甸甸不哭：第6章

甸甸如释重负地走出考场。叔叔的摩托车还停在早晨来的那个地方。

小雨已经停止了它的哭泣，被淋湿的林荫大道，被淋湿的美院校园，在透过阴云而挣扎出来的阳光照射下，神话般地沐浴了雨的闲情、雨的意趣。雨后的街市路面倒映出一片片晴和明丽的色彩。甸甸也舒展开她那可爱纯真的笑脸向叔叔跑去。

“叔叔，您等急了吧？”甸甸向叔叔打招呼，语气中流淌着她的兴奋。

“小鬼头，满高兴的呀，看来考的不错。”甸甸的表情已经泄露了她的内心，已经告诉叔叔自我感觉良好，甸甸的叔叔只是故意试探地问下。

甸甸真的好高兴呀！即便是天仍然下着雨，风依然刮得很猛，她也想深呼吸几口外面世界的清新空气，何况是雨后的天气，更是格外清新怡人。甸甸做状吸了几口气，凉爽爽的。甸甸抑制不住从心底喷发出来的高兴劲儿，骑上叔叔摩托车的后座就叫叔叔带她兜兜风、请她吃顿大餐。甸甸对这次自己画的画感觉好极了，倘若判卷老师不是“近视眼”，自己肯定过关。甸甸的信心一时间增加了不少。“叔叔，我敢保证这一关准过。若是不过，我也不遗憾，我要去最好的西餐店吃西餐。”此时的甸甸非常希望享受一下浪漫的情调，松弛一下自己的神经。”

甸甸的要求只要他的叔叔能满足，就不会让甸甸失望。经营外贸公司使甸甸的叔叔成了腰缠万贯的富翁，不要说上最好的西餐厅，就是给甸甸买再贵的奢侈品他也不会吝啬。但甸甸的叔叔不是庸俗的人，也不庸人自忧。

甸甸仿佛置身于仙人境界：咖啡色的玻璃窗、咖啡色的大理石墙壁、咖啡色的桌椅上，摆放着咖啡色的小瓷杯。哦，西餐厅的小姐也穿着咖啡色的套装，整个空间在灯光的映射下，迷离又神奇，优雅的、浪漫的情调真是“不同凡响”。甸甸呆愣了好几分钟。“痴呆”的模样有点像刘姥姥走进大观园那般可笑。甸甸的叔叔拍了拍甸甸的脑袋，笑着说：“甸甸，别这样傻气儿，像你这样的小女孩儿要适应的额环境还有很多呢。”

甸甸被叔叔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自己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档的西餐店，心中念叨了很多次、幻想了很多回，却没有勇气走进来喝一杯咖啡，听一曲钢琴演奏。

此时此刻，甸甸和叔叔慢慢地品味着，品尝这略带苦涩的“饮料”对甸甸而然似乎成了一种时髦、一种洋气、一种派头。那么，品尝苦涩的生活呢？甸甸想不通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一位看上去跟甸甸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走到钢琴旁边，自弹自唱《别亦难》。这是由李商隐的《无题》改编的。对于这首诗，甸甸很小就能吟诵，这是一首描写失恋、悲凉的诗，那位女孩儿唱尽了诗的凄楚：相见时难别亦(也)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泪始干啊!相见难啊!别亦(也)难，蜡炬成灰泪始干。相见时难别亦(也)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泪始干啊!相见难啊!别亦(也)难，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炬成灰泪始干……在反复的吟唱中，泪光在女孩儿的眼角中闪动。甸甸也禁不住难过起来。是为李商隐，还是为这位女孩儿？甸甸说不清楚，只是不自觉地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甸甸的叔叔掏出手帕为甸甸擦去泪痕，弹琴的女孩儿似乎感受到自己选的曲、唱的歌给甸甸带来的悲伤，走过来拍了拍甸甸的肩头，算是打声招呼一般，转身走了西餐厅，走的很洒脱，仿佛从黑暗走向了光明。

甸甸的心好伤感、好好说你干干。刚刚的那个女孩儿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而且弹完就走，难道是有意弹给谁听的吗？甸甸被自己好奇而大胆的猜想吓了一跳，又莫名感觉自己的猜想很有道理。甸甸偷眼望了望这个时间坐在西餐厅的十多个人，左边的四个人好像在谈生意，右边的一对情侣在切切私语，还有一对老年人带着一个小朋友，后面的几个人也不像那个女孩儿倾诉情怀的对象。甸甸抬眼正想请叔叔与自己一起推测推测，猛然发现叔叔的表情怪异的很，眉头紧皱着、嘴角抽动着，似乎被一片阴霾遮住了，整个的人状态和气色都不对了，紧锁的前额使他超越了自己的实际年龄。

“叔叔，您怎么了，不舒服吗？”甸甸焦虑地问道。甸甸的叔叔只是轻轻而痛楚地摇了摇头，并没有正眼看甸甸。

“难道那位女孩儿想倾诉情怀的人是叔叔？难道叔叔曾经伤害过她？……”无数个问题涌上甸甸的大脑，甸甸越想越觉得像。来时叔叔是那么开心，现在回想起来，当那位女孩走到钢琴旁，叔叔就没再言语过，为自己擦眼泪的时候，手也有些抖动。当时甸甸还以为叔叔也被那位女孩儿的演唱感动了呢。看来事情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叔叔也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不近女色”，叔叔的内心也许埋藏着久远的而故事，只是他自己不愿回忆吧！？可是，现在，随着那位女孩儿的离开，叔叔变得非常落寞，难道这个女孩儿是叔叔心底一直割舍不下的那个？

“叔叔，您认识刚才那个女孩儿，是不是？”话一出口，甸甸就有些后悔在这个时候向叔叔提问题，好像在向叔叔“发难”。那次自己趴在叔叔的肩头哭了那么久，叔叔也没向自己问什么呀！最好的陪伴也许就是像叔叔对待自己这样吧。

甸甸开始深深不安起来，揉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甸甸想安慰叔叔，想逗叔叔开心，想承担叔叔此刻的难过，可是叔叔似乎已经沉静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没有抬头，好像忽视了甸甸的存在。

下了多少天的雨，甸甸记不清了。今天终于见到透过重压而挣扎出来的阳光，甸甸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可是现在看来仍然是个倒霉的日子。

甸甸和叔叔在西餐厅里呆坐了多久，谁也没有计算。进来时甸甸注意到谈生意的四个人、谈情说爱的情侣已被陌生的脸孔儿所替代。甸甸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和不快，默默地陪伴着、陪伴着。叔叔的表情已经不再可怕、不再阴暗，脸色好多了。但甸甸记不清哪位名人说过：“表面的平静，是内心死亡的伪装。”

“叔叔，我不问你那个女孩儿是谁？就像您不问我那个男孩儿是谁一样。倘若有一天您想找个人当您的忠实听众，握愿意当这个听众。”看到叔叔脸色缓和下来，甸甸凝视着叔叔，恳切地说。

甸甸的叔叔没想到甸甸对他的关心有这么真切。在甸甸叔叔的眼里，甸甸根本不懂得人情世故，根本不懂得生活的坎坷和艰难，更不要说不关心别人的感情冷暖。现在忽然觉得，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儿真的是长大了，已经懂得关心人了。

甸甸的叔叔抬起头，头发早已经让他用双手抓的乱七八糟。他歉意又无力地冲甸甸笑笑。不过这一笑还不如不笑，比哭还难看。不过甸甸顾不得这些，她被叔叔感动了。从甸甸记事起，记住更多的是爸爸、妈妈说叔叔是“冷血动物”，不懂得爱情的伟大。渐渐长大的甸甸自己也发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对叔叔来说就是非常荒唐。没想到叔叔的心底竟然隐藏着秘密，也许那是刻骨铭心、永远年轻的爱情。

甸甸真希望知道那个女孩儿的一切。如果有可能，甸甸会“不择手段”地把那个女孩儿找回到叔叔身边。甸甸认定：能让叔叔这般不堪的人一定是叔叔最难忘的人。

“甸甸，你想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对吗？”甸甸的叔叔似乎看透了甸甸的心思询问道。

甸甸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因为甸甸确实真的想知道。

甸甸的叔叔掂了掂手中的小瓷杯，把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甸甸，让叔叔来给讲一段往事，无论你听了之后，认为我卑鄙也好，认为我残忍也好，我只希望你能明白现在的我有多么很跟自己当初的无情和带给别人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