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探访梓匠
师己处,乐工坊,探得神工是梓匠
鲁哀公二年,即周敬王十三年(公元前 493年)的春天,鲁国的风里带着一股反常的躁动。田埂上的新草刚冒出嫩黄的芽尖,还没来得及铺满土地,就被往来的马蹄踏得七零八落。公输盘坐在自家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刚削好的木片——那是他照着父亲做的木犁模样刻的,边缘还带着毛刺,却已经能看出几分规整的轮廓。他今年刚满十五岁,身形比去年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錾子,透着一股对木工的执拗劲儿。
“哥哥,别玩木头了,过去帮咱娘把晒的粟米收了!”巧巧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如同小大人一样,这会正在厨房帮妈妈烧锅做饭。公输盘应了一声,把木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起身走向晒谷场。谷场上的粟米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弯腰用木耙把粟米归拢成一堆,眼角却瞥见村口方向来了一辆马车——是季孙家族里的管事,看他们急匆匆的样子,怕是有要事。
果然,没过多久,父亲公输贤就从族长家回来了。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平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半天都不说话。公输盘凑过去,帮父亲捶捶背,小声问:“爹,出什么事了?”
公输贤叹了口气,呆滞的表情道:“邾国把浚东、沂西的地割给咱们季孙氏了,按老规矩,迁人过去,咱们公输氏,两户出一户。你良伯一家子,被选中了。”
“良伯要走?”公输盘心里一紧。公输贤的哥哥公输良是家族里手艺较好的木匠之一,平日里也常教他削木头,还给他讲过不少木工的门道。公输贤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明天他们就要走,季孙氏要派人去接收当地的工匠、物资材料,我跟你智伯公一起去趟浚河东,你也跟着吧,正好也学学怎么查验木料、清点工具啥的。”
公输盘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长这么大,除了村里和附近的几个乡邑,还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他连忙点头:“好!我跟爹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公输家的院子里就响起了车马声。公输良一家正在装车,衣物、工具、还有几袋粟米,堆了满满一车。公输良拍了拍公输盘的肩膀,把一把小巧的削刀塞到他手里:“盘儿,这刀你拿着,削木头时用得上。我们走了以后,你好好跟你爹学,有空了伯伯会回来看你的,将来准是个好木匠。”
公输盘接过刻刀,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却没敢说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公输贤拍了拍哥哥的背:“哥,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和嫂子她们,有事让人捎信回来。”
“放心吧!”公输良说着,转身爬上了马车。车轮轱辘轱辘地转动起来,公输良一家人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公输盘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跟着父亲和公输智,登上了前往浚东的马车。
路上,公输智跟公输贤聊起了朝堂的事。公输智是家族的大长老,也是季孙氏家的小司空,平日里总带着一股威严。他捋着胡子,得意的说道:“那个孔夫子堕三都失败后,离开了咱们鲁国,三桓就便彻底可以放开手脚了。季孙斯大夫这次不但要了邾国的地,又把费邑宰的位置给了公输恒——族长家的那个小子,还奏请鲁君其封为鲁国山虞,也就是负责掌管全国山林之政令,负责按照不同的木材用途规定进山采伐的时间、地点、人数和种类等事务。可以说,几大家族这是要把整个鲁国公邑的资源给瓜分了呀。”
公输贤叹了口气:“咱们匠人,只求能安安稳稳做手艺,可这乱世里,哪有安稳日子。”公输盘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虽然不太懂“堕三都”“下大夫”是什么意思,却也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无奈。
他们在浚河东待了半个月,公输贤和公输智忙着查验工匠、清点工具,公输盘就跟在后面,帮着记录木料的种类、尺寸,偶尔还会帮工匠们递工具、削木楔。他学得很快,不仅能认出榆木、槐木、枣木,还能根据木纹判断木料的好坏——纹理顺直的是好料,适合做梁柱;纹理扭曲的容易开裂,只能做些小物件。
回到村里没几天,公输智就从费邑回来了。那天下午,公输盘正在木作场帮父亲削犁柄,忽然听到公输智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先停一下!”
木作场里的工匠、奴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去。公输智站在木作场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公输贤和另一个叫公输芦的工匠身上:“季子传下新任务:乐师师己大夫的府第年久失修,要咱们公输氏去修缮一下。阿贤、阿芦,你们明天跟我去曲阜,先查验工程,做好人员、材料的准备。其他人继续干活!”
公输贤连忙应道:“是,智长老。”公输盘心里一阵激动——曲阜!那是鲁国的都城,他早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曲阜城又大又繁华,还有好多有名的工匠和学者。他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说:“爹,我也想去。”
公输贤犹豫了一下,看向公输智。公输智看了公输盘一眼,见他眼神热切,又想起这孩子在浚东时学得很认真,便点了点头:“带上吧,让他见识见识都城的样子,也学学大夫府的规制。”
公输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跑去收拾东西——他把那把削刀、半块没刻完的木片,还有母亲给他缝的布包都塞进了行囊,又特意带上了自己捏的胶泥泥狗哨子。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行五人就出发了。公输智带着家丁,赶着一辆马车;公输贤、公输芦和公输盘坐在另一辆马车上,跟在后面。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公输盘扒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路边的柳树发了芽,嫩绿色的枝条随风飘动;田里的农夫正在耕种,牛拉着犁,在地里划出一道道整齐的沟。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远处终于出现了曲阜城的轮廓。夕阳把城墙染成了金色,像一座巨大的城堡,巍峨地矗立在平原上。公输盘忍不住从马车上站了起来,踮着脚眺望,嘴里喃喃道:“乖乖,曲阜城这么大呀!整个城池,怎么也得有二里见方吧!”
公输贤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何止二里见方。你看那城墙,周长足有一万多米,高也有三丈多,都是用夯土筑的,结实得很呐。”
马车越走越近,曲阜城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城墙的外侧挖着一道宽约三十米的城壕,也就是护城河。护城河的水是从东边的洙河引过来的,泛着粼粼的波光,汩汩地流淌着,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环绕着城池。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垛口,还有士兵在上面巡逻,手持长矛,神情严肃。
到了城门口,公输盘才发现,城门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马车、牛车靠左排成一队,徒步的行人靠右排成一队,都在等着士兵检查。公输贤指着城门上的题额,小声对他说:“曲阜城有十二个城门,东西南北各三个。咱们现在走的是正南门,叫‘稷门’,是正门;左边的叫‘章门’,右边的叫‘雩门’。北面的城门,居中的是‘圭门’,左右是‘齐门’和‘龙’门;东面的居中是‘建春门’,左右是‘始明门’和‘鹿门’;西面的居中是‘史门’,左右是‘麦门’和‘归德门’——这些城门的名字,都有讲究,跟礼制大有关系。”
公输盘认真地听着,把这些城门的名字一一记在心里。他抬头看着“稷门”两个大字,那字是用篆书刻的,笔画浑厚有力,透着一股庄重之气。正在这时,城门处的士兵看到了公输智的马车——马车上挂着季孙氏家的标识,士兵连忙摆手,让他们优先通过。
进了城,公输盘更是看呆了。街道又宽又直,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挂着五颜六色的幌子。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陶器的、卖兵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街上的行人也多,有穿着深衣的士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马的贵族,还有跟着主人的家奴,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公输智带着他们在一家饭铺停下,简单吃了点东西——粟米粥、麦饼,还有一小碟腌菜。饭铺的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来给师己大夫修府第的,连忙说道:“师大夫的府第好找,就在宫城东边,泮宫旁边。你们顺着这条街一直走,看到一群孩子背书的地方,就快到了。”
吃完饭,他们按照老板指的路,果然很快就找到了师氏府。泮宫是鲁国的学宫,远远就能听到孩子们背诵《诗经》的声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声音拖着长音,稚嫩却响亮,混着泮宫旁边乐工们演奏的乐器声,格外动听。
师氏府就在泮宫的东侧,是一片规模不小的院落。府门朝南,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子,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左边是凤凰,右边是麒麟,栩栩如生。府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师氏府”三个大字,是用金粉涂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公输贤先下了马车,走到府门前,轻轻扣了扣门上的铜环。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家丁打开了门,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是何人?找我家主人有何事?”
公输贤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那是公输氏家族的介绍信符,上面刻着公输智的名字和职位。他双手递给家丁,恭敬地说:“在下公输贤,是季孙氏家的工匠。奉季子之命,前来为师己大夫修缮府第,这是我家大长老公输智。”
家丁接过木牌,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公输智一眼,连忙说道:“原来是公输长老和公输师傅,快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说完,转身跑进了府里。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黑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面容温和,举止儒雅,正是师氏府的家宰。家宰看到公输智,连忙上前,拱手作揖:“在下师甲,见过公输长老。我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公输智也拱手回礼,从马车上取下一只用布包裹的大雁——按照周礼,下大夫见面用雁,上大夫用羔,士用鸡,庶人用鸭。家宰“三辞”之后,才接过大雁,引着他们走进府里。
公输盘跟在后面,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师氏府的整体是南北向的矩形,门屋在南墙的正中间,面阔三间,中间是可以通行车马的门道,用“断砌造”的手法建造——门道两侧的墙砌得很高,中间留空,方便车马进出。门道的左右各有一间屋子,叫做“塾”,比门道高一些,需要走几步台阶才能上去。
走进府里,是一个宽敞的广庭。广庭的地面用青石板铺成,打扫得一尘不染。正中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篆书刻着“师氏”二字,笔画浑厚,透着一股古朴之气。广庭的北侧是厅堂,建在高高的台基上,台基的东侧和西侧各有一处踏跺,东侧的叫“东阶”,也叫“阼阶”,是主人走的;西侧的叫“西阶”,也叫“宾阶”,是客人走的。
家宰引着他们从西阶走上厅堂。厅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中间三间是堂,是主人接待宾客、举行典礼的地方;堂的两侧有南北向的内墙,叫做“东序”和“西序”,序的外侧是“东堂”“东夹”和“西堂”“西夹”;堂的后面是后室和东西房,是主人居住的地方。厅堂里摆放着几张案几,案几上放着青铜鼎、陶豆等礼器,还有几卷竹简,透着一股书香气息。
公输盘第一次进大夫的府邸,心里又兴奋又紧张,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一会儿看墙上的彩绘,一会儿看案几上的礼器,连脚步都忘了迈。公输贤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跟着走,别乱看。”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厅堂的内侧传来。公输盘循声望去,只见厅堂的里侧,一个穿着白色深衣的老者正坐在一张案几前抚琴。老者头发花白,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垂在胸前;他的面部有些苍白,眼睛深邃,时而随着琴声微微闭合,时而睁开,眼神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一曲终了,老者抬起头,看到公输智一行人,连忙站起身。家宰上前,轻声介绍道:“主人,这位是公输氏的大长老公输智,这位是匠师公输贤、公输芦,还有公输贤的儿子公输盘。他们是奉季子之命,前来修缮府第的。”
老者正是师己,鲁国的乐师,也是晋国著名乐师师旷的后人。他对着公输智一行人拱手作揖,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沙哑:“老夫师己,见过公输长老、各位师傅。一路辛苦,快请坐。”
公输智连忙回礼:“师大夫客气了,我等奉季子之命而来,能为师大夫效劳,是我等的荣幸。”
众人坐下后,家丁端上了茶水。师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道:“府里的房屋确实有些年头了,屋顶漏雨,门窗也有些松动。本该早就修缮,只是前些日子忙着整理乐谱,耽误了。劳烦各位师傅多费心。”
“师大夫放心,我等定会尽心尽力。”公输智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我等先查看一下大致情况,明日再详细查验,制定修缮方案。”
师己点了点头,对家宰说:“师甲,你带公输长老他们去看看房屋,然后安排他们去客房休息,晚饭也让人送到客房去。”
“是,主人。”家宰应道,起身引着公输智一行人走出厅堂。
他们跟着家宰,先查看了府里的主要房屋——厅堂的屋顶有几处瓦片松动,西堂的窗户框有些变形,东房的门轴坏了,后室的墙壁有几道裂缝。公输贤一边看,一边用木炭在木片上记录,偶尔还会用手敲敲墙壁、摸摸木材,判断损坏的程度。公输盘跟在后面,学着父亲的样子,用手摸了摸窗户框,感觉木材已经有些腐朽了。查看完房屋,家宰引着他们从院子东北角的“闱门”走出,来到外院。外院有几间客房,还有马厩、厨房等附属用房。家宰把他们安排进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又让人送来晚饭——粟米粥、烤羊肉、麦饼,还有一盘青菜,比在饭铺吃的丰盛多了。
吃完饭,公输智和公输贤在房间里商量明天的查验计划,公输芦去马厩帮忙喂马,公输盘却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偷偷溜了出去。外院的马厩旁边,有一排开敞的房屋,里面灯火通明,还传来了削木头的声音。公输盘心里一喜,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走到房屋门口,公输盘才看到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小字写着“乐攻坊”——原来这是师氏府里制作、维修乐器的工坊。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只见里面有五六个工匠,都穿着淄色的短打,正在忙碌着。有的在刨木头,有的在雕刻,有的在给乐器上漆,还有的在调试琴弦,整个工坊里弥漫着木料的清香和油漆的味道。
公输盘的目光很快被角落里一个工匠吸引了。那个工匠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手臂粗壮,正坐在一张案几前,维修一把损坏的七弦琴。他先拿起琴,仔细看了看琴身的裂缝,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锯子,轻轻锯下一块和裂缝大小差不多的桐木;接着,他用刨子把桐木刨得又薄又平,再用胶水把桐木粘在裂缝上;最后,他用砂纸细细打磨,直到琴身的表面变得光滑平整,看不出丝毫修补的痕迹。做完这些,工匠拿起一把斧子,从旁边的木料上削下一片两头细、中间略粗的纺锤型木条,塞在七弦琴的尾端。然后,他把琴横放在案几上,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哆——来——咪——”,琴声清亮悦耳,空弦像大钟一样宏亮,泛音像珠子一样清越,按滑音像歌声一样婉转。
公输盘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工匠的手指,生怕错过一个动作。当工匠弹完一段曲子,他再也忍不住,不自觉地鼓起掌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厉害!厉害!太厉害了!”
工坊里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修琴的工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问道:“小家伙,你是谁?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公输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我叫公输盘,是跟着我爹来给师大夫修府第的。我刚才看您修琴,弹得太好听了,忍不住就……”
工匠们都笑了起来。那个修琴的工匠走过来,摸了摸公输盘的头:“你这孩子,倒懂些门道。我叫梓木,是这儿的乐工梓匠,专门做乐器、修乐器的。”
“梓木师傅,您这手艺也太神了吧!”公输盘仰着头,眼里满是崇拜,“这琴坏得那么厉害,您一修,就跟新的一样,还这么好听!”
梓木笑了笑,指着案几上的琴说:“做乐器,选料最关键。这七弦琴用的是桐木,桐木质地轻,声音传得远,最适合做琴。还有这琴弦,用的是蚕丝,要煮过、晒过,才能坚韧耐用。修琴的时候,不仅要把裂缝补好,还要调整琴弦的松紧,让声音准了,这琴才能好听。”
公输盘认真地听着,把梓木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忽然听到一阵清幽高亢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像泉水叮咚,又像鸟鸣清脆,让人听了心里一阵舒畅。他循声望去,只见工坊的门口,一个穿着灰色深衣的老年乐师正拿着一个奇怪的乐器吹奏。那乐器是用木头做的,形状像一个长管,上面有几个小孔,乐师的手指在小孔上灵活地跳动,声音就从管里飘了出来。
“那是餎(Jù)。”梓木在一旁解释道,“是咱们鲁国特有的乐器,声音清亮,常用于祭祀、典礼。我家主人师大夫,最擅长吹餎了。”
公输盘盯着那个餎,听着那清幽的声音,忽然觉得一阵恍惚,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坐在了地上,很快就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公输盘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慢慢飘了起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飞在半空中,下面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山谷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散发着阵阵清香。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向前飞。
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条用七彩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小径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公输盘顺着小径向前飞,走了大约一百二十步,云雾渐渐散开,一座白墙黛瓦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落的院门是半开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伶伦小院”四个大字,是用金色的字体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伶伦?”公输盘心里嘀咕着,“好像听爹说过,伶伦是黄帝时期的乐官,发明了音律。”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栽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有黄色的、红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花朵不大,却开得十分繁茂,从远处看,像星星点点的碎宝石。院子的正北侧,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殿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穿着华丽衣服的人在走动。院子的东侧,是一条曲折的长廊,长廊的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有的是龙,有的是凤,有的是花草,栩栩如生。长廊旁边有一个清澈的水池,池水像镜子一样,倒映着长廊的影子。院子的西侧,是一座假山,假山是用青色的石头堆成的,重峦叠嶂,像真的山一样,山间还流淌着一股清泉,叮咚作响。
公输盘沿着院子里的石子路慢慢走,闻着花香,听着泉水声,心里的烦恼一下子都消失了。他走到长廊入口,看到侧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十二律”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竖排的小字:“黄帝令伶伦作五律,听凤凰之鸣,以别十二律;黄帝又命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钟以合五音,以施谟诏。”
公输盘看不懂这些字的意思,却觉得很厉害。他抬头看了看长廊,只见长廊的每一段都有一组精妙的雕刻,有的刻着伶伦在山里找竹子的场景,有的刻着伶伦在听凤凰鸣叫,还有的刻着工匠们在铸造编钟。长廊的房棱上画着彩绘,有的是山,有的是水,有的是人,有的是物,没有一处是相同的。就连长廊的梁柱构件,榫卯结构都十分巧妙,看不到一根钉子,却连接得严丝合缝。
公输盘没有踏上长廊,也没有去推开那十二座茅草房的门——他心里隐隐觉得,那些房子里藏着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敢轻易去打扰。他转身离开长廊,走到水池边。水池边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清池”二字,旁边还有一块平板的大石头,像是供人休息的。
他绕着清池走了一圈,发现水池的另一边是一片竹林。竹林里的竹子高耸如云,竹叶翠绿,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唱歌。竹林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座石头山,山的悬崖上刻着“凤岭”两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
公输盘走到竹林里,顺着一条小径向上走,很快就来到了凤岭。他抬头一看,只见凤岭的树林里,有几只五彩斑斓的鸟正在栖息。那些鸟的尾巴很长,羽毛是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凤凰吧!
凤凰们成对地站在树枝上,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互相鸣叫。它们的叫声很好听,有的声音激情昂扬,像战场上的号角;有的声音柔和悠长,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叫了一会儿,凤凰们展开翅膀,朝着天空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云雾里。(作者按:《吕氏春秋·古乐篇》中有这样一段话:“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伶伦自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阴,取竹于嶰溪之谷,以生空窍厚均者,断两节间,其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吹曰含少。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听凤凰之鸣,以别十二律。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以比黄钟之宫,适合。黄钟之宫皆可生之。故曰:黄钟之宫,律吕之本。黄帝又令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钟,以和五音。)
公输盘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大殿方向传来一阵乐器声。他循声走去,来到大殿门口,偷偷往里看。只见大殿里,一群穿着艳丽衣服的年轻女子正在演奏乐器,有的弹琴,有的吹笛,有的敲钟,还有的击鼓,音乐声悠扬动听,让人听了如痴如醉。
就在这时,从大殿的偏殿里走出两个老者。走在前面的老者,面色红光,头发和胡须都是白色的,却显得很有精神。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腰间别着一把斧子,手里拿着一个陶瓷泥狗——那个泥狗,跟公输盘怀里的泥狗哨子一模一样!
老者走到另一个穿着白色深衣的老者面前,笑呵呵地说道:“伶伦兄,今日在宝殿做客,没想到竟碰到我要等的人了。”
那个被称为“伶伦兄”的老者,正是传说中发明音律的伶伦。他笑着点了点头:“梓庆,你等的人,莫非就是外面那个孩子?”
“正是。”梓庆说着,目光转向大殿门口。公输盘心里一紧,正想上前作揖问好,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盘儿!盘儿!快醒醒!”
公输盘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乐攻坊的门口,父亲公输贤正蹲在他面前,一脸焦急地看着他。他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爹,我……我刚才好像做梦了,梦见了凤凰,还有两个老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跟我一样的泥狗……”
公输贤笑了笑,伸手把他拉起来:“傻孩子,你是累了,在这儿睡着了。快跟我回去,天快黑了,明天还要早起查验房屋呢。”
“我不回去!”公输盘摇了摇头,拉着父亲的手,指着乐攻坊里的梓木,“爹,你看那位师傅,他修琴的手艺可厉害了!还有那个餎,声音好好听!”
梓木和其他工匠听到他们的对话,都笑了起来。公输贤也笑了,他摸了摸公输盘的头,小声说:“傻孩子,咱们鲁国还有比他们更厉害的乐器梓匠呢。他叫梓庆,人称‘鬼斧神工’,做的餎,比师大夫府里的还好听,连国君都称赞他的手艺。”
“梓庆?”公输盘眼睛一亮,“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个老者?他真的那么厉害吗?”
“当然。”公输贤点了点头,拉着公输盘往客房走,“我给你讲讲梓庆的故事吧。梓庆最擅长砍削木头做餎,他做的餎,声音清亮,能传好几里地,看到的人都说是‘鬼斧神工’。鲁国的国君听说了,就召见他,问他是用什么方法做餎的。”
公输盘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公输贤继续说道:“梓庆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技法,只是在做餎之前,会先斋戒。斋戒到第三天,他就不再想庆功、封官、俸禄这些事;斋戒到第五天,他就不把别人的非议、褒贬放在心上;斋戒到第七天,他就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连晋见君主的念头都没有了——他心里只有餎,没有别的。”
“然后呢?”公输盘追问。
“然后啊,梓庆就会去山林里选木材。”公输贤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他会仔细观察树木的质地,只选那些自然形态合乎做餎的材料。直到他在心里已经把餎的样子想好了,连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才会动手制作。他说,这是用他的天性和木材的天性相结合,所以做出来的餎才能被称为‘鬼斧神工’。”
公输盘听得入了迷,心里对梓庆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想起梦里那个拿着泥狗的老者,忽然觉得,那个老者就是梓庆。他握紧了怀里的泥狗哨子,心里暗暗想道:“我也要像梓庆师傅一样,做一个手艺高超的木匠,做出能让所有人都称赞的器物!”
回到客房后,公输盘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梓庆的故事,还有乐攻坊里那些工匠的手艺。他想,自己现在的手艺还太差,只能做些简单的木片、木楔,要想成为像梓庆那样的工匠,必须得拜师学艺,好好磨练手艺。
第二天一早,公输盘就跟父亲说了自己的想法:“爹,我想出去游学,找梓庆师傅拜师学艺。”
公输贤愣了一下,随即说道:“盘儿,游学可不是小事。梓庆师傅隐居在中南山,山体连绵不知道是哪座山,路途遥远,而且路上不安全。你才十五岁,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我不怕!”公输盘坚定地说,“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我想学好手艺,将来做一个能为出色的工匠,像梓庆师傅一样,做出最好的器物。”
公输贤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既欣慰又担心。他知道,公输盘从小就对木工有浓厚的兴趣,而且学得很快,是个做木匠的好料子。可他又舍不得儿子离开家,更担心路上的危险。
这时,公输智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看着公输盘,点了点头:“阿盘啊,有这份心劲,那是好事。但也要也等咱们修缮完师大夫的府第,回去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公输盘跟着父亲和公输智,认真查验师氏府的房屋。他不仅学会了如何判断木材的好坏、如何测量房屋的尺寸,还学会了如何制定修缮方案——哪些地方需要换瓦,哪些地方需要换木料,哪些地方需要加固,都要一一记录清楚,还要计算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工。
闲暇的时候,公输盘还会去乐攻坊,向梓木师傅请教乐器制作的门道。梓木很喜欢这个好学的孩子,不仅教他如何挑选做乐器的木材,还教他如何用简单的工具削木头,做一些小型的乐器部件,比如琴码、笛塞。公输盘学得很认真,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小小的琴码,虽然不够精致,却也像模像样。
半个月后,师氏府的修缮方案制定好了。公输智带着公输芦先回村里,安排工匠和材料;公输贤则带着公输盘,留在曲阜,等着村里的工匠过来。
这期间,公输盘又去了几次泮宫。他站在泮宫的外面,听着里面孩子们背诵《诗经》,还有乐工们演奏的乐器声,心里对知识和手艺的渴望更加强烈了。他想,自己不仅要学好木工手艺,还要多学些知识,像梓庆师傅一样,既懂手艺,又懂道理。终于,村里的工匠们来了。他们带着工具和材料,开始修缮师氏府的房屋。公输盘跟着父亲,一起干活——他帮忙递工具、削木楔、搬运木料,虽然累,却很开心。他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屋,在工匠们的手里慢慢变得整齐、坚固,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修缮工作持续了一个月。当最后一片瓦片铺好,最后一扇门窗安装完毕,师氏府焕然一新。师己看着修缮好的房屋,满意地笑了,他对公共输智说道:“公输长老,各位师傅的手艺真是精湛。老夫多谢各位了。”
公输智连忙说道:“师大夫客气了,这是我等应该做的。”
离开曲阜的那天,公输盘特意去了乐攻坊,跟梓木师傅告别。梓木送给公输盘一把小巧的刻刀,说道:“阿盘,这把刀你拿着,以后削木头时用。记住,做木匠不仅要手艺好,还要有耐心和专注,不管做什么器物,都要用心去做,这样才能做出最好的东西。”
公输盘接过刻刀,郑重地说道:“谢谢梓木师傅,我记住了!”
踏上回家的路,公输盘坐在马车上,看着曲阜城渐渐远去。他握紧了怀里的泥狗哨子和梓木送的刻刀,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自己的游学之路不会轻松,但他有信心,只要自己坚持下去,一定能找到梓庆师傅,学好手艺,成为一个像梓庆那样的工匠。
这次乐府之行,公输盘受到极大地触动,幡然醒悟,欲成就一番事业。遂与父母商议后出去游学,决心寻找鬼斧神工——梓庆,拜师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