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碎片：第5章 标本

生物实验室的福尔马林味道比往常更刺鼻。杉虹盯着解剖盘里的青蛙，它被钉在蜡板上的四肢微微发黄，像是泡了太久的老照片。

“血管分离要顺着肌理。“陈希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她戴着橡胶手套，手术刀稳得不正常，“你手在抖。“

杉虹没接话，看着她的刀尖划开青蛙的腹腔。内脏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前排女生干呕着冲了出去。

陈希的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取下青蛙的心脏放进培养皿，镊子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看，多像颗烂樱桃。“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剧烈摇晃，阳光被搅碎成光斑，落在她沾了血污的白大褂上。杉虹注意到她今天戴着口罩，鼻梁处有被金属条压出的红印。

实验报告要手写两份。杉虹在走廊拦住陈希时，她正在水槽前反复搓洗手腕。

“你的那份。“他把报告递过去。

陈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腕骨处的皮肤被搓得发红：“扔了吧。“

“要算平时分的。“

“那就随便写点。“她扯下口罩，露出下巴处新冒的痘痘，“反正王老师不会细看。“

杉虹翻开她的报告。青蛙心脏的解剖图被画成扭曲的漩涡，旁边潦草地写着：“停止跳动的瞬间，重量减轻了0.3克。“

他想起上周在体育馆捡到的耳钉，此刻正躺在他书包夹层里，用便利店收据包着。

“你妈妈......“

陈希猛地关上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走廊突然安静得可怕。

“标本室有具人体模型，“她转身往外走，“心脏位置是空的。“

杉虹跟上去。穿过两排泡着胚胎标本的玻璃罐时，陈希突然说：“我妈最后瘦得只有三十七公斤。“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横跨三个装着畸形胎儿的罐子。最大的那个有六条腿，像蜷缩的蜘蛛。

储藏室堆满废弃的教具。陈希踮脚够到最顶层的纸箱，灰尘簌簌落在她肩头。箱子里是九十年代的人体挂图，内脏部位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

“你看这个。“她抽出张泛黄的解剖图。

心脏被画成倒置的梨形，主动脉上缠着红线，像圣诞树的彩灯。图背面用蓝墨水写着：“1997.3.21，陈玥课堂作业“。

杉虹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顿住。福尔马林的气味突然变得粘稠，附着在气管内壁。

“她是我妈的学生。“陈希把挂图卷起来，“教生物的。“

铁架床突然发出吱呀声。张熙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人在吗？王老师找器材！“

陈希迅速关掉电灯。储藏室陷入昏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光。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交缠，杉虹闻到陈希头发上的碘酒味。

脚步声停在门外。

“奇怪，刚才明明听见......“张熙熙嘟囔着走远了。

陈希突然笑出声，气息喷在杉虹耳后：“像不像恐怖片？“

杉虹没动。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柜，胸前是陈希温热的体温。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发亮，像夜行动物。

第二天体育课，杉虹在更衣室发现陈希的储物柜没锁。运动服堆里露出半截病历本，最新一页写着：“2022.9.15，患者陈希，应激性创伤障碍加重“。

他合上本子时，有张照片滑出来。解剖室的白炽灯下，年轻时的陈玥正在给青蛙剥皮，手上的婚戒闪着微光。照片边缘沾着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好看吗？“

陈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穿着运动短裤，膝盖上的结痂刚脱落，露出嫩粉色新肉。

杉虹把照片插回病历本：“你遗传了她的眼睛。“

“是吗？“陈希锁上柜子，“他们都说不像。“

她转身走向泳池，脚踝处的创可贴翘起一角，露出下面缝过针的疤痕。消毒水气味随着入水声炸开，波纹将她的身影搅碎成光斑。

生物月考那天，标本室的恒温箱坏了。青蛙尸体在高温下迅速腐败，整个楼层弥漫着腐肉与防腐剂混合的怪味。

陈希提前半小时交卷。杉虹追出去时，看见她在洗手台干呕，手指深深掐进上臂，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别碰我！“她甩开杉虹的手，后背撞到瓷砖墙，“你什么都不知道......“

消毒液瓶子被打翻在地，蓝绿色液体漫过他们的鞋尖。杉虹从她痉挛的指间抠出半片药，糖衣上印着“帕罗西汀“。

陈希突然安静下来。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眼神失焦地望着窗外的天空：“那天解剖课，她把戒指掉进青蛙胃里。“

杉虹蹲下来，看到她的泪水在瓷砖上洇开小片水渍：“谁？“

“我妈。“陈希举起右手，无名指根有圈极淡的戒痕，“找到戒指时，她手上都是尸臭。“

更衣室传来柜门开合的声响。陈希突然抓住杉虹的衣领，药片硌在他锁骨处：“你敢说出去，我就把你的秘密贴在公告栏。“

她的虎口有手术刀划出的新伤，血迹蹭在杉虹校牌上，像枚残缺的指纹。

周末的暴雨冲垮了实验楼后面的花坛。工人在翻修时挖出个铁盒，里面装满九十年代的解剖工具。最底下压着本实验日志，3月21日那页写着：

“陈玥主动申请课后清理标本。发现她偷偷藏起青蛙心脏，称要研究心肌纤维。优秀的学生总有些怪癖。“

杉虹合上日志时，夕阳正透过停尸房的磨砂玻璃照进来。陈希蹲在角落刷洗骨骼标本，刷毛摩擦骨面的声音像某种昆虫在啃噬。

“要关门了。“管理员在走廊喊。

陈希把刷子扔进水桶，溅起的水花打湿她的裤脚。她起身时晃了下，被杉虹扶住腰。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触到她后腰处凸起的脊椎骨。

“第七节腰椎。“她突然说，“我妈这里长过骨瘤。“

杉虹触电般缩回手。陈希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回荡，撞碎在泡着器官的玻璃罐上。

他们离开时，最后一缕阳光正从解剖图的眼睛部位褪去。那颗被画成漩涡的心脏在暮色中扭曲，仿佛随时会冲破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