣昌盛而舍弃母星，你一定会从群星之间归来。归来时，满载着希望。他们送你离开，也是为了保住人类之火的火种。

“他们相信你和司岚是同一类人，虽然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见过你。我了解你，我更相信你，我相信人类之火不会轻易熄灭。”风砚的声音轻了几分，也愈发深情了。这是他在心里藏了无数个日月的话，句句带着真诚。

“司岚如果在的话，一定也会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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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心中五味杂陈，她心里有着太多的事、太多的情感，每一个都想要从狭窄的瓶口钻出，但拥着、挤着，一个也出不来，反倒撑得她的胸口一阵一阵的胀痛。

风砚虽然尽力做了地下城的美化工作，但是人手不足，总有疏漏的地方。而且地下的环境到底不比地上好，与记忆中的乐土相对比，这里还是太简陋了些。

倒班的铃声提前响了，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了风砚的大脑。但他知道，今天他不仅不能提前休息，而且大概率加班。1023坐在休息舱中，望进了女孩眼底的忧伤。

他问得小心翼翼：“可以邀请您去走廊里走一走吗？”这是1023唯一的请求。

女孩答应了。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中，每走两步，抬头便能看见一盏新的灯，正亮着微弱的光。

“在繁荣年代，有一个孩子叫我记忆犹新。”1023道，“初识的那一天，我正在拿着一杯咖啡，走在琴宁岛的商业街上。路过一家咖啡厅的时候，我透过厚厚的玻璃，看到那孩子坐在桌前，用一根铅笔在纸条上涂抹着些什么。他和你一样喜欢画画，而且非常有天分，我感觉他的手好像和大脑是连为一体的，很协调，虽然笔触稚嫩，却可以将自己眼中的事物生动地画在纸上。这一直是我学不来的。

“因为那匆匆一眼，我驻足了。那天我问他，你能画得这么好，一定是因为喜欢吧？他点了点头。我便和他说，我认识一个女孩，她和你一样，很喜欢画画，也擅长画画；长大之后，她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不必为生活担忧，也结识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一定要坚持梦想，一定不要放弃。那孩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他说，他们家并不算富裕，他的母亲要求他去学科学，以后也好找一份工作，安安稳稳地生活。”

“每一个时代都是这样的，”女孩说道，“被生活磨尽锋芒的中年人想要为少年人指明一条人来人往的、前途光明的平坦正道，却不知少年人看着明媚的朝阳，心里所思所想，皆是如何披荆斩棘，哪怕弄得遍体鳞伤，也一定要向着自己的希望前进。只是代代成长，代代如此；我最开始有些叹息，后来再想，竟也觉得没什么了。”

“或许寻常吧，但我仍然觉得，有些可惜了。”1023仰起头，柔和的灯光照得亮前方的路，却照不明他的心。“一年之后，他按照他母亲的意见，主修仿生学了，在之后半年的时光里，他无数次找到我，向我诉说他的苦楚——他并没有学习仿生学的基本能力，就算是最基础的课程也很难跟得上，再加上自己本就没有兴趣，学习于他而言，日渐成为了一种折磨。

“他曾问我：‘是我的爱好错了吗？是画画错了吗？还是我活得错了？’都不是的。”

那个孩子最终不堪生活重负，自缢身亡。每次想起这个讯息，他都会感到悲伤。

“时代会为我们指出一条最适应发展的路，但时代不是唯一的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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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早已学会不动声色地吞噬掉全部的苦楚，而无半分哀伤浮于表面。

“仿生人和人之间，会有爱情吗？”

女孩闻言，思考了片刻，正欲点头，又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头。

“因为我所谓的‘情感’，只是一串程序代码吗？还是因为我有了自己的情感，不够像司岚？”

女孩看着长廊上无尽的灯光：“我不爱你，或者说我从美梦中苏醒后，不能完全爱你，正是因为你太像司岚了。”

1023不解：“像他......不好吗？”

“我想我可以尊重与欣赏每一个坚韧而顽强的独立个体，哪怕是程序规定，我依然会为这种精神感到振奋。或许这种欣赏在某天会因为掺杂了些爱慕而变成爱情。”想到与司岚在圣塞西尔的过往，她心里难得涌上一股甜，“但是我爱的，永远会是、永远只会是独立的灵魂，他可以彷徨，可以模仿，但他始终是自己；我爱的，也是那个‘自己’。”

1023看着女孩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神像被轰然推倒了。他明白了。

他在女孩面前，应必然到来的枪声倒下。他的梦醒了，她的梦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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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再深的夜，也有明月皎皎，流光千里。

主家看着客人从容的姿态，嘴角蔓上了一丝笑意。虽然事与愿违，但好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也明白了。她终会奔向他。这是世界线不变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