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章 粪巴成了孤儿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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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转回来,一言未发,径直去床上躺了。没了水田和老黄,日后怎么办?吃什么?爷娘干吗非得卖田卖牛改行做生意呢,他看不透、弄不懂、想不明白。奶奶说他们魔障了。他不愿相信,爷娘素来厚道、随和、慈爱,不是做事不顾后果的人,莫非遭人骗了,奶奶误会了他们?奶奶的话他也不敢怀疑,她不会编派自己亲人的。粪巴心底的疑惑无人去问,姑姑也不会说。
没有了牛,粪粑足够烧到明年夏季,冬季里无所事事,出门喊伙伴们玩。往日的玩伴们似乎都刻意远离他,个别的想走近来,被身边的大人用眼神制止了,粪巴觉得周围的一切怪怪的。没玩伴时,特别想念老黄。奶奶曾说过,粪巴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有老黄。粪巴接手放养老黄,也小三年了。一天,早饭过后,太阳暖烘烘的,粪巴串了几条巷子,人毛都没有。想起去瞧瞧老黄,瘦了还是壮了呢?族长家牛圈在村东头,粪巴跑过去,远远的看见老黄系在圈里,饿得“哞哞”叫唤,比先前瘦了很多。都快晌午了,怎么还让老黄待在圈里呢,该放到山上吃草晒太阳哩,反正自己也闲着,不如牵出去溜达溜达,好久没与它亲近了哩。粪巴拿定了主意,钻进圈,解开绳子,将老黄牵了出来。猛一抬头,见族长站在跟前。族长是一位精瘦精瘦的老头,老鹰般凸眼珠闪着怕人的绿光,尖下巴上留着山羊胡须,一脸的庄严,见天提着一根铜烟袋,反剪着双手,时不时干咳一两声,端着族长的架子。族长富贵对财富有强烈的占有欲,酒后有句口头禅: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粪巴平素撞见族长便哆嗦,捉急想找地方拉尿,何况现在牵着他家的牛,像是做贼被当场逮住,吓呆了。族长不由分说,举起铜烟袋,往粪巴头上猛砸下来。粪巴被砸得眼冒金花,脑门上立马隆起大包包,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圆睁双眼,心里掂量:动手的话,拿不拿得下这老不死的呢?没提防族长孙子长寿捏根竹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力横扫过来。粪巴眼疾手快,侧身躲开,顺手扯过竹竿,扬向长寿……奶奶踮起小脚迅疾跑过来,夺了粪巴手里的竹竿,拉他往家走。粪巴哭着辩解:“奶奶,那老不死的打我!”奶奶抹着泪,教育他:“孩子,往后人家打你,千万别还手!人家有戾气,打你两下子,气消了,就好了。你还手,人家更气愤,下更重的手打你,会送掉你的小命。咱穷人业障重,生来就该受苦受难的,受一次难,消一层业障,身上的业消干净了,也就圆满了。”祖孙俩走得老远了,长寿还在跳脚叫骂:“强盗儿,老子造反儿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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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不再找村里的孩子们玩耍了,也不跟别人搭讪。家里有台纺车,一台织布机,奶奶说,早年间,用这两样东西,凭这双手就能养活一家人,而今铺面上搁着成捆成捆的洋布,纱线细腻,质地柔软,花色多样,价钱还便宜,土棉布没人愿意穿了。奶奶偶尔纺线织布,用来缝制两个人穿的衣服。祖孙俩相依为命,吃的主要是杂粮,从山地里扒拉出来的,偶尔能吃一餐粥或者米饭,稻米是姑姑送来的。奶奶吃得很少,多半日子一天两餐,有时只吃一餐。他们身上穿的主要是百家衣,日常家用靠姑爹和王师叔等亲友接济。
空闲时,粪巴爱瞎琢磨,寻思赚钱的门道,久后,终于想出了办法。往年卖药材钱积攒下7毛钱,他计划用来做本钱,到金牛街批发麻花,拿去乡下叫卖,从中赚点脚力钱。年后去姑姑家,跟姑姑谈了自己的想法,姑姑很支持,赞助了5角钱,还送他一个苦竹篮,提着走村串户。岛上回来后,粪巴当起小货郎来。
到金牛街批发麻花,粪巴都会刻意路过唐家药铺,盼望再次见到那个给他糖吃的女学生,可一次也没遇上。不知此时她在哪里,还记不记得自己?想到这儿,粪巴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摇摇头。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人家哪能记得住自己?世事每每不遂人愿,想见的人,总也见不到,不愿见的人,却老在你眼前晃,躲都躲不开,冤家路窄这句话,真是魔鬼的符咒。张秀才是粪巴最不想见的人之一,却幽灵一般,如影随形,每次去鲁公庙街卖麻花,几乎都能撞见这个冤魂,鬼影一般披一头长发,传说留的是辫子,白天不敢辫起来,怕被人说成搞复辟,梦想回大清王朝。夜里让老婆蘸着桂花油,收起一条油光皓白的辫子睡觉,做着状元及第,选驸马的黄粱美梦。老婆是小老婆扶正的,打怕了,百依百顺的那种。张秀才一脸晒干后鸡内金般褶皱而干枯的皮肤,几根胡须烂稻草似的纠缠着。粪巴每见他一次,都会做几天噩梦。偏张秀才还不放过粪巴,老远就摇头晃脑酸文假臭地“哼哼”起来,像极了伏日里发情的苍蝇。时间长了,粪巴听懂他唱的内容了:刘家刘大山,死在芭芒山。夫妇齐造反,泉路不孤单。粪巴父亲的大名就叫刘大山,明白歌里唱的应该是父母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粪巴一天天长大,父母的事情,也了解了个大概,还跑到芭芒山看过。不过,没在奶奶跟前提起这些,怕引起老人家伤心,一心盼着早早长大,长达后努力挣钱,让奶奶过享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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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粪巴像奶奶希望的那样,长成了翩翩少年。奶奶说,苦人天养。大年初六,姑爹、姑妈和王师叔事前约好了似的,一起来给奶奶拜年。饭桌上,王师叔与姑爹征询粪巴的意见。王师叔分析:“本来可以学我的手艺,但我这门手艺过时了。西人发明了梯恩梯,烈性炸药,威力大,土炸药只能制作烟花爆竹之类。再者,弄这些玩意儿招惹是非,日子过不安分。我家响庆堂对面有家裁缝铺,老板姓曹,与我关系极好。一家三口,夫妇俩和一个独养女儿。曹老板性格温和,说话轻言细语,结识他十好几年了,没见过他生气训人。老板娘心肠软,待人宽厚,肯周济人。女儿在学堂读书,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曹老板有意招收一个关门弟子,干活有个帮手。学会裁缝这门手艺,一生衣食无亏。那活路轻巧,风不吹雨不淋的,安全。”
粪巴乖巧地说:“师叔,你的手艺和曹老板的手艺我都学。”
王师叔笑了,抚摸着粪巴的脑袋:“对,都学,师叔也趁空把跟你爹爹学的拳脚传给你。”
姑爹用渔船送王师叔和粪巴回县城。奶奶和姑姑送到码头。姑姑把包袱斜挎到粪巴的肩上,包袱面装有姑姑特意赶制的新衣服和新鞋子。粪巴明白,送他学缝纫,是姑爹和王师叔早就规划好的事。临上船时,粪巴对奶奶说:“奶奶,我一定好好学手艺,回来后挣钱孝敬您。”
奶奶的眼泪哗哗往下直流,哽咽道:“孩子,奶奶都快七十岁了,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不希求你赡养。你可得牢牢记住奶奶一句话,好好活着!”
奶奶告诉粪巴,出生时,爷老子给他取了个大名,叫刘向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