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甸甸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神经有些失常:她就在这雨夜中走着、走着……憔悴地在雨中徘徊;忧伤地在雨中沉吟。从她浮晃的眼神,到她蹒跚的步履,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雨的祈祷、雨的叹息。她想了解自己,认识自己,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儿?长久以来,她为命运叹息,在变幻多彩的梦境中苦苦哀求,渴望超脱世俗,找寻到一份悲伤的孤独,可是最终却丢失了单纯,丢失了清纯,丢失了天真,丢失了稚气。做梦的年龄从她的指纹中滑落了,眼睛里的苍凉不安地闪动着,苦涩的眼窝里没有一滴眼泪属于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可怜。每天将四肢散落在床上,像一具干巴巴的木乃伊回忆着往昔的清新和隐痛。不了解自己这些年的悲凉和烦恼为什么急遽地增多了?不了解自己为什么要伤害那些关心爱护自己的人?……许多问题接踵而至,使得甸甸想的很苦,大脑有些胀痛,也想不出结果。甸甸甩了甩发丝上的水珠,望了望四周,街上少有的几个行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甸甸,甸甸猛然想起自己还饿着肚子呢。牛仔衣、牛仔裙湿湿地粘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自己该回家了,可是回家自己又能做什么?明天的考试还等待着她呢。甸甸的心绪又一次动荡起来。
高高的白墙、蓝色的大门,矗立于寒风细雨中,阴沉可怕的很。从自己小屋汇总透出的光线,新的如此微弱。又要挨妈妈的训斥了,甸甸做好了思想准备,也想象到妈妈训斥的严厉,并把它估计到最坏、最糟的程度。在甸甸肤浅、幼稚的印象里,妈妈好像不那么喜欢她和爸爸。妈妈和爸爸很少在一起津津乐道的谈点什么,隐隐约约地听人说爸爸在外面有女儿,是真是假甸甸不敢去求证,更不敢对妈妈透露半点风声。反正又一次,甸甸看见爸爸和一位漂亮有风度的阿姨从咖啡店出来,俩人有说有笑,样子非常不同寻常。反正妈妈对她变得更加严厉,她和爸爸在一起时,爸爸风趣地讲中外轶事,甸甸咯咯地笑,这时的妈妈眼角总是有泪花在闪。从那以后,甸甸再也不敢无所顾忌地放纵自己,听到有趣处也不再开怀大笑,怕看见妈妈眼角的泪花,怕妈妈伤心。
最近爸爸很少回家,不是说有会,就是赶材料或写论文。总之,理由很充分。妈妈虽然不说什么,但甸甸看得出来妈妈的心中有埋藏很多年的悲愁,有对爸爸刻骨铭心的爱恋和由此而生的怨恨。也许还有对自己悠悠的慨叹吧。甸甸曾再妈妈的写字台上看见妈妈写的一手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愁”字下面,妈妈划了那么多感叹号。甸甸猜得出这是妈妈新的哀诉,默默地把这种纸收了起来。不知道妈妈知不知道是她拿走了这张纸,做好不是留给爸爸的。甸甸想了好几宿也没弄明白妈妈的真实用意,却对妈妈的爱中多了同情和哭泣。
甸甸的鼻子开始发酸。她不是爱哭的女孩子,但是微弱的灯光映射出妈妈单薄的身影,莫名地让她想起“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词句来。甸甸此时对自己懊悔不已。冒火自己丢下妈妈一个人在家,自己去寻“欢乐”;恼火自己在生日聚会上的可恶表现;更恼火自己在风雨之夜游逛这么久,害惨了妈妈,也害惨了自己,明天不感冒才怪呢。更重要的是妈妈是不是又愁思连篇?是不是又在吟诵李清照的《声声慢》?……一个又一个问号一股脑涌上甸甸的心头。
甸甸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艰难地走到妈妈面前。湿透了的她满脸愧疚,她真希望妈妈狠狠地训斥她,哪怕唠叨几句也好。可是甸甸的妈妈只是抬了抬头,扶了扶眼镜,拍了拍甸甸的肩头就走出了甸甸的小屋。妈妈的动作就像一个老师原谅犯错的学生。甸甸羞得无地自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衣裙上留下的水珠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又一个圆圈。画夹上未完成的“海盗”呲着牙,似乎也在嘲笑她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