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堕深渊
虽然组长让我做焊锡令我很困扰,可是这个岗位不像其他岗位那样手根本停不下来,我偶尔还可以伸伸懒腰偷偷闲,且底薪高过普通的员工,还有特殊岗位津贴。从朋友口中得知这个可喜可贺的消息时,我差点控制不住尊组长为男神。
于是,我开始带着崇拜的心理去看待组长。他很能干,每一个岗位的工作都会,而且效率极高,时常会在员工们速度跟不上的时候帮忙缓和。偶尔也跑过来占用我的洛铁修不良的电池,我便有很多休息的时间。他很随和,从来不会发火一样,很少听到他大声教训员工。他很爱笑,和几个要好的组长和领班聊天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男孩。他没有摆组长架子,对待每一个员工都是不疏离不逾越的态度,既树立了威信,也得到了尊重。他身材很好,皮肤很白,脸蛋属于越看越顺眼的类型。
一时之间,我竟然再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要知道我对男生从来都是吹毛求疵的,从来不会对谁给予那么大的肯定。
他是真的很好。
日子匆匆流去,我在产线上其实过得并不快乐,除了偷窥组长没有其他乐趣。
因为我的听力差得出奇,所以和人们沟通的时候难免发生障碍,这种时候我又不知道如何应对,尴尬至极。于是再也不敢轻易与人交流,愈发孤僻。我所在的加工线只有三个女生,除了我以为,一个是我那位有些八面玲珑的焊锡师傅,一个是在这里做了许久的社招老员工。焊锡师傅,为人开朗幽默,健谈又机敏,常常逗得大家开怀大笑,她属于那种走哪都能吃得开发得了光的人。这种人,我很欣赏,却不敢靠近,我确信自己不能成为被她珍视的朋友,我太沉默寡言,太自卑敏感,负能量爆棚,常常带动身边的人消极。老员工,利索又温和,有时挺照顾我的,但被我笨拙的处事方式吓得只敢偶尔提点我两句。她们都有自己的圈子,我不会随意踏入,没有能力,没有勇气。
审视一下此时的自己,乱糟糟的短发,因为没有殷勤打理总是油腻腻的样子。憔悴的脸色,因为熬夜写小说,熬夜看电视,熬夜忏悔活过的这些年。终年不变的黑眼圈,浑浊的眸子里藏着苍老与厌世感。眉头不自觉随时紧皱着,无论何时都在担忧着什么。走路时,不自然地操控双脚,僵硬如机器人。脚下的公共拖鞋腐蚀了脚掌,死皮发出悠悠的臭味。
我越来越自暴自弃,看着这样的自己,交朋友的心思逐渐熄灭了。算了吧,我这样邋遢的人就别去糟蹋别人了。
生活,在自卑的催发下,发展成我每天都难得讲一句话,动一动嘴的状态。孤独地一个人去吃饭,孤独地一个人下班回寝室。
下班路上,周围的景色在我耳边音乐的烘托下,变成异常柔和的色调,囤积着寂寞时光特有的唯美。
这个时候,华灯初上,无人看得见我的落寞,无人能体会到孤独的快乐。
我自己选择这样活着,孤僻,懦弱。
我总认为那快乐的样子必须给希望我快乐的人看,不是随便浪费的。
这样持续上了又几天班,慢慢也适应了,组长却突然把我们带去了培训室。
那天难堪而心悸得让人永生难忘,哪怕时光褪色,哪怕岁月成歌。
小小的培训室,会议桌已经坐满了人,占到了好位置,每个人都在谈笑风生,带着我难以理解的快乐。没有占到位置的人围了一整个培训室,靠墙而立,也都和自己的伙伴交流甚欢的样子。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手脚应该如何安放,不知道脚下这一席之地,自己踩着是否突兀。
压抑,窒息,无形的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死之感。
带我离开这里吧,哪怕入地狱也好。
好吧,我知道我又多想了,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对我感同身受,没有人能救赎我。毕竟,这些痛苦都是我自己强加的。
仿佛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人们说,这个人看上去真奇葩,真可怜,一个朋友都没有呢。
我要离开。
我心里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从叫嚣到咆哮。
鼓起全身的勇气,我迈开僵硬的步子走到站在我正对面的组长面前。
“组长,我要回去拿眼镜。”
组长背靠着墙,双腿交叉着,左手抱着右手臂,右手拿着手机,垂着西瓜头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我的声音,漠不关心地抬头转向我,只停顿了一秒,便点头说:“快点回来。”
没有一丝不悦,声线温和得让我的心没来由一颤。
不管怎么说,此刻的感激涕零不可言喻。
我夺门而出,穿梭在产线上,重重地喘气。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戴上遗忘的老气豹纹框架眼镜,揣上手机,犹豫起来。
再也不想去那个地方。
可组长说了让我快点回去,而我好像迷糊中也答应了。
哎,算了,手机在身边有了基本的安全感,戴着眼镜可以专注于培训的内容,不用去理会别人的眼神。
忐忑地回到培训室,我病态地感觉扎人的目光又投射到我身上,我不想去求证自己是否判断正确,只是下意识地偷瞄了组长一眼,他还是在看手机,并没有关注到我。
我默默地走回他正对面那堵墙上站定,等到了培训开始。
一个戴眼镜的橙领男子发下来一张表,叫我们每个人都签到。人们互相帮助着,不一会儿就传到了我手里。
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事情…
我尽量让自己不要那么不安。
我走到会议桌前,俯首,提笔,一撇一划都写规整。
卢相钧。
我想起组长第一次点名时,问我的姓氏怎么念的场景,因为是他的点名册是繁体字,笔画复杂,我都没太认出来。结结巴巴地回答后,就见他不怎么关心地离开,背影消瘦。
想起来,我和他的对话总是寥寥几个字就终止了,可我的喉咙里卡住了太多太多,以至于更难开口。
写完起身,抬眸。
那一瞬,我没有和朋友们分享过的那一瞬,缺失了好久的触电一般的感觉,再次发生在我身上。
我看到了组长的眼睛。
他最大的魅力所在,应该就是那双会说话的明眸。
仿佛凝聚了整个银河系的星光,仿佛黑暗的深渊里唯一的一束火花,仿佛清晨第一滴草叶尖晶莹剔透的露珠,仿佛海洋之心。
他的眼睛。
命运安排,那一刻我们刚好都抬头,无意识地看向对面,莫名奇妙的眼神交汇。
莫名其妙的心跳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