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同袍:第7章 炮碎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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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炮碎黎明

后半夜的风最是刁钻,卷着针尖大的雪粒往人骨头缝里钻。李铁山把王大娘缝的粗布手套往伤肩上又缠了两圈,粗粝的针脚蹭着结痂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却比彻骨的寒冷好受些。

他枕着冰冷的中正式步枪蜷在战壕里,枪托上“保国”二字是长城抗战时用刺刀刻的,木纹里嵌着的暗红血痂早已干透,像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这枪陪他从喜峰口打到雁门关,枪膛里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记着鬼子的血债。

战壕里的将士们大多抱着枪打盹,鼾声、磨牙声混着风鸣,织成阵地上独有的夜曲。陈小满把丫蛋给的红薯揣在怀里,红薯的余温透过薄军装,在胸口焐出一小块暖区,他摩挲着军帽里藏的半张全家福,照片上娘的笑脸和王大娘渐渐重叠,眼眶一热,赶紧用冻得发僵的手抹了抹——在这阵地上,眼泪流出来就会冻成冰。

迷糊间,一阵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不是惊雷,是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群齐射前的共振。李铁山猛地睁开眼,寒星在瞳孔里闪了一下,五年战场生涯练出的直觉比军号还灵。“鬼子摸上来了!抄家伙!”他一脚踹在身边赵虎的腰上,力道大得让赵虎差点滚出战壕。

赵虎刚摸起身边的三八大盖,手指还没扣住扳机,天际线突然炸开一道惨白的光——那是日军炮兵观察员发射的照明弹,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墨布上,瞬间照亮了阵地上每一张惊恐或坚毅的脸。“卧倒!”沈砚堂的吼声从指挥岗传来,声线里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可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已经砸在了阵地西侧的鹿砦上。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酸枣枝捆成的鹿砦像纸片一样被掀上半空,碗口粗的树干断成几截,带着雪沫子和冻土块砸向战壕。李铁山反应极快,一把按住身边的新兵小马,将他的头死死按进战壕底部的冻土凹处,自己的后背则紧紧贴着壕壁,碎石子像冰雹一样砸在军大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锁骨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别抬头!听声辨位懂不懂?”李铁山吼着,声音被第二发炮弹的轰鸣吞掉大半,“‘咻——’是炮弹飞来,赶紧吸气憋气;‘轰’的时候把身子贴紧壕壁,别给气浪掀出去!”他腾出一只手,把小马怀里飞出去的搪瓷缸捡回来,缸壁上刻的“保家”二字已经被碎石砸得模糊,“这是念想,得攥紧了!”

小马的脸白得像纸,牙齿“咯咯”打颤,棉裤裆部湿了一片——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炮火,刚入伍时背的《步兵守则》早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攥着搪瓷缸的手止不住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叔,俺怕……俺爹还等着俺回去种麦子……”

“怕就对了!”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是八路军老兵老周。老周脸上还沾着炊事班的灶灰,右眼眉骨上一道旧疤在火光中格外显眼,他把自己的破军帽扣在小马头上,帽檐遮住他的眼睛,“俺第一次上战场,尿裤子比你还厉害!但你记住,鬼子的炮弹专打怂包,越怕越容易死!”

老周抓起小马的手,按在战壕壁的石缝里:“这儿是避弹坑,记住位置!看俺怎么做!”话音刚落,又一发炮弹在战壕外三米处炸开,气浪掀得土块砸在老周背上,他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直到爆炸声过去,才松开手,从怀里掏出半块炒面:“嚼着,别噎着,有力气才能打鬼子。”

沈砚堂在炮火中猫着腰跑向指挥岗,军大衣的下摆被炸开的气浪掀得乱飞,眉骨上的旧疤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的指挥刀撞在枪套上“哐当”响,那是把缴获的日军军刀,刀鞘上刻着的“守土”二字,是他亲自用刺刀刻的。“各营报告伤亡!”他对着铁皮喇叭吼,声音被炮声吞掉一半,只能看见他紧攥喇叭的手,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

“一营没事!鹿砦被掀了半截,弟兄们正用冻土补!”张猛的吼声从东侧传来,带着硝烟的呛味,“二营战壕塌了三段!有五个弟兄被埋在里面,正挖着呢!”

林岳正带着八路军的弟兄用铁锹挖埋在土里的伤员,帆布担架早就不够用了,他们解下绑腿,把伤员绑在自己背上往救护所送。一个战士的腿被冻土压住,林岳趴在雪地里,用手硬生生刨开冻土,手指被冻得青紫,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沈团长!”他冲指挥岗大喊,嗓子被硝烟呛得沙哑,“日军是覆盖射击,咱们不能被动挨炸!”

沈砚堂猫着腰跑过来,刚要回话,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噗”地打在身后的老槐树上,溅起一团木屑。他抹了把脸上的土,看向战壕里的将士们:国军老兵正帮八路军新兵检查步枪的保险,八路军战士把自己的水壶塞给受伤的国军弟兄,黄布军装和灰布军装混在一起,在火光中分不清谁是谁。“你说怎么办?”沈砚堂抓住林岳的胳膊,炮火的光映在两人眼里,没有了党派的隔阂,只有同仇敌忾的决绝。

“正面死守,我带队绕后!”林岳从怀里掏出那张磨烂的布防图,上面用炭笔圈着荞麦岭的位置,图边角被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边,“荞麦岭灌木高,坡度陡,鬼子重炮运不上去,只能藏在山脚下的洼地。赵虎熟悉那儿的地形,让他跟我去,天亮前一定端掉他们的炮兵阵地!”

“我给你加一个排!”沈砚堂立刻拍板,“李铁山带一营二排跟你走,他熟悉白刃战,遇袭能顶得住。我们在正面用迫击炮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望远镜,塞给林岳,“这玩意儿能看两里地,小心用。”

这时,一阵哭喊声从战壕中段传来。三个刚补充来的国军新兵抱着头缩在角落,其中一个的腿被碎石砸伤,鲜血浸透了裤管,在冻土上冻成暗红的冰壳。“俺们要回家……俺们不打了……”新兵的哭声在炮声中格外刺耳,旁边的老兵想劝,却被他推搡着躲开,差点摔出战壕。

李铁山刚要发火,林岳却先走了过去。他没有呵斥,只是解开自己的粮袋,把半块玉米面饼递给受伤的新兵,又从怀里掏出王大娘给的艾草,揉成碎末敷在他的伤口上。“俺们村被鬼子烧的时候,俺娘把俺藏在菜窖里,”林岳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近处的炮声,“她跑出去引开鬼子,最后被鬼子的刺刀挑在柴门上。俺那时候比你还小,也想逃,可俺知道,逃了就没人替俺娘报仇了。”

他指了指阵地后方的山坳,那里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是王大娘和乡亲们的临时住处:“看见没?王大娘和丫蛋就住在那儿,咱们要是守不住,她们就会变成俺娘那样。你们的家在河南、在河北,俺们的家在山西,可鬼子要踏破的,是整个中国的门。”

新兵的哭声渐渐停了。受伤的那个咬着牙,用冻硬的绑腿缠住自己的伤口,挣扎着站起来,捡起身边的步枪:“俺……俺爹是猎户,俺打小就会使枪。指导员,你说咋打,俺就咋打!”另外两个新兵也跟着站起来,虽然手还在抖,却把枪口对准了日军炮火来的方向。

天快亮时,日军的炮火突然密集起来,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中央,战壕被掀翻了好几处,泥土混合着鲜血溅在将士们的脸上。沈砚堂对着铁皮喇叭大喊:“迫击炮连,目标日军炮火闪光处,自由射击!赵虎、李铁山,你们快出发!”

赵虎敬了个军礼,转身拍了拍李铁山的肩膀:“李大哥,俺们在前面炸炮楼,你们在后面多杀几个鬼子!”李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把怀里的艾草塞给他:“小心点,这玩意儿止血管用。要是缺人垫背,喊一声,俺李铁山第一个上!”

赵虎带着三百名八路军战士和李铁山的排消失在晨雾里,他们的灰布军装与山间的枯草融为一体,像一群沉默的猎豹。李铁山的大刀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很快就被雾气吞没。

李铁山刚走,陈小满就凑到小马身边,把自己的手套摘给他:“戴上,别冻坏了手,待会儿还要开枪。”小马摇摇头,又把手套推回去:“小满哥,俺年轻,扛冻。你得用枪瞄准,更不能冻手。”两人推让间,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气浪掀得他们互相抱住对方,摔在战壕里。

小马咳出嘴里的土,突然笑了:“俺爹说,打仗就得靠弟兄们互相帮衬。以前俺不信,现在信了。”陈小满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跑鬼子,俺跟你一起回河南,帮你家种麦子。”

远处的炮声还在继续,但李铁山知道,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他握紧手里的步枪,枪托上的“保国”二字被掌心的汗浸湿,变得温热。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就要升起来了,炮碎的黎明过后,必将是充满希望的清晨——他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黎明,守住身后的炊烟与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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