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罪孽深重
许大发冷冷一笑,阴险里透着狡诈:
“我对你已做到仁至义尽,你再不走可就只能怪你自己了。正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你可怪不得我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告诉你,我已经是大日本皇军的人了。我要做个大买卖,我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我不能让你坏了我的好事儿,你走开,你个混蛋。”
许大发的声音变得更为严厉了,极度的亢奋让他的声音变得像刀子一样。
“我的背后是有靠山的,你是侠客怎么样,剑客又怎么样?你是翻不起大浪的。大日本皇军要扫荡乾坤,像你这样的刁民,统统的死了死了的有。好,我给了你最后的一次机会,可惜你命里该绝。你看清楚了,这个小巷子可是光秃秃的,我开枪了——三。”
“啪”火光一闪,蒙面人向左一闪身,子弹呼啸着极为跋扈地贴着他的肩膀飞过去。
许大发又一枪,蒙面人一个“罗汉跌”趴到地上,这一粒子弹不知又遁逃到哪里去了。
许大发不给蒙面人以喘气的机会,一压枪口,又一枪打得蒙面人刚才卧倒的地方沙石飞溅。
那蒙面人早已飞身而起,窜上小巷左边的墙壁,身子一缩一弹,借着墙壁的力量反身跃过小巷右边的院墙,消失在院子里。
许大发望着八尺多高的院墙,骇异极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许大发在街上遛达了好一阵子,便慢如龟爬又闲似懒狗般地向私塾学堂走来。
进了大门,就听学堂里先生莜麦正在教《三字经》。
他念一句,学生便学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许大发听了,心中一股无名火再也按捺不住,腾地燃烧起来,他一步跨进门里。
学堂里只有他的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莜麦站在教案的后面,盯着手里灰黄如霜后的枯叶似地的书,一句一句地教着。
许大发的儿子嘴里虽然跟着先生念,可手里却在搓着泥巴,书桌上一个古代披甲武士正襟危坐课本前,只剩下一条胳膊还没有接上。
一看许大发来了,儿子赶紧正襟危坐,一如桌上的武士。
莜麦转过身来,看是许大发,忙将书放到案上,两手掸掸衣袖,深深一揖:
“东翁华驾光临,学生未能远迎,尚望东翁鉴谅。”
许大发没有接莜麦的茬,沉声问道:
“请问先生,敝人延请先生有多长时间了”
“回东翁的话,有三年多了。”
“三年多了,还在学启蒙第一课,且还是前六个字,请问这是何道理?”
“这句话是否请贤郎回答?”
许大发的儿子学名叫许官享,塆里伢子给取了个绰号叫不通。
听到先生叫他,连站都不站起来:
“爹,学这几个字也好不容易哩!不是我用心,只怕连这几个字也记不住呢。”
“放屁。”许大发火了,一把抓起桌上的古代武士,狠狠地摔在地上。
“东翁息怒。东翁望子成龙心切,只是贤郎顽劣惯了,学生约束不住。再则,学生愚昧无知,实在不堪为人师表。这期教完,学生自向东翁写出辞呈。东翁可另请高明。”
“先生另谋高就,我也不能阻拦,只是三年教六个字,恐怕不能领取束脩吧?”
“学生从教,并非为了几文束脩,只想弘扬儒学而已。今未能启蒙好令郎,这束脩我也不敢愧领,东翁放心就是。”
“既然如此,你今天就可以走开,这样就一干二净了。”
许大发看莜麦不要钱,不由兴奋起来。他连“先生”两个字都省了,直呼一个“你”了。
“东翁,这是否稍嫌匆忙?”莜麦面有难色。
“匆忙什么?你早离开早发财,我看你正求之不得哩。”
许大发把执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莜麦也来了犟脾气,束个包袱就离开了私塾学堂。
自己家中的几间房子早已坍塌,变成了一片瓦砾,那里是住不下去了。
自己不仅没个亲人,亲戚中也只有一个做猎人的表哥大憨,不知他肯收留不。
这个表哥是个直性儿,最看不惯一身穷酸又不会生计的人。
他斗大的字装不到一挑儿,日子却还过得,一杆猎枪伴着他钻山林爬陡崖,枪杆儿磨得发亮,照得进人影儿。
大憨能打飞铳,赶出的野雉,抖翅儿往高处飞,他却不慌不忙地端平枪身,扳起鸡公头,只一枪,便能将野雉打下来。
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他打枪从来不瞄,全凭感觉。就是把两只眼睛全蒙上,他也能打下天上的飞鸟。
在山里,他已是山的灵魂,他和山已融为一体。财主山霸们不畏他的火枪,不惧他的猎犬,却不能不掂量掂量他为穷苦百姓的侠肝义胆。
中午时分,莜麦赶到大憨的家,这是一个建在深山里的独门小户。
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大憨的妻子,一个十分壮实的女人,大伙儿都管她叫憨嫂。
壮实的憨嫂赶忙把莜麦往屋里让,莜麦却把着门框问:
“表哥在家吗?”
“没有,在后山,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到后山去找他,你把我的包袱收着,对了,我还没有吃午饭呢。”
“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弄吃的。”
“不,我找表哥有急事儿,我去了。”
莜麦不等憨嫂再说什么,车转身就上了后山。
后山并不高,林子却很密,遮天蔽日的,大白天都有些阴森森的,让人皮肤起疙瘩。
山上主要是枫香树,一棵棵像伞盖似的,连成了一片。
莜麦也不辨路径,一个劲地往山上跑。
快到后山顶了,忽然跳出两个人来,拦住他的去路,莜麦只得止住步子。
对面是两个小伙子,二十岁左右,一个极瘦,削肩细腰,一脸顽气;另一个膀大腰圆,一身的疙瘩肉,极为健壮。
莜麦还没有见过长到这么高、这么健壮的。
两人都一身劲装,捋衣挽袖,朝莜麦一步步逼过来。
莜麦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你是干什么的?”
那两个小伙子问莜麦,看莜麦一身书生气,便有三分看不起,声气便高了许多。
莜麦不愿对他们说出自己的姓名和来因,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应答,陡地想到戏文中的台词比较恰当,他用戏曲中道白的腔调回答道:
“小生途经贵山,多有打扰,还望军爷原谅则个。”
那两个小伙子不由暗笑起来,知道碰上了书呆子。
那个稍瘦的板着脸吼道:
“什么原谅不原谅,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些回去吧。”
若是和莜麦好言好语地说,莜麦还不知该怎么应付,两个小伙子一吼,莜麦也来了犟脾气,他也高声叫道: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来得我便来不得?”
还是那个瘦子回答:
“你个书生哥,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还是早些离开吧。”说着就来推莜麦。
手刚贴到莜麦胸前,被莜麦伸右手一刁,便将那瘦子的手腕刁住。
不知怎么一抖擞,那瘦子便一下子跌到了地上。
强壮些的忙蹲个饿虎扑食的姿势,嘴里咋呼起来:
“看不出你个书呆子,还是个硬茬哩。”
那瘦子从地上爬起来,闪到强壮些的身后,用手指捅捅他,低声说:
“上哇,上哇,你怎么不上咧?”
捅急了,那强壮些的便回过头来,低声说:
“你没见他那身手有多快吗,你怎么倒的你知道吗?”
瘦子两手抓挠了几下,也不敢踏出一步,冲着那强壮些的招呼道:
“一起上,揍他个鳖蛋!”
两人一起扑上来,强壮些的抡拳直击莜麦前胸,拳风呼呼,数步之内全是他的胳膊、拳头。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若让他一拳打中,不是皮损骨折,也要半天爬不起来。
那瘦子却伏身去抱莜麦的两条腿,两人一上一下,同时攻击,算准了这一下一定会成功。
殊料眼前人影一闪,莜麦不见了。
两人正在愣神,只听“扑扑”两声,两人各中一掌,一齐跌倒在地。莜麦悠闲地背起双手,冷笑一声半嘲半讽地说道:
“怎么样?我这个私塾先生还不赖吧?”
那两个小伙子索性趴在地上不起来,瘦子痛得直呲牙咧嘴:
“你这算什么,我大哥一会儿定要跌你个嘴啃泥,不信你等着。”
莜麦正要回答,忽听背后有人拍掌赞道:
“好身手,真好身手。”
莜麦回身望去,后边不远处有两个魁梧伟岸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朝这里走来。
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一只猎犬在跟着,那是大憨的“黑虎”。
一个莜麦认得是他的表哥大憨,另一个却不认得。
“憨哥。”
莜麦冲大憨喊道。
大憨紫红脸膛,一对豹环眼,还有一下巴的络腮胡子,两条粗壮的腿支撑着板块似的身架,好似是一堵山墙。
“表弟,你咋来了?”
“憨哥,我是来请你报仇的。”
“报仇,报什么仇?”
莜麦便将壳壳的死和宛儿的屈辱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末了,他说:
“憨哥,虽说我没有受到伤害,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憨哥,我不能看着宛儿再受苦啊。”
“宛儿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为什么把她看的那么重?”
大憨有些不理解地问。
他觉得莜麦这么做和一个教书先生的身份不相称,若是他,则又不一样。
莜麦一下噎住了,他没有想到大憨会提出这个问题。
说实在的,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半天,他才喃喃地说:
“宛儿是个不同的女人,一个绝代佳人。”
“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谁都会喜欢上她的,你们见了也不会例外,她真是一个好姑娘。”
大憨已把莜麦看了个透,他记得姑父生前是十分讲求清誉、门风的。
百事可废,然礼不可缺。莜麦若是对一个寡妇动什么心思,在姑父看来,就是非礼,就是败坏门风。
“你和我们不同,你是个读书人,凡事总是‘礼’字当先。你这么做,怎么向九泉下的姑父交待?怎么给你的同窗一个交待?”
莜麦一下子火了,脸紫胀得通红,他大声地反问道:
“你这讲的什么话?读书人咋了?不是人?你们可以这么做,我一个读书人就不能,谁定的规矩?”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只能打猎、种田、挖药、卖柴禾。你哩,能考学,做官。”
“我做什么官,私塾先生都做不下去,考什么学,当什么官?”
“不官怎么说,你有盼头,我们有什么?”
“盼头个鬼呀我?”莜麦一张脸涨的通红,声音又高了许多。
“反正你和我们不一样。”
大憨本就不善于说话,但他认个理儿:读书人和他这个读不进书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和你说宛儿的事儿,你咋扯这些?你们去看看,宛儿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
“再好的女人也是人!”
“宛儿那么漂亮,那么温顺,对壳壳的感情又是那么好。不就是因为她嫁过人,还被许大发玷辱过。那有什么?她的心是纯洁的,她是个好女人。”
大憨很奇怪的看着莜麦,就像不认识一样。
“许大发是个什么东西,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就敢去霸占她,还害死了壳壳。他凭什么?还有壳壳,他多可怜。他要是活着,和宛儿该是多么好的一对。我莜麦不去救这样的人还去救什么样的人?”
大憨沉默了,他无法反驳莜麦的责问,他不得不承认莜麦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对这件事他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有一点他还坚持着,莜麦和他的身份不同,为人处事也不应该一样。
良久,他才低声问道:
“依你该怎么办?”
莜麦似乎早已想好了,他脱口而出:
“杀死许大发,救出宛儿!许大发杀死壳壳,还投靠了日本人,这样的人就该杀!然后就带着宛儿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让宛儿和谁远走高飞?”
大憨又紧叮了一句。莜麦一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