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坟:第7章 第三章 粪巴带师妹逃难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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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三章 粪巴带师妹逃难 1-2

1

春季开始,县城各界经常举行抗日游行、宣传演出、献金慰问等活动,曹师父带着粪巴参加了几次工商界组织的游行、献金活动,每次捐钱捐物,曹师父不肯落后,粪巴也先后共捐了5块钱,静儿喊口号、排练、演出,通常忙得白天不着家,吃饭时都背台词,粪巴都跟着学了几句。

假如我们不去打仗,

敌人用刺刀杀死我们,

还要用手指着我们的骨头说:

看,这就是奴隶!”

这些话的确简洁明白,粪巴一听就懂。

“7·13”日军飞机轰炸县城后,前方战事越来越吃紧,演出募捐等活动越来越少,游行队伍越来越短,更罕见青壮年男人。青年们要么慷慨激昂前方打仗去了,要么隐藏到水边山间,苟全性命于乱世去了。天下生民,命是父母给的,口中吃的是自己从泥土里扒拉出来的,身上穿的自己纺织出来的,孩子自己养大的,生病自己硬扛,实在抗不过去,自己掏钱治,治不好死了,也是儿女给埋在土里。政府是征粮收税拉夫派差的,却不管老百姓死活。征募处来过裁缝铺几次,每次都是老板娘哭诉一番,三代单传的一根独苗,夫妇俩唯独养女的女婿,然后塞一包钱给应付走的,后来,干脆让他不路面,躲起来,对外说坏小子撇下媳妇跑了,白眼狼养不熟。

马当失守。

湖口失守。

九江沦陷。

武穴失守。

田家镇失守。

半壁山失守。

时局比想象的更糟糕,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半壁山失守后,县城能听到东边传来的轰隆隆炮声。曹师父夫妇虽舍不得女儿女婿离开,但形势不由人,只得打点好行李,随时让他们出城逃命。

2

这天早晨,城东传来枪声,师娘慌忙提出一只小皮箱和一个包裹,嘱咐粪巴:“快带师妹出城!包袱内有静儿的嫁衣和几匹料子,箱子里有一笔钱,回去后买几亩田,将房子翻修一下,待我与你师父来后,给你们办个热闹的婚礼。”

粪巴和静儿双双磕了头,哭出门来,溶入逃难大军,随着人流汇成海浪,一浪一浪地浪出城,辨不出东西南北,身不由己,被裹挟着前行。两个牵着手,跟随逃难人群,撒起脚丫往没有枪声的方向乱跑,顾不上吃中饭,也不觉饿。人流散开后,才得以停下来,静儿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坐在路旁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辣辣的、酸酸的涎痰直往外涌。长这么大,走过的路拢共都没有今天的长,若不是有粪巴搀扶着,早瘫倒了。粪巴知道自己的家在南边,往南走准能找着家,站着仔细辨认了一阵子,终于拿准了方向,挨静儿坐下歇脚。

静儿喘定气息,掏出手帕拭去嘴角的痰,摇着粪巴的手臂说:“师兄,我渴!”

粪巴的喉咙里也干得冒火,刚才留意到左前方两里处有个小村子,必然有水井,决定去那里找水喝。看静儿,手斜支撑在地上,半仰着,两眼微微闭合着,刘海粘在脑门上。师妹从小到大,哪吃过这苦?不光渴,肯定也饿了。早上出门仓促,吃的喝的都没带,得讨口吃的,独自去吧,又担心静儿一个人不安全。他站起身,低头问:“前面有个村子,能走不?”

静儿半睁眼睛,小声说:“师兄,我饿。”

粪巴拣起包裹,背到肩上,反手抻了抻,触摸到内面有一种不同于布匹的软和东西,心中惊喜,应该是包子之类食物。他左手提起皮箱,右手伸过去,半抱起静儿,小声说:“包里有馒头,到前面村子弄点水,咱边喝边吃。”

听说有吃的,静儿稍稍有点精神了,搀着粪巴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村子约莫二三十烟人家,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小溪边上有口水井,井旁竟然有只陶瓷碗,豁了口,很明显,村子上的人故意搁在井旁,方便行人喝水的,干净的。粪巴把静儿扶到井台上坐好,将箱子放在她脚边,取下包袱,搁在箱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果然是馒头。粪巴将馒头递给静儿,去井口拿起碗,到小溪将碗反复洗了,起身往水井舀了大半碗水,捧到静儿跟前。静儿接过陶瓷碗,一口气喝一大半,赞道:“真甜!”粪巴接过碗,指着静儿手中的馒头:“吃吧,应该还软和。”静儿将纸包打开,内面一共有4个馒头,捏起一个,递给粪巴。粪巴没接,说:“我不饿,你吃。”静儿吃完,觉着没饱,从油纸包里又拿起一个,就着粪巴手里的碗,喝了两口冷水,撕下一小片馍皮,喂到粪巴嘴里,再撕下小块,放在嘴里咬着,细细咀嚼。两个你一块,我一块,吃完馍。粪巴再去井边,灌了两大碗井水,打着饱嗝,小心地将陶瓷碗放回原处,扶起静儿,继续赶路。

往前走了十几里路,天就黑下来,东边山上升起一轮圆月,朗朗照着大地,风吹树叶簌簌响声和秋虫的鸣叫声远近传来,更显寂静。静儿觉得鬼影曈曈,四周阴森,眼睛盯着脚尖,不敢朝远处看,身子紧贴着粪巴,深怕他离开了。粪巴感觉走到一个孤山野坳中了,周围目标不清晰,不知前路通往哪里。抬头环顾,见前面不远处有座小庙,心里便有了主意,捏了捏静儿的手腕,说:“师妹,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周围太模糊,搞不清该往哪里走,前面有座庙,不如去那里将就一晚,明早再接着赶路。”静儿又饿又累,也实在走不动了,扶着粪巴朝小庙走去。

庙确实小,前排是仅容得下一尊菩萨的小殿,无匾额,庙门紧闭着。粪巴用手推了推门,没闩,用力推开。静儿牵着粪巴的手,迈过门槛,抬头往里望去,张见一尊双目怒张,牙齿尖锐锋利的菩萨,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粪巴一把拉住她,说:“别怕,是山神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静儿回过神来,舒了口气:“真吓人!”

神龛前有两排跪垫,粪巴将行李放在地上,躬身拍干净边上跪垫的灰尘,指着跪垫说:“你坐下休息会儿,我后面看看有没有看庙的师父。”

静儿紧抓粪巴的手,说:“师兄,我怕!”

粪巴只好背起包袱,提上箱子,牵着静儿,出小殿后门。小殿后是一溜三间山房,东侧斜披一间厦房。两人凑近,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门上都落了锁,锁上落满灰尘,门与门框之间牵扯着层层蛛丝网,很久没有人来居住了。厦房没落锁,一根布带绦在门框的铁门环上,大概是门拉子断了,没来得及修,临时找根布带应付着。粪巴解开布带,推门进去,凭着窗户上透进来月光,看见灶台、橱窗、水缸。他想,这下好了,晚上不用挨饿了。于是,放下箱子,走近灶台,细看,内壁竟然还有半根白蜡,火镰火石。取下包袱,递给静儿拎了,灶门口摸了一把松针,用火镰火石点燃松针,将蜡烛点燃,放在里侧的避风处。烛光中,静儿看见厨房里锅碗勺瓢、木盆木桶,一应俱全,胸中涌起一股暖意,情绪也好了许多。粪巴让静儿灶门口坐下来,嘱咐她:“你休息,我去外面弄点吃的回来。”

“不,我怕。”静儿瑟缩着。

“不怕,我把门关上。”粪巴安慰着她,打开箱子,从内面掏出一把剪刀来,让静儿捏着。“捏着这个,就不怕了。”这是一把“守胜号”品字形缝纫剪,师父送给他的出师礼物,还有一根铜尺和一条软尺。

静儿握着剪刀,拿近烛光瞧了瞧,说:“你快去快回。”

粪巴提起水桶和木盆,掩上门,一溜小跑,回到刚才进庙时的路上。进来时,粪巴留意到,路旁有红薯地。找到红薯地,蹲下来,很快就扒拉起十几个红薯,用桶盛着,去到小庙西侧的小溪,找一处水凼,摸着洗干净红薯,装进木盆,胸前挽着,提起水桶,月光下寻找庙里用水的水井,提上水,快步回厨房。进门前先干咳了两声,推门进去,见静儿坐在那里哭泣。粪巴放下水桶,将木盆搁到灶台上,走到静儿跟前,蹲下身,拍着静儿的肩甲,小声道:“别怕,有我呢。”

静儿用手绢揩眼泪,说:“师兄,不知爷娘现在么样了哇?”

“就算日本人占了县城,两个老人,能把他们咋样?”粪巴安慰她。

粪巴估算了一下,灶门口留下的松针足够今晚用。他拿来蜡烛,点燃松针,升火焖苕,焖到锅盖四周热气腾腾时,包裹里拿出午后静儿未吃完的两个馍,装进一个干净碗,放在苕上,盖上锅盖,又焖了阵子,站起身凑近锅盖,将雾气捞到鼻尖闻了闻,回头冲静儿笑了笑:“师妹,开饭啦!”揭开锅盖,双手提起碗,放在灶台上,往盆里舀两瓢水,洗了两双筷子,一只碗,递给静儿一双,撚起另一双,从锅里串起一个大红薯,左手捧起盛馍的碗,蹲下身子,将碗举到静儿眼底。静儿用筷子夹起一个馍,咬了一小口后,送到粪巴嘴边,让他吃。粪巴轻轻拨开她的手,大口大口吃苕,嘟噜着:“你吃,我喜欢吃苕,甜着呢。”也真是甜,他一口气吃了5个,吃得直抻脖子。静儿见他吃得津津有味,起身去锅里夹起一个,站在灶台旁,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咋样。心想,一点都不好吃,师兄怕是饿极了,吃得这么贪婪。她勉强吃完了一个,把剩下的那个馍掰成两半,一半塞到粪巴嘴里,自己吃了另一半,觉得饱了。

静儿才将坐在灶门口,灶膛烧着火,不觉冷,站起身后,四周冷风都往身上吹来,汗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阵阵发凉,直打寒战,哆嗦着:“师兄,我冷。”

粪巴起身,让她坐回灶门口,抓了一大把松针,塞进灶膛,干枯了的松针一下子就燃烧起来,静儿顿时又感觉全身热烘烘的。粪巴将锅里没吃完的苕捡起来,盛了满满两大碗,放进菜碗厨内,洗净锅碗,提起水桶,将桶里的水倾进锅,盖上锅盖,回到静儿身边,挨着蹲下。静儿小声说:“浑身黏糊糊的,满是汗臭味,又痒,不舒服,想洗澡。”

粪巴往灶膛添了一把柴,回头朝她笑了笑:“这不正烧水?洗澡不现实,擦个澡吧。”

静儿:“没衣裳换还是难受。”

粪巴指了指包袱。静儿摇头说:“可不呢,那衣裳是做新娘时穿的!”

粪巴劝她:“夜里会很冷,就身上这点衣裳熬不过去的,换上那件大红的棉旗袍吧,日后办喜事时我再给你缝一件,保准让你满意。”

水烧热了,粪巴让静儿先洗。静儿打开箱子,内面尽是父亲亲手缝制的嫁衣,找出一套白棉内衣和那件紫色旗袍。待粪巴系好包袱后,用手指了指门外,道:“掩好门,出去,你一个男孩在面前,我怕羞,可不敢洗。不许偷看哈,不然,一生都不理你了!”

粪巴关好门,站在门口思索:夜里哪儿安歇呢?山房内应该有床,可人家锁了门。弄开一把锁不费多大劲,但是撬开锁,强行闯进人家屋子,与入室盗窃性质一样,要遭天谴的。只能去前殿找个避风的角落歪一宿,可真太委屈静儿了,自出生到现在,哪吃过这般苦?想到这儿,突然想起白蜡快燃尽了,借着月色,快步去神龛前的香炉上抽出一根未烧完的红烛,转身回厨房。厨房漆黑一团,静儿在里面哭泣。粪巴急切地问:“师妹,咋的啦?”

静儿哭道:“师兄,灯灭了,我怕!”

粪巴一时拿不定主意了,不知该不该进去,问:“师妹,能进来不?”

静儿内面答应道:“进来呀,我已经穿好了衣裳。”

粪巴推开门,索摸点着红蜡烛。烛光里见静儿披一头长发,着一袭旗袍站在跟前,心里叹道,真美!先前做梦也没想到,此生能找到这么可心的姑娘,真得感谢菩萨保佑。静儿见他瞧着自己发呆,问:“旗袍好不好看?”粪巴连声答道:“好看,真好看!”静儿惋惜道:“可惜没穿高跟鞋。”粪巴情绪顿时失落下来,他想,师妹嫁给我可惜了,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穿高跟鞋了,乡下妇女,穿那玩意,路都走不会。

锅里还有热水,粪巴从包袱内摸出自己平日使用的棉布洗澡巾,拿桶提到外面走廊上,擦了一把身子,穿上衣服。回厨房时,静儿坐在灶门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努力睁开眼睛,呢喃着:“师兄,哪里睡觉呢?我困!”

刚才在外面等候静儿擦澡时,粪巴已经想好了睡觉的地儿,他问静儿:“打地铺,行不行?”

“打地铺?行。”静儿想到,师兄在家里待了近三年,睡了两年地铺。

粪巴捡起包袱,背了,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提着箱子,静儿拉着他的手腕,两个出厨房。月亮挂在山神庙东墙的飞檐翘角上,清辉普照大地,近处的景物,像白昼一般历历可辨。秋虫的鸣叫声逐渐稀落,偶尔传来一两句猫头鹰的叫声。静儿从未身处这样环境,听起来毛骨悚然,紧紧地倚在师兄胸前,寸步不离,师兄进殿她跟着进去,出门,她也出来。粪巴从门廊西角草堆抽出一捆稻草,铺在山神菩萨身后的墙脚根,把前面的跪垫捡起来,去大门口拍掉灰尘,一个接一个,排在稻草上,再去草堆抽来几捆稻草,东西两头堵好,地铺就铺成了。粪巴坐到上面,拍了拍身旁:“师妹,睡吧,保准暖和,一丝风都吹不到你身上。”

静儿坐下来,躺了一会儿,又翻身坐起。粪巴问:“不是困倦了?睡吧。”

静儿小声说:“师兄,我怕。”

粪巴拍着她的肩膀说:“有我在,怕什么?不怕!”

静儿声音更小了:“怕你。”

粪巴懂得她的意思了,想了一会儿:“我就更不用怕,你怕不怕你哥哥?”

“我没有哥哥。”

“那你怕不怕你父亲?”

“你不是我父亲。”

粪巴不好再说什么,包袱内掏出一匹布,给静儿盖了,身子向外面挪出一块空间,用箱子和包袱将两人隔开,躺下来。过了一会儿,静儿又爬起来,包袱和箱子移到外侧,将粪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小声说:“这样,我又怕黑。师兄,没拜堂,礼不全不成夫妻呀,咱清白人家儿女,不行苟且之事啊。”

粪巴起身打开箱子,拿出那把大剪刀,塞到静儿手里:“把师兄看成什么人呀?不放心,捏着剪刀睡,我不规矩的话,拿它扎。”

静儿将剪刀还粪巴,侧过身来,伸手摩挲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唉,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啊!”

粪巴安慰她:“明天到家就好了。”

两人没聊上几句,先后睡着了。

静儿醒来时天已大亮,发现粪巴不在身边,爬起身,哭着喊:“师兄!”

粪巴从厨房几步跑进来,连连答应:“在哩,在哩!醒啦?洗脸,吃饭,赶路,今天就可以到家了。”

锅里雾气腾腾的,红苕已经热好,盆里的洗脸水已备好。静儿漱口洗脸,吃了两个红苕,饱了。粪巴吃了两碗,锅里还剩3个,用昨天包馍的油纸包了,揣进怀里,用胸口捂着,这样,待会儿静儿饿了想吃时,不至于冰牙齿。收拾好锅碗盆瓢,拉好厨房门,进殿挽了几个葽子,捆好地上的草,重新码回草堆,跪垫归到原位,地上捡起一只破扫帚,前殿后殿打扫的一遍,拉着静儿,双双给山神菩萨磕了三个头,提起行李,出门寻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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