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无敌：第2章 同桌是场交易

周树人老师的“就职演说”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池塘，在“三八班”八十名学子心中激荡不已。紧张、压抑，却又带着一丝被选中的畸形自豪感，弥漫在宽敞却拥挤的教室空气里。下课铃响，周老师夹着教案面无表情地离开，教室里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各种声响——挪动桌椅声、低声交谈声、松气声——才渐渐活络起来。

陈志远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着旧木椅背，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想去掏放在书包最里层、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冷红薯，那是他今天的午饭兼晚餐，要撑到晚上九点半下夜自习。但手指刚触到那硬邦邦的一角，旁边就伸过来一只胖乎乎的手，啪一声，将一块用浅黄色油浸透的纸包着的东西拍在了他的课桌上。

是刘强。

“喏，别说哥们儿不照顾你。”刘强翘着二郎腿，下巴微扬，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得意，“我妈单位刚发的，孝感麻糖，稀罕货！快尝尝！”

那麻糖散发着甜腻诱人的香气，与教室里粉笔灰和汗味混合的空气格格不入。陈志远的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唾液急速分泌。孝感麻糖，他只听班上条件好的同学说起过，自己从未尝过。他盯着那油汪汪的包装纸，手指蜷缩了一下，没动。

“拿着呀，傻愣着干嘛？”刘强催促道，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后桌的同学隐约听到。他需要这种“仗义疏财”的姿态来巩固自己在新集体中的地位，尤其是建立在与学霸陈志远的“牢固”关系上。

陈志远感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脸上有些发烫。他飞快地抓起麻糖，塞进抽屉，低声道：“谢了。”

“谢啥，咱俩谁跟谁！”刘强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狡黠的笑意，“志远，下午第一节历史课，那个笔记……嘿嘿，你懂得，借我‘参考参考’？老周盯得紧，我可不敢开天窗。”

图穷匕见。这就是交易的条件。陈志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得慌。他厌恶这种交换，感觉自己像个兜售知识的商贩，或者说，是刘强圈养的一个活的、能产标准答案的工具。但他无法拒绝。不仅仅是因为那块麻糖的诱惑，更因为一种潜藏的恐惧——他怕拒绝了刘强，这个在镇上有些能量的同学会给他带来麻烦，哪怕只是几句难听的闲话，也足以让他这个本就敏感的农村户口学生更难堪。

“嗯。”陈志远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答应了。他拿出历史课本，准备预习，试图将注意力从这场不光彩的交易上移开。

刘强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开始东张西望，打量班上的新同学。他的目光尤其在几个穿着明显好些的镇上女生身上流转，最终落在前排林雪挺直的背影上，咂咂嘴，低声对陈志远说：“瞧见没，镇长千金，啧啧，到底是吃商品粮的，气质就是不一样。听说她妈是镇小老师，家教严得很，怕是没戏。”语气里混杂着羡慕、嫉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佻。

陈志远没接话，只是握笔的手指紧了紧。他也忍不住看向林雪。她正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乌黑的短发和纤细的脖颈上，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和这个嘈杂的环境似乎有层无形的隔膜，沉静而优秀，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陈志远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惭形秽。他和她，虽然同在一个班，甚至同在镇上，却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一天的课程紧张而充实。老师们显然都得到了“特别关照”，讲课节奏快，内容深，作业量也远超普通班。数学老师甚至在课上明确说：“你们是学校的希望，所以我对你们的要求，会是地狱级别的！”引得台下哀鸿遍野。

放学铃声响起，走读生们纷纷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吃饭，寄宿生则拿起碗筷冲向食堂。陈志远默默地将那块麻糖掰下一小角，小心翼翼含在嘴里，浓郁的甜香和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口腔化开，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滋味。剩下的部分，他仔细包好，重新塞进书包最里层，他想着，或许可以带回去给妹妹尝一点点。

“志远，走，回家吃饭！”刘强拍拍他肩膀，他家和陈志远家在镇上不同方向，但刘强显然想跟他一起走一段，巩固一下“友谊”。

“我……我晚点再回。”陈志远摇摇头，拿出那个冷红薯，“我带了饭。”

刘强愣了一下，看看那个黑不溜秋的红薯，又看看陈志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理解的神情：“行吧，那你用功。别忘了历史笔记啊！”说完，便吹着口哨，晃着书包走了。

陈志远就着从老师办公室打来的白开水，啃着又干又硬的红薯，眼睛却盯着历史书，心里盘算着晚上夜自习的学习计划。他知道，时间对他而言，比那块麻糖更金贵。

晚上三节夜自习，从七点到九点半，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八十个人一起埋头苦读的氛围，形成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也催生着一种畸形的竞争意识。陈志远专心致志地演算着数学题，偶尔抬眼，能看到前排林雪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专注地写着什么。她的侧脸在昏黄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认真好看。

九点半，下自习的铃声终于打响。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碰撞声、椅子拖动声、相约结伴回家的呼喊声混成一片。

陈志远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书包，刚站起身，就看到林雪也背好了书包，正独自一人往教室外走。从学校到镇上，有一段路没有路灯，比较黑。陈志远心里一动，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加快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林雪后面。

夜色朦胧，月光和零星几盏路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陈志远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大过脚步声。他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觉得，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而且……能这样默默地跟着她走一段，感受着前方那个优秀身影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一种无声的慰藉和隐秘的鼓励。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从她方向飘来的淡淡肥皂清香。

走过最黑的那段路，眼看就要到有灯火人烟的镇口，陈志远正准备拐向自己家那条更窄更暗的巷子，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陈志远！”

陈志远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班主任周树人老师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镜片后的目光在夜色中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他，又扫了一眼前方即将消失在镇口的林雪的背影。

周老师推着车走到陈志远面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这么晚了，不直接回家，跟在女同学后面做什么？”

陈志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夜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瞬间冒出的冷汗。

周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着他，仿佛要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彻底洞穿。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自行车链条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