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坟：第4章 第二章 粪巴在大冶城当学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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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来到大冶县城，眼睛就不够用了，先前去过金牛、保安这些地方，感觉热闹得不行，但与县城实在没法比，日用杂货店，布匹绸缎店，包子油条店，理发店，药铺，缝纫店，纸扎店，打铁铺，米店，洗澡堂……这些见过的就不必说了，更有大门两旁蹲着高大威猛玉狮子的县政府衙门，门外站着背枪大兵的警察局，门楼高大红墙绿瓦的旧武备学堂，门口贴着洋美人的影剧院……粪巴跟王师叔、姑爹走进县城东街，抬头望去，不见尽头，宽敞的街道两旁，高低错落延绵着青砖楼房，底层一律为临街铺面，上层应该是住人，粪巴心里寻思。铺面大小不一，木门板，招牌形状不一、材质不一、颜色不一，有金字大扁额豪华气派的大招牌，也有在墙上写几个墨字做招牌的，更有连字也懒得写，临时在门口摆几件商品做招牌的。

在古楼旁一家面馆前，王师叔停住了脚步，朝内面喊了一嗓子：“余老板，三碗肉汤面！”里面答应了一声：“好哩！”姑爹牵扯客气了一番，带粪巴进面馆，在一张小方桌旁落座。粪巴人虽进来，耳朵却还留在街面上。街面上游商走贩来来往往的叫卖声、老板或学徒的吆喝声、顾客和店主讨价还价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粪巴听得入迷，汤面送面前老一阵子了，还愣着没拿筷子，姑爹敲了敲桌子，才回过神来。王师叔、姑爹都在埋头吃面，粪巴拿起筷子，学着他们低头就着碗口喝汤。面汤醇香扑鼻，满口清甜，心内惊叹，咦哟！真甜，世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汤面哇！待日后赚了钱，一定把奶奶接进城，尝尝城里的面条。乡里虽说也有面馆，估计永远做不出城里的味道。

吃完面条，王师叔带姑爹和粪巴回响庆堂，响庆堂离古楼不远，在街道南面。铺面不大，柜台上摆放些烟花爆竹、火箭响雷、铳子铳药、香及黄表纸之类。粪巴寻思着应该还有土炸药，往日听奶奶说过。王师叔是火药世家，他爹爹曾在武昌总督衙门做过火器官，家里藏有祖传的研制火药的秘笈。王师叔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在汉阳兵工厂做事；二儿子在家种地；小儿子跟王师叔学做火药。

大家穿过门铺，往后房上楼梯，进客厅。王师叔招呼大家坐下来，吩咐伙计倒茶。粪巴不敢坐，站在姑爹身旁，接了茶，喝了。实在是渴了，从早晨出发，现在已经是午后了，滴水未进。他放下茶盏，开始打量进门时就瞅见的，坐在对门椅子上的两位老者。左手的那位，个子瘦小，眉眼细长，笑眯眯地瞅着自己。他想，可能就是曹老板了。另一位听王师叔称他“钱先生”。

喝过一巡茶，王师傅起身，指着左手的那位老者，向姑爹和粪巴介绍道：“这位就是对面曹记裁缝铺的曹老板，裁缝手艺在县城他说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姑爹忙起身打躬作揖，口里说：“久仰久仰！”

曹老板也起身回礼：“过誉过誉！”

王师叔顺便介绍了右手那位老者，转过身介绍了姑爹：“我师弟陈洪，湖岛上的渔户，在湖上有点声望，老哥们要是想吃个新鲜鱼的话，尽管吩咐。”

大家客气了一番，再次落座。王师叔望着曹老板：“瞧孩子咋样？”

曹老板微笑着点点头：“孩子长得精神，看样子也机灵。”

王师叔和姑爹都笑了。王师叔吩咐粪巴泡壶上等毛尖，教他先酌了一盏，捧到曹老板跟前，跪下，将茶盏举过额头，请师傅喝茶。曹老板坐着接过茶，呷了一口，侧身将茶盏搁到茶几上，起身扶起粪巴。姑爹再次起身作揖，说：“我这内侄不上十岁父母就惨遭不幸了，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遭过，吃得了苦，受得累的。日后粗活细活，您尽管吩咐，若不听话，偷懒耍滑，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曹老板起身说：“孩子交给我姑爹您放心！一日为师，终身是父，敝人会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严格要求他，教他学艺，教他做人。”

王师叔昨日就在南楼定好了掌勺师傅，上半晌来家置备了一桌酒席，品过三巡茶，吩咐伙计抹桌摆酒，请曹师傅上首坐了。四个人相互敬酒聊天，先谈生意上的事，后来谈时局，谈得投缘，喝得兴奋，一直喝到黄昏，曹老板和钱先生才带着醉意，起身告辞，踉跄地出门各自回去了。

夜里睡觉前，姑爹说：“孩子，今年五月你就满十五岁了，算是大人了，你父母的事得跟你讲讲了。你爷娘是在金牛读书时认识的，后来结识了江西过来的共产党人老侯，加入了他们的组织，打土豪，分田地。大革命失败后，被杀害，死得很惨。你娘被他们切开肚子，腹中还有个已成型的孩子。大家怕吓坏你和莲儿，想着法隐瞒你们。”姑爹边说边抹眼泪。粪巴眼泪止不住像水一样直往下淌，两人都没出声，毕竟是在人家做客，克制住了。姑爹叮嘱粪巴。“孩子，要听曹师父的话，用心学，手脚要勤快，见事做事，做人要清白。将来有出息，我和你姑姑也能向你死去的父母有个好交代。”说到这里，姑爹小声告诉粪巴。“你师父这次认徒弟很严格，之前人家介绍了几个，不乖巧的不收，长相差的不要。我与你师叔私下分析，他家这次明里是收徒弟，应该还另有目的。你师父养下你师妹后，师娘就再未生养了，可能这是有意招一个女婿。进门后，一定时时留意，事事小心，与师娘、师妹都处好，做个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