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章 粪巴在大冶城当学徒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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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小年,姑爹、姑妈一道,扛了4只母鸡、4只腊鸭、5斤腊肉、10斤糯米、30斤鲜鱼来辞年。姑妈一见静儿,分外亲热,拉着看个不够,问个不停,弄得静儿怪不好意思的。临行时,师娘送姑姑一匹白麻布,捎一套新衣裳给奶奶,给粪巴2元零花钱。粪巴与姑姑推辞老半天,收下了。
粪巴回乡过年去了。师娘很不适应,经常忘记做饭,即使到了厨房,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从哪里开始,好几天才缓过来。静儿更失落,觉得家里忽然冷清下来,心中无端地烦乱,惶惶的。过了大年初三,便开始追问:“娘,师兄还回来不?初几回来?”
师娘笑骂道:“瞧这妮子,离不开师兄啦?他只是你爷老子的徒弟,手艺学到家了,迟早要回乡下去的,难道在咱家当一辈子学徒不成?”
静儿羞得跑回房,心想,哪能这么快就走,他还邀我夏季去湖岛玩,保证教会我游泳哩。粪巴多次对她讲过妹妹莲儿,及陈武、黑皮、橹子、泥鳅这些伙伴,吸一口气扎下去,能在水里步行2里路,如走平地,能在水面上踏波而行,快如过江之鲫。静儿多次梦见自己在如浪的沙滩上嬉戏玩耍,在碧蓝的湖面击浪前行。
师娘瞅着女儿的背影,自言自语:“也是啊,那孩子也实在是乖巧。”
曹师父没接腔,内心在默默筹划,新年流行什么颜色,哪些款式,讲究什么质料,铺子上该进哪些面料。他决定给粪巴开工钱,一来行内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二来这孩子确实能干,一年时间,从剪裁到缝纫,已经是熟手了,难得他还学会了记账、算账,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不过,一年学成庄稼手,十年学成生意人。做生意仅有手艺好是不够的,想做成事,必须会做人,且做人的成本相当高。对一个想有点作为的人来说,社会经验往往比自身本领重要,孩子必须多历练。开多少呢?他掂量,粪巴为学徒工,一元应该差不多了,况且食宿全在铺子里,没有其他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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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六,吃过早点,爷娘到清音阁过戏瘾去了。静儿贪睡,起得迟,正站在窗前梳头,老远见粪巴扛着一个大包袱,朝铺子走来。她用一根红头绳,将头发拢了,跑下楼来开门,笑盈盈的帮忙放下包袱,问:“师兄,早上吃过没?”没待他回答,又说。“我也没吃,请你去柯记包子店吃汤包,纯瘦肉馅,轻轻一咬,满口是油,特别甜。你稍歇会,我上去梳好头,马上下来。”静儿快步上楼,重新拿起梳子,斟酌梳理个什么发式,编一个辫子还是两个?她将头发甩到胸前,左手半握着,右手轻轻抚摸着,感觉柔软光滑,柜台上的丝绸般。旧年来自己头发长得特别快,也难怪,前年腊月做的新旗袍,去冬找出来穿,衣袖和下摆都短了一大截,只好另做新的。从前可不这样,缝一套新衣服,新三年旧三年地穿。静儿决定还是编两条辫子,尽管长点,可不想让父母和师兄觉得自己长大了。
下楼来没见粪巴,听得厨房有声音,有点生气,明明才说请他吃包子的,偏要自己弄,就是做好了早餐,我也不吃,也不许你吃,偏让你吃包子。气吁吁的跑到厨房,原来粪巴在忙着擦洗案板灶台。她笑了,招呼说:“过早去!”两人并肩走进柯记包子店,静儿要了两笼汤包,一碗稀饭,捏3个吃了,其余的一股脑推给粪巴,微笑着看他津津有味地吃。
出了包子店,静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转身看着粪巴说:“爷娘看戏去了,回去也没什么事,要不咱俩看电影去?”
粪巴摇头说:“不去?”
“干嘛不去?蝴蝶主演的《姊妹花》,好看着呢。”静儿劝他。
“般长般大的男子汉,让女孩家家的花钱请看电影,多不好意思唷。”粪巴摇头说。
静儿拉着粪巴的胳膊,说:“我可以请嘛。你想啊,我又没工作,哪来的钱?家里给的。家里的钱哪来?裁缝铺赚的。你谁?爷的徒弟,裁缝铺的员工。你干活,裁缝铺赚钱,没拿走一分钱,家里的钱不就有你一份?走,看电影去!花自己的钱,有啥不好意思的?”
粪巴道:“不是这个理。”
静儿扯着粪巴往街东头的影剧院走,老远瞅见爷娘从清音阁出来。曹师娘也瞥见静儿和粪巴了,拉着曹师父弯进了一家杂货店。粪巴有点紧张,想往边上滑开,小声说:“刚才好像看见师父师娘哩。”
静儿干脆挽上粪巴的胳膊:“看个电影怕什么,躲躲缩缩的。”
粪巴从没有看过电影,也不知道怎么看。静儿买好票,顺带买了一包瓜子,拉着粪巴的手,找到座位,挨着坐下来,抓一把瓜子,塞到他手里。电影尚未开场,静儿边嗑瓜子边与粪巴聊天:“师兄,夏天我就毕业了。”
“嗯,好啊”。粪巴将瓜子塞还给她。“我不吃瓜子。”
“那毕业了干什么呢?”静儿问。
粪巴哪知道静儿毕业后会去干什么。他认为女孩不用干活,将来持家务带孩子就可以了。
“去读女子师范,毕业后在县城找所小学堂教书,好不好?”静儿也不待粪巴回答,自顾自谈自己的打算。
听静儿说自己将来去教书,粪巴本能地认为好。他没进过学堂,每天送静儿,到学堂门口就踅转身了,然很羡慕那地方。奶奶说过,能上学堂的都是贵人,天上的文曲星。静儿能到这么高贵的地方当女先生,粪巴想起来就莫名地兴奋,不知不觉声调有点高:“那敢情好!”
静儿瞥了粪巴一眼,欲言又止。这时电影开场了。
散场回来,已过饭点,师父师娘正焦急。师娘埋怨静儿:“带师兄去看电影,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静儿歪着头分辩:“我咋知道他今天回城?再说早上我也没想起看电影呀?怎么告诉你?”
师娘笑了:“看这货儿,她反有理了!”
“本来嘛!不就是带你们的宝贝徒弟看了场电影吗?保管丢不了!”静儿调皮地眨了眨眼。
说得大家都笑了。
吃饭时粪巴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来后该去王师叔家拜年的,不想被静儿拉去看电影,给耽搁了,放下饭碗,就起身要去。师娘拦住他,说:“不忙,好好吃饭。师叔早上回乡下拜年去了,落黑要过来喝酒的。”
天黑时,王师叔果然拎一提汉汾来了。粪巴起身拜年。静儿笑着说:“王叔,师兄早上去你家拜年,你却去乡下了。”
王师叔用食指轻轻点了点静儿的额头,笑着:“这小鬼头!骗老叔呀?老叔怎么听说他一进门被师妹拉去看电影了呀?”
静儿哈哈地笑起来:“王叔真是千里眼啊。”
餐桌上,曹师父对粪巴说:“安心做活,这里就是你的家,别把自己当外人。今年每月开你1块工钱,拿一半给奶奶做生活费,另一半放在我这里攒着,将来成家时用。”
粪巴连连点头,想到自己能赚钱赡养奶奶了,有点不敢相信。
王师叔示意粪巴倒酒。他接过曹师父的话头:“几年前日本人进攻上海,去年又在华北闹事,世道不太平,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与你师父、姑爹商量了,还是教你学点武术。白天你在店里干活,夜里我传授你拳术,也捎带教你配置火药、制造火器什么的。我师从你爹爹习武时,第一课,讲武德。老人家的话,我牢记着呢,今天我送给你,也必须记住。他老人家说,人学武,主要用来强身健体,锄强扶弱,切不可欺凌弱小,残害善良。”
粪巴答应道:“师叔,您放心,我记得。”
王师叔叮嘱:“学武术与学裁缝不同,打熬身体的事,得有恒心和毅力。”
静儿突然插话:“妈,家里的家务活尽量少让师兄做,都大男子汉了,天天早上跑起来倒马桶,不像样子嘛。”
师娘笑道:“他师叔,看看,姑娘是白养的吧?还没开始呢,就胳膊往外拐了。咱家也没让你师兄做家务呀,这孩子闲不住,我咋办?”
粪巴来县城的第二年冬天,东洋军队攻陷了国民政府首都,东洋人在南京屠城六周,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像猪羊一样被屠宰。国民政府迁都武汉。连足不出户,一心在家念经诵佛的奶奶都知道,蒋总裁还得往西逃。达官贵人有钱,带金银财宝,哪儿都能过好日子,劳苦大众在家度日艰难,出门更难,只能呆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听天由命。
1938年,人们刚胆战心惊地熬过春天,7月13日,日军飞机炸毁东街。王师叔的响庆堂被彻底掀翻,地基上炸出一个三尺多深的大洞。王师叔那天正出门收账,幸免于难,可怜伙计被炸得稀碎。王师叔向曹师父借了20块大洋,勉强凑了50块,安抚死者家属,死者家属哭着收了。天灾人祸,没有办法,只能自怨命苦。
王师叔也没呼天抢地,想来实在找不着谁哭诉,找国民政府和蒋总裁吧,人家自己都被东洋兵撵得落不了家呢。曹记裁缝铺也挨了炸,幸好只掀掉一角,找个泥瓦匠修了两天,还能住。
王师叔回乡下前,在曹记裁缝铺借住了两天。店上的来往账要结,欠人家的不一定能还上,人家欠的多半也收不起来,账得算个清楚明白不是。临行前的头天夜里,曹师父特意让静儿泡了一壶好茶,老哥俩在客厅聊天。相识相交20多年,马上要天各一方了,烽火遍地,狼烟四起,人命如草芥,活过今天,尚不知有没有明天,今宵一别,此生多半不再相见了。王师叔端着茶杯,望着粪巴和静儿出了回神,回头看着曹师父和师娘说:“哥、嫂,兄弟有番话,打算过段日子再说的,眼见再不说,没时间了。粪巴来你家小三年了,孩子的品性不需我说,哥嫂比我更了解,两个孩子呢,也很和顺,情投意合的。我今天大胆做个保人,说合这桩姻缘。讲起来吧,侄女上过学堂,有文化,粪巴乡下孩子,没上过学,实在是委屈侄女。可这乱世,讲究不了这些,孩子嫁到偏僻的地方,或许能熬出一条性命来。我是这样想的,小两个先回乡下安顿好后,再接你们去落脚,也算有个逃命的地方。”
曹师娘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说:“王叔说的也是我和老曹平日所想的,据说东洋兵在南京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我和老曹也是早有此意,今天王叔正好提到这茬,就请你做个大月老,将这事定下来。”
曹师父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三个一齐望着粪巴和静儿。静儿站起身,清洗茶壶、茶盏,重新泡上一壶茶,让粪巴给三位长辈捧茶致谢。王师叔从怀里摸出一块金表,递给静儿:“师叔遭了兵灾,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这块表,一点心意,做个记念。”
静儿推让了一番,收下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王师叔告辞回家。曹师父带着粪巴、静儿,送到城南安家桥,挥泪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