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第8章 公输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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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公输渊源

夫子游,阖闾墓,公输家族有来头

公元前 497年的仲春,浚河两岸的柳丝已抽出新绿,像无数条淡绿色的丝带,在风中轻轻摇曳。公输盘蹲在河湾边的柳树下,手指在湿润的洞穴泥土里摸索,寻找青蛙的踪迹。他的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浆,脚丫子踩在微凉的河水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不远处,几个同龄的孩童正欢呼着炫耀刚捉到的青蛙,青绿色的蛙腿在他们手中徒劳地蹬踢。

“盘儿,当心脚下的滑石!”岸上传来母亲吴氏的呼唤。公输盘抬头望去,母亲正站在土坡上,手里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那是公输盘的妹妹——巧巧。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襦裙,腰间系着根蓝布条,那是去年公输盘用染坊丢弃的染料给母亲染的,虽不均匀,却比素色多了几分生气。

“知道啦!”公输盘应着,手指忽然触到一块冰凉滑腻的东西,猛地一掏,竟是只巴掌大的老蛙,背上布满深褐色的斑纹,像块陈旧的盾牌。“娘,你看!你看!”他高举着青蛙欢呼,蛙鸣在他掌心震得发麻。

吴氏笑着摇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官路方向传来“驾!驾!”的吆喝声。只见一辆双驾马车卷起漫天尘土飞驰而来,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后面跟着数十名持戈步卒,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得像切割的木片。

“快躲开!”有成年人呼喊着拉走孩子。公输盘被母亲拽到柳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张望。马车的车厢是黑色的,挂着青色的帷幔,车辕上插着支短小的羽旗,写着一个篆书的乐字——那是鲁国乐师的标志。“是师己大夫!”旁边的老木匠公输河捋着胡须说,他是公输盘的爷爷,背有些驼,却总爱穿着体面的深色短褐,“听说是去给夫子送行的呢。”

“夫子?”公输盘好奇地问,手里的青蛙趁机跳回水里,溅了他一脸泥点。

“就是那个做大司寇的孔丘先生。”爷爷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帮他擦脸,掌心的老茧蹭得脸颊发痒,“听说三桓不让他施政,祭肉都没分给他,这不,被逼走了。”

“早一段时间,季桓子率领大军前来隳费城围墙时,咱们费邑宰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带领士兵避实就虚,带兵造反直捣国都曲阜,眼看着就要率兵攻入曲阜城了,就连咱们国君都吓的跑到季孙氏家高台上躲了起来,要不是咱们大司寇派大夫申句须和乐颀率军进行反击,哪能一下子就打跑了费邑宰。”(作者按: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因与季桓子矛盾,联合阳虎发动叛乱,试图推翻季氏,失败后仍盘踞费邑。鲁定公十二年,孔子推行“隳三都”政策时,公山不狃率费人反攻鲁都曲阜,被孔子指挥的军队击败,逃亡齐国。)

“那还不是他要求推倒咱们费邑城墙,三大家族开始还是同意他的主张滴,特别是季孙氏和叔孙氏吃尽了自己的邑宰叛乱苦头,郈邑就被顺利地拆毁;而到隳费邑时,才遭到了邑宰的顽强抵抗。而且还听说,齐国军队在边境就等着我们推倒城墙然后打过来呢,然后三大家族发现夫子的真实主张是抑私家、强公室,就又坚决反对起来。你想呀,对自己不利的事,那还有谁会听他指挥,他的权力就是人家给的呀。”有人议论道。

马车驶过之后,步卒的脚步声还在远处回响。大人们聚在路边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也是可怜,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士大夫们却容不下一个贤才。”“还不是三大家族势力大,连国君都得让他们三分。”“士大夫又如何?咱们公输家不也是季孙大宗的人吗,都是公族之后?还不是照样住这乡下……”

公输盘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却追着那只逃掉的青蛙,心里琢磨着明天要带个大点的麻绳编的网兜来。他还不知道,这场看似遥远的政治风波,将会像浚河的水纹,慢慢波及到这个看似平静的工匠家族。

傍晚的炊烟像淡蓝色的纱巾,缠绕在鱼山的屋顶上。公输家的草房在村子东头,屋顶铺着去年新换的茅草,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那是父亲公输贤的手艺——他总说,屋顶不扎紧,雨天漏得比筛子还厉害。

厨房里,吴氏正用陶罐炖着粟米粥,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和怀里抱着的巧巧的脸颊。公输盘趴在灶台边,看着母亲用木勺搅动米粥,米粒翻滚着,像一群调皮的鱼。“娘,孔夫子真的很厉害吗?”

吴氏叹了口气,用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何止厉害。他可曾是咱们鲁国的大司寇,并‘摄相事’,听说他治下的地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她往灶里添了块松柴,火苗“噼啪”作响,“可惜啊,咱们鲁国……”

“我听说他们讲,咱们也是公族之后?”公输盘忽然想起白天大人人议论时说的话,从怀里掏出块削了一半的木蛙——那是他仿着爷爷的样子做的,腿还没刻完,“为什么不住在费城?”“妈妈,咱们为啥姓公输?不姓季呢?都是季孙氏后代呀!”

吴氏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也把他揽进怀里。母亲的怀抱带着柴火的暖意,粗布衣裳上有淡淡的喂养孩子留下的奶渍味。“傻孩子,公族也分嫡庶啊。”她指着墙上挂着的族谱,那是块褪色的麻布,用炭笔写着几代人的名字,最上面的“季公输”三个字已经模糊,“咱们的祖先季公输,是季孙氏的庶子,按规矩,得自立门户,即周礼所说的别子为祖,继别为(大)宗,继祢者为小宗。你听人讲的季悼子(季孙纥)、公弥(鉏)、公鸟、公若(亥)等众多家族,都是出自祖上季武子。另外还有公锄,比如其子公锄顷伯(季公弥之子)、公锄隐侯伯(公锄顷伯之子)、公锄极(公锄隐侯伯之子)等。季悼子的儿子包括:季平子(季孙意如)、公之、公甫(父)嫡出三兄弟,庶出的包括公冶、公山......都独立成为拱卫季孙氏的小宗”(作者按:嫡长子继承和五世而斩为基础的宗法淘汰原则,为了保证大宗在宗族之内的特权地位,规定庶子不祭祖的制度。)

“当年太祖父,按照季孙家的安排,在四十多年前从费邑都城举族搬迁过来,刚开始就几十号人,如今咱们公输宗族加上依附的平民、下人、奴隶等也有已几百人了。”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公输贤走进来,身上带着木屑和桐油的味道。他中等身材,肩膀很宽,左手的食指缺了一小截——那是年轻时做车轮被凿子伤的。“在说什么呢?”他放下工具箱,里面的锛子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并伸手接过去吴氏怀里的小巧巧。

“盘儿问咱们为啥不住费邑都城内。”吴氏接过丈夫的外衣,上面沾着不少木糠。

公输贤笑了笑,弯腰从灶台上拿起块烤南瓜,递给公输盘:“吃了再说。”南瓜是甜的,烫得手直抖,公输盘却舍不得放下,小口小口地啃着,听父亲讲起家族的往事。嘴馋的小巧巧,咿咿呀呀的,也要吃,吴氏随即用手从南瓜上扣下一小块塞到巧巧嘴里。

“咱们公输氏,祖上是季武子的儿子。”公输贤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拨了拨火,“那时候季武子想立次子纥为继承人,引发了不少风波。后来族里的人就慢慢分了家,嫡出的住都城,做家臣;庶出的就分到封地,守山林,做工匠。”他指了指窗外的山林,暮色中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人,“咱们这鱼山,就是当年季公输的管辖地,也属于季孙氏家产。此山盛产橿木(檍木又称万年木)、榆木、檀木等兵车必用的木材。”

“那族叔公输恒为啥能在季孙氏家做司空?”公输盘想起那个总穿着锦袍的族叔,每次来都带着随从,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因为他是嫡长房,”吴氏解释道,“就像树干和树枝,树干能结果,树枝也能,但养分总是先给树干。”他捡起根树枝,折成两段,“不过树枝也有自己的用处,能烧火,能做工具,未必就不如树干。”

公输贤插嘴道:“公输恒还不是司空,是他的父亲族长公输海。因为族长年龄大了,他代理他父亲的职责。当初祖上季公输负责季家、甚至王宫内的宫室建造与物资供应——季家小司空之职,从那开始我们家族族长就世居季孙氏家司空(工正)之职,而他的哥哥公锄的后代支脉即公锄氏世掌季孙氏家司马(马正)之职。”提到公输恒,父亲的声音低了些。他拿起公输盘没刻完的木蛙,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边缘,“不过没关系,手艺做好了,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你看到你老爸的腰牌,上面刻着‘公输’吗?”

这时,里屋传来奶奶的咳嗽声。吴氏连忙起身进去照料。奶奶卧病多年,总爱靠在铺着厚褥子的土炕上,手里攥着块雕花木牌,上面刻着简单的回纹,中间是一朵莲花,因为奶奶小名叫莲——那是爷爷年轻时给她做的定情物。

“奶奶又不舒服了?”公输盘问。

爷爷公输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捆草药,叶片上还带着露水:“老毛病了。”他把草药递给吴氏,“明天我去城里抓点好药,听说季孙氏的医官新配了方子。”

“又要求公输恒?”公输贤皱起眉头。

“没办法,他在季府当差,能拿到好药材,就是族里的巫医也听人家安排。”爷爷叹了口气,坐在公输盘身边,“盘儿,记住,咱们公输家靠手艺吃饭,不求人,但也不能硬撑着。”

晚饭时,米粥的香气混着草药味弥漫在屋里。公输盘捧着陶碗,听大人们继续说孔子的事。“听说孔夫子走的时候,没跟家人告别。”爷爷喝了口粥,“倒是师己追上他,他还唱了首歌。”

“唱的啥?”公输盘好奇地问。

“好像是‘彼妇之口,可以出走’之类的。”父亲回忆着,“大概是说有人进谗言吧。”

吴氏给巧巧喂完奶哄睡了,走过来说:“不管怎么说,贤者出走总是可惜。咱们虽是工匠,也得知是非,明事理。”她看着公输盘,眼神里有期待,“盘儿,以后不光要学好手艺,也要多读书,知道吗?”

公输盘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碗底的米粒舔得干干净净。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像铺了层白银。他想起白天逃走的青蛙,想起疾驰的马车,想起父亲说的家族往事,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原来世界这么大,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公输盘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他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父亲和爷爷已经在院子里的工坊忙碌。工坊是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盖着石板,墙壁上挂满了工具:斧头、锤子子挂在左边,凿子按大小排列,削刀的木柄被磨得发亮,弹墨线的线轴缠着新换的麻线。

“醒了?过来学学削木。”爷爷招手。公输盘跑过去,只见爷爷正做着车轴的粗坯,父亲在打磨一块硬木,大概是做车轮的辐条。

“为啥辐条要做成弧形?”公输盘问,手里拿着根细木条模仿。

“因为弧形能承重。”父亲放下斧子,木花在他脚边堆成小山,“就像人的肋骨,弯着才能护住内脏。”他拿起根做好的辐条,对着阳光看,“你看这弧度,差一分都不行,否则车轮转起来会晃。”

公输盘学着父亲的样子,用木炭笔在木头上画弧线,却总也画不圆。“别急,用尺子。”爷爷递给他一根直尺,是用桃木做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这是给你做的,试试。”

放平直尺,木炭笔贴着直尺外沿,木头上就出现条笔直的线。公输盘松了一下手,尺子一转,线歪了,逗得爷爷直笑。“慢慢来,手稳了,线就直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公输恒的随从在门口喊道:“公输贤,我家大人让你去府里一趟,有批车轮要做。”

公输贤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知道了,这就去。”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褐,临走前对父亲说,“爹,看好盘儿,别让他乱摸凿子。”

“去吧,放心。”爷爷挥挥手,继续教公输盘使用直尺,“你看这这两个直尺配合,就可以做一个直角,像墙角,像方桌,做木工离不开它。”

公输盘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拿起小凿子,在废弃的木头上练习凿孔,木屑纷纷扬扬落下,像细小的雪花。爷爷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凿子要斜着下,顺着木纹,不然会裂。”

中午时分,公输贤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季府要做十辆车的轮子,预先给了工钱。”他从怀里掏出块青铜刀,递给公输盘,“给你的,学着刻东西。”

青铜刀比铁刀轻便,刃口锋利。公输盘拿在手里,在木头上轻轻一划,就出现条整齐的刻痕。“谢谢爹!”他高兴地在木头上刻起青蛙,这次刻得比上次像多了。

“对了,”公输贤对父亲说,“听说吴国在招工匠,给的价钱很高,我想去看看。”

爷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吴国?听说吴王阖闾刚死,夫差在修他的墓,用了不少工匠,还……”他没说下去,但公输盘看见父亲的脸色变了。

“爹,我知道您担心啥。”公输贤坐下喝了口水,“但咱们需要钱给娘治病,都城的药材太贵了。我打听了,这次是做战车配件,不是修墓,应该没事。”

工匠们之间至今还在讨论的一件事:公元前508年,吴王阖闾和夫人以及吴王阖闾的爱女胜玉在一起闲聊伐楚的之事。席间,上了一道蒸鱼,吴王吃了一半,把剩下的赐给了胜玉。胜玉愀然大怒地说:“你用吃剩的鱼羞辱我,我死给你看!”吴王没有理会胜玉莫名其妙的怒气。不曾料想胜玉公主奔回卧室,竟真的抽出短剑自杀了。吴王目睹这惨状后悔和心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自己在当时加以解释或稍加劝慰,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吴宫上下都莫不惋惜。吴王倾其所有为胜玉陪葬,玉杯金樽,珠宝绸缎,不计其数。还有一把名剑曰“盘郢”随葬,想必胜玉生前很想得到此剑。胜玉的葬礼非常隆重,引得全城百姓都出来看,最好看的还不是琳琅满目的殉葬品,而是一种大型的舞蹈叫“白鹤舞”。每人手持一只超大的白鹤,这白鹤用竹子做骨架,白绢做身子和翅膀,人拉动牵线,“白鹤”就翩翩起舞,象征死者的灵魂升天。送葬队伍刻意在街上多停留和表演了一段时间,很多人加入送葬队伍。老百姓向来喜欢看热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共有上万人。“白鹤队”边舞边向公主的墓地走去,老百姓还想看看下面还有什么节目,就簇拥着一块儿往墓穴走去。吴王族的墓地一般建在湖中,在湖中堆出土墩来,先挖出一个巨大池塘,土堆在池塘中间形成一座坟茔,墓室用巨大的条纹石块堆砌成空室。建好后就往池塘里注水,只留一条堤坝样的通道通向墓室。看热闹的百姓被引入唯一的通道,隧道中有机关,百姓入内后,官兵发动机关,关上墓门,将上万人活埋,给胜玉公主殉葬了。这件震惊整个吴国乃至列国的大规模殉葬的事,遭到吴国上下议论责备了很久。

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自己当心。盘儿还小,家里有我。”下午,公输盘跟着爷爷去村西的山林里砍柴。山路崎岖,爷爷拄着根枣木拐杖,走得却很稳。“这山里的木头,桦木软,适合做家具;松木硬,适合做车轮。”爷爷指着不同的树木说,“就像人,各有各的用处,别强求。”

公输盘在一棵倒下的槐树上发现个蜂巢,里面的蜂蜜金灿灿的。“爷爷,你看!”他刚要伸手去够,被爷爷拦住了。“小心蜂子,它们护家呢。”爷爷用树枝把蜂巢挑下来,“就像咱们护着这山,护着这手艺,别人要抢,就会反击。”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缝制衣物,父亲在整理工具。公输盘把蜂蜜倒进陶罐里,看着金黄的液体缓缓流动,忽然觉得,家族就像这蜂蜜,由许多细小的颗粒组成,看似普通,却有自己的甘甜。

接下来的几天,公输家都在为父亲的远行做准备。吴氏给公输贤缝了件厚实的夹袄,里面絮着芦花,轻便又暖和。“到了吴国,别舍不得花钱,买些好布料做件体面的衣裳。”她一边缝一边说,针脚细密得像鱼鳞。

公输盘帮着父亲整理工具箱,把凿子、斧子一一擦拭干净,用布包好。“爹,这个带上。”他把自己刻的木娃放进工具箱,“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公输贤笑着摸摸他的头:“好,爹带着。等爹回来,给你带吴国的好木头,做个更大的木娃。”

爷爷去族里告辞,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大长老公输河不太赞成你去吴国。”他对公输贤说,“说那边乱,怕出事。”

“他就是怕我抢了公输智的活计。”公输贤有些生气,“咱们靠手艺吃饭,又不求他。”

“别这么说。”爷爷劝道,“他是大长老,得顾全族里的名声。毕竟公输族长在季府当差,咱们不能给他惹麻烦。”

公输盘不太明白大人的纷争,他更关心孔子的消息。有从都城来的商人说,孔子已经到了卫国,卫灵公很敬重他,给了不少赏赐。“听说子贡先生很会说话,帮孔子打点了不少事。”商人喝着爷爷泡的茶水说,“将来啊,说不定孔夫子还能回来。”

“但愿吧。”爷爷叹了口气,“鲁国不能没有贤者。”

出发前一天,得到消息的公输恒派人送来了些药材和一匹麻布。“我家大人说,让公输贤路上保重,若是在吴国不顺,就早回来,府里还有活计。”随从的语气带着几分傲慢,眼睛都不看公输贤。

“替我谢过大人。”公输贤不卑不亢地说,把东西收下,却没让随从进屋。

等人走后,父亲对爷爷说:“他这是怕我在吴国闯出点名堂,抢了他的风光。”

“随他去。”爷爷把药材递给吴氏,“咱们做好自己的活计就行。”

那天晚上,公输盘躺在床上,听着父母在隔壁说话。“到了吴国,多写信回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盘儿想你,我也……”

“知道了。”父亲的声音很温柔,“等挣够了钱,就回来给娘治病,给盘儿请个先生,给你和巧巧买些好吃。”

公输盘用被子蒙住头,眼泪悄悄流了下来。他想起父亲教他用凿子,想起爷爷带他砍柴,想起母亲做的南瓜粥,忽然觉得,父亲要去的吴国很远很远,像在月亮旁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父亲就出发了。公输盘被母亲叫醒,揉着眼睛去送行。父亲的牛车停在村口,上面装着工具箱和简单的行李,车辕上挂着个红布条——那是母亲系的,求平安。

“盘儿,在家听爷爷和娘的话,好好学手艺。”父亲蹲下身抱了抱他,胡茬扎得脸颊有些疼,“等我回来,检查你的活计。”

“嗯!”公输盘用力点头,把那把青铜削刀塞进父亲手里,“爹,用这个削东西,比凿子方便。”

父亲接过刀,放进怀里,转身登上牛车。爷爷赶着牛,母亲抱着熟睡的巧巧站在路边挥手,直到牛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还不肯回去。

公输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没刻完的木蛙。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他不知道,父亲这一去,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会像父亲手中的凿子,在岁月的木头上,刻下怎样的痕迹。

但他知道,自己要学好手艺,要像父亲说的那样,手稳了,线就直了;要像爷爷说的那样,各有各的用处,不必强求;还要像母亲说的那样,知是非,明事理。

远处的山林在晨光中苏醒,鸟儿开始歌唱,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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