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侧翼惊雷
晨雾像掺了沙的棉絮,糊在荞麦岭的沟壑间,能见度不足五尺。赵虎攥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走在最前,刀刃劈开带霜的灌木时,发出“嚓”的轻响,恰好盖过队伍踩断枯枝的声音。他的灰布军装袖口被荆棘刮出毛边,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半截浸过桐油的布条——那是防蛇虫的土法子,在这密不透风的丛林里,比枪膛里的子弹还管用。
“都把棉鞋脱了,垫上干草!”赵虎突然停步,压低声音回头叮嘱。身后的将士们立刻照做,将怀里揣暖的干草塞进鞋内,踩在冻硬的腐叶上,果然没了之前的“咯吱”声。李铁山跟在队伍中段,把大刀斜挎在背上,刀柄用布缠得厚实,避免行军时碰撞出声,他时不时抬手抹一把眉骨的霜花,目光扫过身边的国军士兵,每个人都攥紧了步枪,没人敢大口喘气。
半个时辰前出发时,沈砚堂亲自将一捆浸透煤油的棉团塞给李铁山:“鬼子的炮膛怕火,实在不行就用这个烧。”此刻那棉团就揣在李铁山怀里,与王大娘给的艾草贴在一起,一冷一暖,倒让他攥枪的手更稳了。“赵连长,”李铁山凑到赵虎身边,用嘴型比画,“按这速度,天亮前能摸到洼地吗?”
赵虎没回头,只是抬手比了个“三”的手势——还有三里路。他的靴底沾着块新鲜的兽粪,是方才在岔路口发现的,这说明附近没有日军巡逻队——鬼子的军靴早把野兽惊得逃进了深山。赵虎突然下蹲,指了指前方雾中隐约的轮廓,李铁山立刻抬手,身后的队伍瞬间像被冻住般停在原地,连呼吸都同步放缓。
两人匍匐着往前挪了丈许,雾霭渐散,荞麦岭下的洼地终于露出全貌。六门九二式步兵炮呈“品”字形架在洼地中央,炮口还对着雁门关的方向,炮轮下垫着冻硬的土坯,防止后坐力陷进泥里。十几个日军炮兵正围着篝火烤饭团,钢盔随手放在炮架上,蒸汽从他们的棉帽檐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的冰坑。
“三个流动哨,都背着歪把子。”李铁山用刺刀在冻土上画了简易地形图,指尖点在洼地东侧的土坡,“俺带十个弟兄摸哨,你率主力攻炮位。”赵虎却摇头,从怀里掏出块碎镜片,借着雾缝里漏下的微光晃了晃:“先引开一个。”
日军的西向流动哨正背对着丛林撒尿,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树影里闪过一道光,以为是野兔,骂骂咧咧地端着枪走过去。刚踏入灌木丛,就被从斜刺里扑出的李铁山捂住嘴,大刀顺势抹过他的脖颈,日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腐叶堆里。李铁山接住他滑落的步枪,往肩上一扛,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连赵虎都忍不住在暗处竖了竖大拇指。
“吹箭!”赵虎低喝一声。两名八路军战士立刻取下背上的竹管,管里的箭簇涂着麻沸散熬的药汁,“咻”的两声射向另外两个哨位。北哨位的日军应声倒地,南哨位的却反应快,刚要扣动扳机,就被李铁山甩出的飞石砸中太阳穴,闷响着栽进沟里。
“冲!”赵虎猛地挥下柴刀。三百将士像潮水般从丛林里涌出,八路军战士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直扑炮位,国军士兵则抢占洼地边缘的土坡,架起捷克式轻机枪形成火力压制。日军炮兵刚抓起枪,就被迎面而来的刺刀刺中,篝火被撞翻,火星溅在炮衣上,燃起细小的火苗。
“快炸炮膛!”赵虎抱着炸药包冲到最靠前的一门炮前,却发现炮膛里还卡着一发未射出的炮弹。他刚要伸手去掏,李铁山突然扑过来把他推开:“傻小子!这样会连自己炸飞的!”李铁山抓起身边的煤油棉团,点燃后塞进炮膛与炮架的缝隙,火焰“腾”地窜起,很快就舔舐到炮膛里的炮弹。
“撤!”李铁山拽着赵虎往坡上跑,刚跑出两丈远,身后就传来“轰”的巨响。那门步兵炮的炮膛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像飞刀般横扫洼地,砸在旁边的炮位上,引发了连锁爆炸。日军的惨叫声、炮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丛林里的霜花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洼地东侧突然响起密集的机枪声——日军的巡逻队赶回来了。十几辆摩托车载着日军士兵,歪把子轻机枪吐着火舌,冲在最前的日军军官举着军刀,嘶吼着“杀给给”。李铁山心里一沉,这巡逻队比预想的早到了一刻钟,他们的退路眼看就要被截断。
“李大哥,你带弟兄们撤!俺来断后!”赵虎把炸药包往地上一磕,就要拉开引线。李铁山却按住他的手,指了指旁边的陡坡:“那儿有片乱石堆,能藏人!”他转头对身边的国军班长喊,“把所有手榴弹都集中起来,等鬼子进了洼地再扔!”
日军的摩托车刚冲进洼地,就被从天而降的手榴弹炸得人仰马翻。赵虎带着几名八路军战士在乱石堆里架起机枪,枪口喷吐的火舌在晨雾里划出红线,李铁山则挥舞着大刀,砍向冲上来的日军步兵。一名日军的刺刀刺向他的小腹,李铁山侧身躲过,大刀反手劈下,正好砍在日军的枪托上,将步枪劈成两段,随即一脚把日军踹进燃烧的炮坑。
“援军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李铁山抬头望去,只见晨雾里出现了一队黄布军装的身影,为首的正是张猛,他举着汤姆逊冲锋枪,边跑边扫,日军的侧后方瞬间乱了阵脚。原来沈砚堂担心侧翼有失,特意让张猛带着一个加强班,循着赵虎留下的记号赶来接应。
腹背受敌的日军彻底慌了,有的丢下武器往丛林里逃,有的则举着枪投降。赵虎正要上前缴械,李铁山突然拉住他,抬手就是一枪——那投降的日军怀里正揣着颗手雷,导火索已经被拉开。“鬼子的投降信不得!”李铁山啐了一口,看着手雷在日军怀里炸开,“这些杂碎,就该喂炮膛。”
太阳升出山头时,战斗终于结束。洼地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日军的尸体和炸毁的火炮堆在一起,硝烟味混着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赵虎蹲在炮架旁,用柴刀刮下炮身上的“武运长久”字样,冷笑一声:“啥武运,都是狗屁。”李铁山则捡起日军掉落的饭团,递给身边的小战士:“垫垫肚子,回去还要跟沈团长交差。”
返程时,张猛凑到李铁山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没想到你这老国军,跟八路军配合得挺默契。”李铁山瞥了他一眼,把怀里的艾草分了一半过去:“别扯啥国军八路军,能打鬼子的就是好弟兄。”赵虎走在最前,听见这话,回头笑了笑,晨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把冻红的颧骨映得发亮。
当队伍出现在雁门关阵地前时,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沈砚堂和林岳并肩站在战壕顶端,看到赵虎手里举着的日军军旗,都快步迎了上来。赵虎把军旗往地上一摔,声音洪亮:“沈团长,林指导员,荞麦岭的炮楼,端了!”
李铁山跟着上前,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疼,却笑得格外畅快。他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晨雾已经散尽,太阳把金光洒在阵地上,那些被炮火熏黑的战壕、临时加固的鹿砦,此刻都泛着温暖的光。侧翼的惊雷炸响后,胜利的曙光,终于照在了雁门关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