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阴狠毒辣
自此,莜麦便开始习武生涯,他很恪守誓言,从不对外人道起。
连他爹也以为他是早起到林中读书。
老乞丐却租种了许大发六亩河滩地,侍弄起西瓜来。
他种的西瓜堪称一绝,个大、汁甜、籽少、瓤脆,咬一口,满嘴流蜜儿。
收罢西瓜,他便乞讨,从不收莜麦孝敬的一分钱,连乞讨也不到莜麦家的门前。
默默地,十几个春秋过去了。
直到莜麦掷出的碗比他掷出的更快更平稳更无声无息;一块石头随手一捏便碎了;一掌砍下去,小孩腿粗的树干可以拦腰砍断。
这一年莜麦已经二十二岁了。
看到莜麦大功已经告成,老乞丐便在一个黑夜悄悄地离去。
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还丢下一河滩的个大汁甜籽少瓤脆的大西瓜,让许大发捡了个大便宜。
莜麦不仅不知道他的身世来历,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老乞丐走了,莜麦依然练功不辍,他是一个注重实效的人,一招一式比老乞丐在时练的还认真。
他依然恪守不向外人道及的誓言,连他爹娘也不告知。
即便是平时,他也极力掩藏,在举止上不露半点痕迹。
他的爹娘相继去世,他衣食无着,便给许大发做了西席。
唯一窥知莜麦武技缠身的恐怕就只有一个人,一个深深敬重莜麦的人。
那就是在私塾学堂对面居住的宛儿,赵宛儿。
赵宛儿是个美人儿,美得让见过她的男人都眼红。
她知道自己很美,也知道对一个无权无势又很穷的女人来说,美的背后也许就是灾难。
所以,平时她不敢抛头露面总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是壳壳叫门绝不开。
然而,她是在田野里长大的,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有高高的山,弯弯的河,涌动的风,翻卷的云,流淌的水。下雨了,花草滴翠。雨住了,彩虹飞架。春来了,千枝绽绿。秋到了,稻黄穗香。
可是,却少了个赵宛儿游戏其间。
壳壳不在的时候,愁绪总会爬上她的眉梢,伴着一两声轻轻的叹息。
壳壳人老实、勤快、能吃苦,却不傻。
他知道宛儿一朵鲜花样的女人给了他,委屈了便有些没良心。
他从山上、田里回来,总要带些秤砣、香莓、野樱桃什么的,给宛儿打零嘴儿,自己却舍不得吃。
有个知冷疼热的丈夫,宛儿好喜欢,总是把最大最熟的摘下来,塞进壳壳的嘴里。
壳壳好兴奋,恨不得立地翻九千九百个跟头。
壳壳不善说话,却有心眼会算计。
他知道家里穷,没有什么好吃的给宛儿吃,他还知道山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宝贝。
初夏季节,干完地里的活,便挽个筐子到山上去。
捡些地鲜皮回家,开水锅里焯一下,再炒,搁些葱姜什么的,香咧。
这时节,山上到处都是蕨菜,将嫩秆掐下来,回去揉掉花苞,煮一下,再晒干,贮到冬季里,是好菜哩。
掐蕨菜时,还可以带一把兰草花回来用瓦罐、瓷缸什么的养着,放在桌上,满屋都香。
插两枝宛儿头上,人装扮花,花装扮人,漂亮极了。
宛儿爱喝蘑菇汤,壳壳也最爱采蘑菇。
他不采白白的“高脚伞”,也不采带点苦味的“大红袍”,单采做汤最鲜的“鸡爪菇”、“龙爪菇”、“乌丝菇”。
“鸡爪菇”和“龙爪菇”都是金黄色,个小,只在松林、竹林和矮棘丛中有。山里不多,采一筐要比采一筐其它蘑菇难上几多倍。
“乌丝菇”呈灰色,也不易采到。
壳壳不怕翻山钻林,非要采到不可。
反正“高脚伞”、“大红袍”之类是不配给宛儿吃的。
回到家中,择洗干净,先焯一下,再用热油煸,添水用微火慢炖,若有猪油,就最好吃。
壳壳往日是吃不起猪油的,更不用说猪肉了。
光山县是全国最大的桔梗产区,所产桔梗个大肉肥,像人参,被誉为“光桔”。
挖回去后去皮晒干,拿到集市上就有药商来收购。
壳壳便挖桔梗,细细地整,细细地晒,一心想卖个好价钱。
换回的钱就到市场上去割猪油,遇到钱多了,也买点肉或砍个猪腿什么的。
再不就到洋货铺里给宛儿扯条裤子,或者做个褂儿。要红的绿的或者大花的,总之要鲜艳些的,不然宛儿会缝成男式衣裳给他穿。
宛儿满足了这些,却仍抑制不住要到外面去看看的欲望。
只是,她从不向壳壳提起,免得壳壳为难。
她多想和壳壳一起到田野去、到山中去。去淌河,去爬山,去播种,去收割。
终于有一天,壳壳猜到宛儿的心事,他带着宛儿出门了。
碰巧,他们刚出门就遇上了许大发。
许大发过去也听人说宛儿很漂亮,他不信泥腿子能长得像西施?
那真是煮熟的鸭子飞上了天,怪事儿。
再说天底下漂亮女人多的是,有什么好奇的?
可是,他一看到宛儿就呆住了,宛儿美得让他吃惊,他使劲儿揉揉眼睛,他怕是看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院子里追到院子外的,后来每每想到这他还有些后怕:要是从七层的台阶摔下去,可是会伤筋动骨的。
宛儿实实在在地在他前面走着,如玉树临风。
许大发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里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全让宛儿给挤满了。
许大发有个午休的习惯,每天中午饭后必须睡一会儿,那可是雷打不动的,这天他第一次失眠了。
琢磨了一个中午,他便暗暗打定了主意。
壳壳一点也没有发现,一个阴影也随着他进了山。
壳壳死了,从树上掉下来摔死的。
几个乡亲将他抬回来,人已断了气,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衣服全乱了。
宛儿哭了,哭的好伤心。
她捧着壳壳的脑袋,一直哭噎了,昏厥了过去。
壳壳只有宛儿一个亲人,上无父母,下无子女,中间更无一兄二弟三姐四妹。好心的人便问宛儿是不是怀上了小壳壳,宛儿直摇头。
乡亲们到山上锯倒了一棵千年古松,给壳壳做了一副厚厚的寿材,这是同情壳壳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壳壳入了土,宛儿就闭门不出。乡亲们望着那孤寂寂的门板,只能远远地轻轻地叹息。
许大发出笼了。
这个吝啬、精得像兔子一样的土财主开始觉得为宛儿倾家荡产也值得。
他在一个黑得伸出五指一个也看不到的夜晚钻窗户进了宛儿的屋。
许大发蹂躏了一株带泪的花。
宛儿想到死。但是她没有去死,她要为壳壳报仇。
许大发在得意忘形时道出了壳壳死的内幕:壳壳的死就是我许大发做的手脚。
他的作案方式简单而不露丝毫痕迹。
山里的板栗树很高,也很粗。
要想打到树梢上的板栗苞,就要爬到树上去,坐在树枝上,用竹竿敲打板栗苞,才能把板栗苞敲下来。
当壳壳坐在树杈上仰着脑袋用竹竿敲打着树梢上的几个板栗苞时,许大发握着一根长竹竿悄悄走来,只用竹竿在壳壳腰眼上一捅,壳壳打了一个激灵便从树上撒手掉了下来。
地上一块尖利的山石承接了壳壳下坠的全部重量,壳壳就这么做了冤魂。
宛儿想死,可她不甘心死,她要报仇。
自小她就听人讲山上有一种花叫闹羊花,拧汁喝了,可毒死人,带着露珠采回来,毒性更大。
这是一个薄雾缭绕的清晨,宛儿等许大发一离开,便趁天还没亮,挎个筐子出了门,绕过私塾学堂便上了后山。
刚进了林子,容不得她喘口气,一幅奇景将她惊呆了。
一道白影如虚似幻,飘若惊鸿,掠若疾鸟,动如脱兔,旋似陀螺。
宛儿揉揉眼睛,再看,那道白影依然在,只是更为飘忽。
白影忽地轻叱一声,拔地而起,向近处一株大树跃去,一脚蹬在树身上,向后一个翻腾,落地时一只脚立地来个金鸡独立,静如处子。
宛儿忽地意识到这个人比闹羊花强一百倍。
又是一个深更半夜,许大发悄悄地溜出自己的宅院,鬼鬼祟祟地向宛儿家摸去。
刚走过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忽然面前横出一个高大的蒙面人,许大发赫然一惊。
他本能地意识到要跑,不跑就要出事。
车转身还没有跑出三步远,便被蒙面人一把抓住。
一拳揍来,正正地揍在许大发的脸上。
许大发立时觉得有一团火在脸上燃烧起来,身不由已地踉踉跄跄地跌出七八步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又被抓起,脸上又挨了一拳。
这一拳更重,他整个儿飞了起来,跌到一个草垛上,又从草垛的另一面滑落地上。
他不敢犹疑,爬起来就跑。
刚刚跑了五六步远,只见面前白光一闪,蒙面人又冷冷地横身站在他的面前。
蒙面人那两颗寒星似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瑟瑟发抖的许大发。
许大发站在秤钩河边,河水的奔涌声冲击着他的耳鼓,他忽然意识到不跳进河水中,就有可能被蒙面人打死,再说跳入水中还不一定会淹死。
“扑通”一声,许大发便被河水吞没了。
蒙面人深感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个抠鼻屎还要吮两下指头的土财主也会孤注一掷。
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宛儿从暗处跑出来,两腿一屈,便跪在蒙面人的面前,轻轻地饮泣。
蒙面人轻轻地扶起宛儿,什么也没有说,便踟蹰地离开。
宛儿有过以死殉夫的念头,但她很快便打消了,她想依据当地的习俗在为壳壳守满“周年”后再死。
谁也没有想到,刚过去两个多月,许大发又意气扬扬地回到了罗沟,神情色彩和过去的许大发大大的不同。
有人给宛儿说了,宛儿手足无措,一时不知怎么办。
许大发又大大咧咧地去踢宛儿的门。
虽说是夜晚,却总有一种理直气壮、冠冕堂皇的风情在心头。
宛儿是他的掌中物,关键就看自己怎么玩了。
走出自己的私宅,他总是一路上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儿,直到一头拱进宛儿的门。
从宛儿家出来,他又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地站在私塾学堂前大声咳嗽几声,然后又哼着小曲儿回到自己家门前。
在门前他总要站上几分钟,看到周围确实静到不能再静了,才极不情愿地推开自己的家门,消失在门里。
这一晚,许大发又哼着歌儿走上大街,拐进小巷,来到上次遭遇蒙面人的地方。
前面就是宛儿的家了,许大发嘴里还在哼着小曲儿,手却伸进了怀里。
陡觉眼前一亮,那个蒙面人又出现在许大发的面前,黑巾蒙面,一袭长衫,两眼闪着寒星儿,死死盯着许大发。
许大发退后两步,忽地稳住身子,嘿嘿嘿冷笑几声:
“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早就等着你哩,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里抽出一支手枪,一支乌黑发亮的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阴森森地指着那蒙面人。
蒙面人一怔,显然他没有想到许大发会有此一着。
“你离开吧,离开罗沟远走高飞,再也别踏进罗沟半步,我饶你的狗命。不然,我就打死你!我的枪一响,你就玩完了。”
许大发看到蒙面人有些胆怯,不由地气壮山河、豪气干云,说话也硬邦邦的,把地面都能砸个窝。
蒙面人没有退却,两眼仍死死地盯着许大发的手枪,似乎要从许大发的手枪上读出什么来,看得许大发心里有些发毛,狂叫道:
“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开枪了。我数一二三,到三字头上你还不走,就别怪我姓许的不客气。一。”
许大发严厉地喊出个“一”字,似乎在警示蒙面人这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都不可等闲视之。看到蒙面人没有什么反应,他便厉声喊出一个“二”字。
同时还摆了摆手枪,以证明数字和枪是有内在联系的。
蒙面人没有退却,人变得固执起来,他要用自己的身手检验一下枪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