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衷
那天夜里,我躲在小小的阳台上,头顶光线昏黄,外面的世界灯火阑珊。
我把左手指尖的万宝路递到唇边,浅浅地吸入,滤出多余的烟雾,朦胧似梦。
喜欢万宝路不是因为它的味道,而是那个喜欢万宝路的人。
他是我的爱豆,也可以说是执念。我把压抑的感情全部寄托在他身上,整整两年都没有放弃,完全摒弃我喜新厌旧的风格。他是我的信仰,每当我难过之际都会写永远也不会寄出的信给他。来重庆后写这种信的次数暴增。
对组长的关注,也或多或少因为他们有某一种相同的气质,以及相似的背影。
我记得有一次,在下班路上遇到同样只身一人的组长,尴尬地打了声招呼。组长本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到声音转过来应了我,笑起来眸子里都是温暖真诚。
可转过头去,背影又回归到不可靠近的冰冷,孤高。
渐渐地,我甚至发现他和爱豆,发型侧脸都有相似度,于是好感顿生。我安抚自己说,这种好感只是普通的崇拜。
以前,我抽着万宝路的时候,只会想起爱豆。可爱,清秀,耍酷,冷漠,傲慢,搞怪,放纵,一张张像放幻灯片一样地跳闪在脑海。
可今夜我吐出第二口烟雾的时候,我想起了组长那一眼,仿佛一万年那么长的一眼。
我发现我的轨迹在偏离,遗忘初衷。
然而后来,在第一个周末到来的前夕,我再一次体会到触电感。
那天,按照惯例每个员工都要配合地做卫生,手擦流水线就姑且不说了,手擦地板这种事我还真只在电视里看过。在我懒懒地站在流水线一边冷眼看着大家疯狂打扫的时候,我是很想帮忙的,可就是不知道从何做起。终究和大家还没有打成一片,只能抱着手臂干瞪眼。
组长过来视察,看我一个人呆傻地站着,出乎意料地没有责备。
他就任我偷着懒,管也不管,只是叫其他员工好好打扫,自己也拿起抹布走到离我最近的日光灯下认真地擦起来。
他不责备我,可能只是因为人手够了,我一个新人可有可无,做不做已经没有多大关系。
他绝对不是偏袒我,绝对不是不想让我干此类粗活。
可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受庇护的温暖。
我站在离他一米距离的位置,细细打量。
因为与灯的距离太近,组长的脸瞬间被渲染得洁白无瑕,原本明亮的眼眸更加的熠熠生辉,长得诡异的睫毛扑闪着像两只神秘的黑蝴蝶。
那一眼,他没有注视我,却着实让我体会到惊心动魄。
我的心墙,已经动摇了,裂缝丛生,面临崩塌。
第一个休假,我们全都用来补眠了,一整天泡在空调的低温下睡得昏昏沉沉的。饿了就起来泡一碗油泼辣子酸汤面,边吃边连着无线网追《花千骨》。不得不说,好不惬意。
可是这短暂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光阴似箭。
第二天,我又消极地投入到暗无天日的工作中。
偷看组长渐渐成了习惯。
不知为何,我都觉得诡异,每一次我想要看见他的时候,只需要一抬头,望向某一处,不出几秒,他就会奇特地出现在视线里,巧合得难以置信,仿佛一切都是导演的一场戏。
每一次眼神交汇,我都心虚地急忙低下头,生怕他以为我到处东张西望偷懒。
可遗憾的是,已经相处了一周了,我们说过的话,用两个手都数得过来。
他主动讲话,无非就是轻声催我焊快点,别偷懒。
早上点名的时候,我缩在人群的最后边,听不见他的声音,才会主动找他签到。
就如最普通最疏离的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连他的名字都是我从别人的口中知道的。
染冬,很好听,不是吗?跟他的人一样特别。
组长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时,我竟然开始自作多情地觉得,他对我是特别的。
那天,我们加工线搬到了二十九线前端,组长很少往这边走动,我工作得也越来越乏味。
就在我做得极不耐烦的时候,组长忽然出现,“卢相钧。”
他喊我的时候,我确信我的心是抖了一抖。
他记住了我的名字,这是我从来不敢奢望的事情,要知道我们的这位组长记忆力和我一样差,差到可怜的那种。
我被他叫回了原来的加工线,换了一个轻松点的工作。
组长不会是知道我想随时都能看到他才把我调回来的吧?
我去,我在想什么?这绝不可能。
可我的心里还是默默地开出了花。每当他经过身边时,鼻尖全是芬芳的气息。
我的智商在慢慢地下降,基本的判断能力也已经退化,简单来说,我开始变瞎了。
可是自卑和理智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于是,我拼命克制自己不去关注组长,警告自己他只是我的上司,仅此而已。
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碰巧再抬头再看到组长的时候,我都会冷下一张脸来。也没人会发现,我带着灰色口罩,隐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双不够澄明的眼睛。
越是想要逃避的事情,越是会发生。
尽管我每天告诫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可到现实面前,一切努力都作废。
组长会记得我只戴过一两次的手表,在我乱丢乱放的时候,让别人送到我面前。组长会把我的眼镜擅自拿起来戴上,双手架着镜框,皱着眉眺望远方,撇撇嘴呆呆萌萌的样子。组长的口头禅,“焊快点哦。”组长每天都会念一遍我的名字。组长每天都会嬉皮笑脸的。组长一个人走着也很潇洒霸气,气场强大。组长真生气的时候,桀骜不驯,高高在上,令人生畏。组长和朋友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浅浅微笑,竟让我想起优雅这样的字眼。
有时,我们无意碰到,他只是惊讶一瞬,就温和地笑起来。总惹得我躲闪不及。
这么多回忆,点点滴滴,日积月累。我在最珍贵的雨季,弄得自己愁容满面,失意落魄。我在最讨厌自己的时候,喜欢上那么优秀的他。
是了,我开始承认了,我是有点喜欢他。
但只是有点,少的像沙滩上的一粒沙,深海里的一滴水,丛林间的一片枯叶。
不,是少得不可计量的喜欢。
可它已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