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储物柜
期末考前两周,学校储物柜开始大清理。杉虹蹲在17号柜前,从一堆过期试卷和空饮料瓶底下摸出了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铜制的,拴在褪色的蓝绳上。杉虹记得这条手绳——去年运动会时,陈希把它系在手腕上,在阳光下蓝得刺眼。
“找到什么了?“劳动委员拖着垃圾桶走过来。
“没什么。“杉虹把钥匙攥进手心,金属齿痕硌得掌纹发疼。
钥匙背面刻着数字“217“,是体育馆旧更衣室的编号。那里去年就停用了,现在堆满了破损的体育器材。
午休时下起了暴雨。杉虹穿过空荡荡的走廊,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体育馆后门没锁,推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更衣室里弥漫着霉味和橡胶老化后的酸涩气息,217号柜子在最角落,锁孔已经生了锈。
钥匙插进去的瞬间,杉虹听到了柜门内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柜子里只有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日期:2021.12.24。袋口被胶带封得很死,撕开时带起了几缕纸纤维。
里面是一本病历。
杉虹翻开第一页,患者姓名栏写着“陈玥“,关系人签字处是陈希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笔画带着不自然的颤抖。诊断结果那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半句“...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病历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圣诞夜的雪地里,穿红色大衣的女人搂着戴毛线帽的陈希,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女人脖子上挂着那条雪花吊坠,在闪光灯下亮得晃眼。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最后一次化疗前。“
杉虹回到教室时,陈希正在写物理试卷。她的左手腕上已经没有绷带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条细细的线。
“你去哪了?“张熙熙凑过来,“老王刚来找你。“
“医务室。“杉虹把钥匙塞进笔袋,金属碰撞声引来陈希的抬头。她的目光在笔袋上停留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写字。
放学铃响后,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陈希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试卷一张张对齐边缘。
“217。“杉虹突然说。
陈希的动作顿住了,铅笔盒“啪“地一声合上。
“你翻我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指节已经泛白。
杉虹从书包里拿出牛皮纸袋:“这个吗?“
陈希的表情凝固了。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水珠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还给我。“她伸手去抢,指甲在纸袋上划出几道白痕。
杉虹没松手:“为什么藏在那里?“
“关你什么事?“陈希猛地一拽,纸袋裂开了,病历和照片散落一地。她蹲下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照片飘到了杉虹脚边。他弯腰去捡,看见雪地上的陈希比现在胖一点,脸颊圆润,眼睛笑得弯起来。
“那是我妈。“陈希突然说,“去年圣诞节。“
杉虹把照片递给她:“我知道。“
陈希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那你为什么......“
“你的吊坠。“杉虹指了指她的脖子,“和照片里的一样。“
陈希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锁骨,那里空荡荡的:“......弄丢了。“
“在体育馆?“
“不是。“她把照片塞回破掉的纸袋,“在家里的抽屉。“
杉虹没再追问。陈希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校服下摆沾了水,颜色变深了一截。
“别告诉别人。“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包括方艺瑶”。
杉虹点点头,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周末,杉虹去了市立图书馆。三楼医学区的书架落满灰尘,《临床肿瘤学》被塞在最角落里,书脊已经脱胶。
他翻到“化疗副作用“那章,看到页边有人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工整,不像陈希的风格,但某个瞬间的转折又莫名相似。
书里夹着一张借阅卡,最后一个名字是“陈玥“,日期停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发黄的纸页上,把那行日期晒得发烫。杉虹合上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
周一早晨,陈希的座位又空了。
“她请了病假。“方艺瑶转着笔说,“好像是发烧。“
杉虹看向窗外。连日的暴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操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跑道边缘的积水还没干,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
午休时,杉虹去了医务室。校医不在,药柜门虚掩着,里面少了一盒退烧药。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底沉着两片没完全融化的药片。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垃圾桶里露出一角蓝色——那条拴钥匙的手绳,现在沾满了碘伏和血迹,被揉成一团扔在最上面。
放学后,杉虹又一次来到体育馆。更衣室的门锁坏了,217号柜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窗边。窗户大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张苍白的脸。
杉虹走过去,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枚雪花形状的耳钉。银质的,边缘有些氧化,但棱角依然分明——八道棱,和那条吊坠一模一样。
他把耳钉放进衬衫口袋,金属贴在心口的位置,冰凉渐渐被体温捂热。窗外,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跑道上的积水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惊起一群鸽子。它们扑棱棱地飞过体育馆上空,翅膀划破云层,像撕开一道道细小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