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无敌：第3章 来自远方的星星

夜风似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凝固在陈志远和周树人老师之间。陈志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大脑一片空白，只会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班主任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周……周老师……”陈志远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我……我就是顺路……”

“顺路？”周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陈志远心上，“你家住镇东头柴巷，林雪家住镇西政府大院。这路顺得可有点绕啊。”他显然对班上重点学生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

陈志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嗫嚅着，却无法组织起任何有说服力的语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周老师却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爆发。他盯着陈志远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衣领，看到他因紧握书包带而关节发白的手，最终，那锐利的眼神似乎微微缓和了一丝。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严肃，但少了些刚才的凌厉：“陈志远，你是我们班靠真本事考进来的前几名，是冲击重点大学的苗子。”

陈志远猛地抬头，有些不知所措。

“我把话撂在这儿，”周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多天，每一天都耽误不起。你们这个年纪，有点懵懂的心思，不奇怪。但我警告你，也警告班上所有人，谁要是把心思用错了地方，影响了学习，耽误了前程，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不管你是镇长的女儿，还是搬运工的儿子，在高考面前，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陈志远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前途是自己的，毁了，没人能替你担着！走吧，以后下晚自习，直接回家！”

说完，周老师不再看他，蹬上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消失在镇子的夜色里。

陈志远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周老师最后那几句话，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却比任何打骂都让他感到后怕和羞愧。他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空无一人的镇西方向，心里五味杂陈，有一种心思被戳破的无地自容，也有一种被当头棒喝的清醒。他紧紧攥着书包带，低着头，快步向镇东头那条黑暗狭窄的巷子走去。今夜的事，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第二天清晨，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周老师就领着三个学生走进了教室。原本书声琅琅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好奇地投向他们。

这三人太显眼了。他们的穿着、气质，与教室里大多数灰蓝黑为主色调的同学格格不入。

站在中间的是个男生，个子高高，眉眼间带着一股这个年纪少有的自信和……些许漫不经心。他穿着一件印着模糊英文字母和图案的深蓝色运动夹克，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回力鞋，虽然有些旧，但在这个普遍穿布鞋和解放鞋的班级里，已是相当时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斜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印有“BJ”字样的帆布书包。

“同学们，安静一下。”周老师敲了敲讲台，“给大家介绍三位新同学。这位是张扬同学，从BJ转来我们班借读，明年回BJ参加高考。”

“张扬？”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BJ！对于江汉平原这个小镇中学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张扬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向前半步，嘴角一扬，露出一个爽朗又略带优越感的笑容：“大家好，我叫张扬，来自BJ。我爸是咱渔县河人，以前也是柘江中学毕业的，非让我回来体验一下生活。以后请大家多关照！”他说话带着一口清脆的京片子，语速快，语调上扬，听起来又新鲜又气人。

周老师微微蹙眉，似乎对“体验生活”这个说法不太满意，但没说什么，指向旁边另一个男生。这个男生比张扬稍矮，但很精神，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一看就很活络。

“这位是李炜同学，从武汉来的借读生。”

李炜的笑容就比张扬显得朴实热情得多，他鞠了个半躬：“老师们好，同学们好！我叫李炜，武汉来的。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学习，一起为高考奋斗！我爱好文艺，出黑板报、唱歌跳舞都凑合，班上有啥活动，随时叫我！”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汉腔，但听起来很亲切。

最后一位是个女生，站在两个男生旁边，显得格外娇小安静。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穿着一件这个小镇很少见的、带点点碎花的浅紫色衬衫，皮肤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苍白。

“这位是韩梅梅同学，从青海来的。”

韩梅梅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听不清：“大、大家好，我叫韩梅梅……”然后就没了下文，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周老师环视教室，指了几个空位：“张扬，你坐第四排那个空位。李炜，你坐赵建国旁边。韩梅梅，你坐第……”他目光扫过，看到林雪旁边还有个空位，“你坐林雪旁边吧。好了，继续早读！”

三个“来自远方的星星”就这样融入了三八班这片略显沉闷的海洋，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三八班八十三人凑齐了。课间休息，张扬的座位立刻被好奇的同学围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

“张扬，BJ天安门广场真的那么大吗？”

“你看过升国旗吗？”

“BJ的学生也像我们这么累吗？”

张扬俨然成了焦点，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侃侃而谈：“天安门？那当然，一眼望不到边！升国旗我常看，不过得起大早。我们那儿？也累，但没你们这么死读书，我们课外活动多着呢，滑旱冰、看录像、听崔健……”

他嘴里蹦出的新名词，让周围同学听得目瞪口呆，既羡慕又有点不服。尤其是赵建国这类踏实憨厚的农村娃，觉得这小子有点“牛皮哄哄”。

而李炜则迅速和周围的男生打成了一片，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副快板，有模有样地打了一段，引来一片叫好。他还小声哼唱了几句当时正流行的《故乡的云》，嗓音居然相当不错。

相比之下，韩梅梅就安静得多。她坐在林雪旁边，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林雪主动和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细心的林雪发现，韩梅梅的课桌抽屉里，放着一本用挂历纸精心包着书皮的书，书角微微卷起，隐约能看到“琼瑶”两个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周不在。压抑了一天的气氛稍稍活跃。李炜似乎按捺不住表现欲，用草稿纸飞快地折了几个“纸飞机”，手指灵活地一弹，飞机在空中划出弧线，引来几声低笑。

更让人惊讶的是，在教室后排的空地上，张扬竟然随着某个同学小声哼唱的曲子，即兴扭动起来。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充满了节奏感，手臂和腿部的动作协调而有力，带着一种大家从未见过的、自由不羁的劲儿。那不是常见的交谊舞，动作更快速、更街头化。

“哇！这是什么舞？”有同学小声惊呼。

“霹雳舞！”张扬一边扭着一个类似擦玻璃的动作，一边得意地低声说，“BJ上海现在最时兴这个！”

几个男生看得眼睛发亮，连一直埋头苦读的王磊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女生们则大多红着脸偷偷瞧。陈志远也看得入了神，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舞动，与他灰暗沉重的学习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李炜看得心痒难耐，凑过去说：“哥们儿，教两招呗？”

张扬停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想学？简单，跟着节奏，身体要放松，感觉要出来……”

教室里，一种名为“外界”的新鲜气息，随着这三颗“远方的星星”的到来，开始悄然流动，冲淡着高考带来的高压，也悄悄拨动着这群小镇青年懵懂的心弦。陈志远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张扬和李炜，心里第一次对“柘江中学”和“渔县河镇”之外的世界，产生了模糊的向往。而此刻，谁也不知道，这股新鲜的风，将会在这个旨在“高考突围”的文科快班里，吹皱怎样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