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幼学无门
成童子,太顽皮,夫子仕鲁见不得
公元前 500年的暮秋,天蒙山的枫叶红得像燃烧的火焰,沿着山势铺展成一片火海。浚河的水凉了,岸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芦花飞白,像漫天飞舞的碎雪。公输盘蹲在自家草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桐木枝,在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车轮——那是他昨天看父亲做车轴时偷偷记下的形状,辐条画得像炸开的蛛网,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这时公输贤已经在吴国坐稳了匠作营的木作坊的负责修造车舆中车轮的副曹长(因为是雇佣的客工,不能设为正职)职位,小小公输盘年幼无知太贪玩,那可是整天不着家的主,吃完饭就不见人,不到天黑绝不回来,经常是吴氏拧着耳朵才得回家,每次总是浑身上下遍布土泥巴,少不了吴氏的教训,天天混迹与一群大孩子之间,整天都是抽陀螺、打木梭,掏鸟蛋、戳戳马蜂窝;或到河边逮青蛙、捉泥鳅,摸黄鳝;也或是折柳笛、挖野菜,捋榆钱;又或是仿鞋子削木做成小船,放到水里比赛看谁的飘得远……
一日,公输贤听闻公输族长(子爵)公输恒家才五岁的小儿子公输若被族长送到鲁国“泮宫“学习去了,想到自己儿子公输盘已经七岁了还没就学,心里也很着急,他清楚的知道泮宫是鲁国的学宫,当年为鲁僖公仿照周朝设立,是他们鲁国的国学,在鲁国都城泮水岸边,筑起了规模宏大的泮宫。这是诸侯国中最早的学宫,就是孔子也常带弟子游泮。以后各诸侯国争相仿效,也在国内修筑泮宫,开凿泮池。从此,泮宫就成了诸侯国大学的代名词。作为季孙氏庶出旁枝的公输小宗只有嫡脉的孩子才有资格入读。
吃过晚饭后,吴氏正在摇着纺车,公输贤面带忧色在家跟媳妇吴氏商量道:“咱家公输盘也到成童了,听说族长家的若儿送到都城曲阜的泮宫,还听说祭酒亲自教授呢,我们是不是也该给公输盘找个师傅学习了?”吴氏并没有停下手中正在上劲被拉长的棉絮,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公输贤就现状分析道:“按惯例是进入公输家作坊中认一师傅学习手艺了;如果想送去官府的小学,我们需要花费点财礼托人找关系,毕竟我们这支脉,算到已经盘儿这辈,已经是第五服了!要不我们带上礼物找咱们族长求求情,兴许可以托季子家宰的关系送过去。哎,虽说我们也是季孙氏后人,对于季子的上卿公府,可是我们已经不能轻易直入其门矣,毕竟不是嫡传主脉!”公输贤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曾经参与过祭酒家府的建造,认识他们家的家臣,使点钱财,结识一下学宫的“祭酒“(学宫之长),行些方便应该可以!”
吴氏接过话语:“听邻居讲现在学宫,早已不是从前,学校破烂不堪,局部倒塌,宫庭也没安排人员维修,教授们也每日都是饮酒作乐,不学无术,学风日下,学宫内就学的学子日渐稀少,关键是这些学子们多为士大夫子弟,整天攀比身份、地位、享受、阔气,整日斗鸡走狗,胡作非为!我担心咱们公输家以现在不入流小宗旁系,就算小盘进去了,也只会受尽欺侮,一不小心站错队伍,就会大祸临头!泮宫内部三大家族与众多派系。这些贵族们主要关注的是如何维护生存、扩大势力,无暇顾及教育,不论国学或乡学都难于维持,日趋衰废矣!”
公输贤又说道:“还有就是上私学了,私学中,孔司寇威望最高,人送外号“夫子”,比如咱们的费邑宰子腾大人就是夫子的学生,吴氏言了声“那就让他拜师孔门吧!”一夜无话。
“盘儿,快进来换衣裳。”第二天一早,母亲吴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她正坐在织布机前,梭子在经线中穿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时光流逝的脚步。织机上的麻布已经有了雏形,边缘织着简单的回纹,那是公输家的标志。
公输盘撅着嘴走进屋,脚边的小黄狗跟着他摇尾巴,鼻尖蹭着他的裤腿。“娘,我不想去。”他把桐木枝藏在门后,手指绞着衣角——那是件新做的麻布短褐,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蓝色的布条,是母亲用染坊剩下的染料染的,虽不均匀,却比素色亮眼。
吴氏放下梭子,转身从木箱里取出件更体面的襦裙,料子是去年公输贤给季孙氏做车轮时得的赏赐,细棉布的,比麻布柔软得多。“傻孩子,上学是好事。”她蹲下身给公输盘换上新衣,手指拂过他脖颈后的胎发,那里还留着一小撮没剃干净的绒毛,“学会了认字算数,将来才能做大事。”
“做什么大事?”公输盘眨巴着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像爹那样做车轮不好吗?我昨天做的小木驴,如果按上轮子,跟着我准能跑出二里地。”
吴氏笑着摇头,正要说话,门“吱呀”一声开了。公输贤走进来,身上带着桐油和木屑的味道,左手的食指缺了一小截,那是三年前做战车轴时被凿子伤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枫叶。“准备好了?”他把一个布包递给吴氏,里面是束脩——十条用盐腌制的腊肉,用红绳捆着,散发着淡淡的肉香,“这是给夫子的见面礼。”
“都准备好了。”吴氏接过布包,又从灶台上拿起个陶罐,里面装着粟米和几个煮鸡蛋,“路上吃的也备好了。”
公输盘看着父亲,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我不去上学,我要跟你学做木匠。”他记得去年父亲做的竹蜻蜓,翅膀上糊着蝉翼般的薄绢,能飞好远好远,比天上的真的蜻蜓还高。
公输贤弯腰抱起儿子,胡茬扎得公输盘咯咯笑。“等你从夫子那回来,爹教你做更大的。”他指着窗外的天蒙山,“能飞到山顶上去,怎么样?”
公输盘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却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襟。他不知道“夫子”是什么,也不知道“上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不能去捉青蛙,不能去河里摸鱼,不能在树林里追兔子——那些都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事。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公输家的牛车就驶出了鱼山。公输贤赶着牛,吴氏抱着公输盘坐在车厢里,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车窗外,星星还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钻,路边的草叶上凝着霜,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盘儿,睡会儿吧。”吴氏把儿子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凉的小手。公输盘却瞪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外面的世界。他看见夜行的猎户背着弓箭走过,看见守夜的农夫在田埂上打盹,看见远处的山影像沉睡的巨兽,心里既害怕又兴奋。
天亮时,牛车到了费邑官道旁边第一个驿站。公输贤停下牛,去驿站打了些热水,吴氏从陶罐里取出煮鸡蛋,剥给公输盘吃。蛋黄是溏心的,流在指尖上,公输盘伸出舌头舔着,蛋黄的腥甜混着母亲手指的草木香,成了他对这段旅程最早的记忆。
“还有多久才到?”公输盘含着鸡蛋问,含糊不清的。
“快了,再走两天就到曲阜了。”公输贤给牛喂着草料,牛嚼着干草,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到了曲阜,就能见到夫子了。听说夫子可厉害了,什么都懂。”
“比爷爷还厉害?”公输盘想起爷爷公输河,他能认出山里每种树的名字,还能模仿各种鸟叫,去年春天,他学布谷鸟叫,真的引来一群布谷鸟落在院子里。
“不一样的厉害。”公输贤擦着额头的汗,虽然是秋天,赶路还是热,“爷爷懂草木,夫子懂道理。”
接下来的两天,牛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公输盘渐渐失去了新鲜感,开始觉得无聊。在车厢里把母亲的针线盒当成工具箱,用布条给小木驴做一套衣服。
“别瞎闹。”吴氏把针线盒夺回来,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些是吃饭的家伙,弄坏了可不行。”
公输盘嘟着嘴,从怀里掏出藏起来的桐木枝,在车厢底板上画起来。他画路边的驿站,画吃草的牛,画天上的云,画着画着,就趴在母亲腿上睡着了,嘴角还留着口水的痕迹,像条小小的溪流。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曲阜。城墙高大得像座山,青砖砌的,上面爬满了青苔,城门洞上方刻着“曲阜”两个大字,笔画浑厚,像巨人的脚印。守城的士兵穿着皮甲,手里的戈闪着寒光,盘查着进出的人。
“是来求学的?”一个老兵见公输贤带着妻儿,还提着束脩,便问道。
“是,想送小儿去夫子那里学学。”公输贤笑着递上几个铜板。
老兵掂了掂铜板,指了指城里:“夫子不在曲阜,去中都做宰了。不过杏坛还有他的弟子在主持授课,你们去那问问。”
找到客栈住下时,天已经黑了。客栈的院子里拴着几匹马,还有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大概是贵族家的。公输盘趴在窗边,看客栈的伙计给马喂料,看月亮从城墙后面爬上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就能见到夫子的弟子了。”吴氏给公输盘洗脚,热水里加了艾草,驱寒,“要听话,不许捣乱。”
公输盘点点头,脚趾在水里扑腾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母亲的衣袖。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一段完全不同的生活。
第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公输贤就带着妻儿往杏坛方向走去。穿过曲阜的街巷,两边的店铺渐渐开门,卖早点的摊主吆喝着,蒸馒头的热气像白云一样飘出来,铁匠铺的“叮叮当当”声此起彼伏,混着行人的脚步声,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杏坛在曲阜城的东南,一片茂密的银杏林里。远远就看见一片青石板铺地的空场,中央有个土台,上面盖着个半敞的草棚,棚下挂着块木匾,上书“杏坛”两个篆字,笔画苍劲,像老树的枝干。周围散落着些茅草屋,大概是弟子们住的地方。“就是这儿了。”公输贤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公输盘的衣襟,“记住娘的话,要懂规矩。”
公输盘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几个穿着儒服的弟子正在空场上晨练,有的在练射箭,箭靶是用稻草扎的,有的在练驾车,用木头做的假车,还有的在背书,声音朗朗,像唱歌一样。
一个穿着深色儒服的中年人走过来,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胡须,举止文雅。“请问是来求学的?”他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
“是,想送小儿来跟着夫子的高徒学学。”公输贤连忙回礼,把束脩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束脩,目光落在公输盘身上:“这孩子看着机灵。我是子之,夫子的弟子。跟我来吧。”
跟着子之走进杏坛,公输盘的眼睛不够用了。空场上摆着许多石板,上面刻着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草棚下有张矮桌,上面堆着竹简,用绳子捆着,像座小山。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坐在草席上,手里捧着竹简,低声读着。
“这些都是夫子的弟子,有大有小。”子之指着他们介绍道,“大的学《诗》《书》,小的学认字算数。”
“我们与“泮宫“教的内容有所区别,泮宫那边属于“王官学”,对于贵胄子弟,一般从六岁开始即“教之数与方名”,意思就是数数与识方位;其九岁“教以数目”,即干支相配的计算方法,十岁入学“学书,计”,即学习六书与九数。六书,指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与假借;九数,则是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盈不足、旁要等。”
“如果其身份是士族(公族后人)国子,还要学习射御之术,演练执干戈之道。驾驭车乘所谓“大司徒教士以车甲,凡执技论力适四方。”“成童舞象,学射御。”
“王官学”分为“国学”和“乡学”,国学又分“大学”和“小学”。
“我们这边是因材施教,不分大小学。当然孩子还是从基础的认字算数开始”
公输盘看见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仁”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他忽然想起自己画的车轮,觉得比这个字好看多了。
“来,见过先生。”吴氏把公输盘往前推了推。
公输盘却往母亲身后躲,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裙角。子之笑了笑,蹲下身:“别怕,我姓子,你叫我子之先生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公输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在母亲的裙摆里,手里攥着一段木头,那是还没削完的木鸟。
“好名字。”子之点点头,“盘者,器也,能容万物。跟我来吧,我教你认字。”吴氏把公输盘交给子之,又叮嘱了几句,才和公输贤依依不舍地离开。公输盘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里,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来,坐这里。”子之把他领到一个草席上,旁边坐着个胖男孩,穿着丝绸的短褐,大概是贵族家的孩子,正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公输盘的粗布衣裳。
子之拿起一卷竹简,打开来,上面写着“人之初,性本善”。“跟我读。”他指着字,一字一句地念。
其他孩子跟着念,声音整齐。公输盘却没开口,他在看竹简上的细绳子,是怎么捆的,能不能解开,解开了能不能做个小网笼,捉知了用。
“公输盘,跟我读。”子之提高了声音。
公输盘吓了一跳,嘴里胡乱念了句“有话说”,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笑。胖男孩笑得最大声,指着他说:“你连音都发不准,还来上学!真丢人!”
公输盘脸一红,抓起身边的那段削未完的木头就朝胖男孩扔过去,正好砸在他的手上。“哇”的一声,胖男孩哭了起来。
“你怎么能打人?”子之生气了,声音严厉,“罚你站着听课!”
公输盘梗着脖子,站在草席旁,心里却在想,等放学了,一定要做一套弓箭,打那个胖男孩的屁股。
接下来的几天,对公输盘来说简直是煎熬。每天早上,子之先生都会教认字,从“一、二、三”开始,然后是《诗经》里的句子。公输盘觉得这些字长得都差不多,一点意思也没有,远不如他的木头好玩。
他总是坐不住,要么趁先生不注意溜到银杏林里捉虫子,要么在草席上画画,画车轮,画小鸟,画青蛙,把先生写满字的竹简当垫板。
“公输盘,你又在干什么?”子之先生发现他在竹简背面画青蛙,气得把竹简抢过来,“这是夫子的教诲,你怎么能乱画?”
公输盘嘟着嘴:“青蛙多好看。”
“你——”子之先生气得说不出话,指着门口,“罚你去罚站,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来。”
公输盘站在门口,看着银杏叶一片片落下来,像金色的蝴蝶。他看见蚂蚁在搬食物,看见蜘蛛在结网,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觉得比课堂上有趣多了。
胖男孩叫孟孙骆,是孟孙氏的旁支,总爱找公输盘的麻烦。他会趁先生不注意,把公输盘的木枝扔到远处,会在公输盘的草席上洒水,还会嘲笑他的粗布衣裳。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穿得这么破。”孟孙骆故意撞了公输盘一下,差点把他撞倒。
“我爹是做车轮的,比你爹厉害。”公输盘不服气地回嘴,捡起地上的木枝,“我爹做的车轮,能跑遍天下。”
“做车轮的?那不是工匠吗?”孟孙骆哈哈大笑,“工匠的儿子也配来上学?我爹是大夫,比你爹官大。”
公输盘气得脸通红,扑过去要打孟孙骆,却被他推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直流。
“住手!”子之先生走过来,把他们拉开,“孟孙骆,你身为兄长,怎么能欺负师弟?”
孟孙骆撇撇嘴:“谁让他说工匠比大夫厉害。”
“工匠怎么了?”子之先生皱着眉头,“夫子说‘有教无类’,不管是贵族还是工匠的儿子,都能上学。你这样看不起人,不配做夫子的弟子。”
孟孙骆不敢再说话,却狠狠地瞪了公输盘一眼。
公输盘揉着膝盖,心里既委屈又生气。他想念爹娘,想念家里的工坊,想念他的木车和小黄狗。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学这些没用的字,为什么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傍晚,公输贤夫妇来接他,看见他膝盖上的伤,心疼极了。“怎么回事?”吴氏摸着他的伤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公输盘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娘,我不想上学了,他们欺负我,先生也骂我。”
公输贤叹了口气,对子之先生抱拳道:“先生,小儿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再好好说说他。”
子之先生摇摇头:“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太野了,坐不住。你们再好好劝劝他吧,明天要是还这样,恐怕……”
回家的路上,公输盘一直哭,说什么也不肯再去杏坛。公输贤夫妇好说歹说,答应他如果再去三天,就给他做个更大的竹蜻蜓,他才勉强答应。
接下来的三天,公输盘努力想表现好一点,可还是坐不住。他试着听先生讲课,可那些“之乎者也”像催眠曲一样,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子之先生讲《周易》,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公输盘觉得不对,他做木车的时候,两个轮子才能走,四个轮子更稳,怎么会是三生万物呢?
“先生,为什么二生三,不是二生四?”他举手问道,眼睛里满是疑惑。
子之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这是夫子说的,自然有道理。”他含糊地回答。
“可我做木车,两个轮子才能走,四个轮子更稳。”公输盘站起来,用树枝在地上画车轮,“你看,一生二,二生四,这样才对。”
其他孩子都笑起来,孟孙骆笑得最大声:“傻瓜,这是《周易》,不是做木车。”
子之先生的脸涨得通红:“公输盘,不许胡闹!《周易》是圣人的智慧,岂是你能妄议的?”
公输盘还想再问,却被先生按住肩膀坐下:“好好听课,再捣乱就请你爹娘来。”公输盘委屈地低下头,眼泪掉在草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问问题,为什么先生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下午,子之先生教大家学算术,数“一、二、三、四、五”,然后是加减法。公输盘觉得这个还行,他帮父亲算过木料,知道一根木头能做几个车轮,比先生教的有趣多了。
“三加五等于几?”子之先生问。
公输盘马上回答:“八,像我爹做的八辐轮。”
子之先生点点头:“不错,这个还会。”
可接下来学的“九数”就难了,什么“方田、粟米、差分”,公输盘听得一头雾水,远不如他用手指和石子算得明白。
放学时,子之先生把公输贤夫妇叫到一旁,脸色很不好。“公输盘这孩子,实在不是学习的料。”他叹了口气,“他满脑子都是做木头,根本听不进课,还老是提些奇怪的问题,扰乱课堂。我看还是算了吧,让他跟着你们学手艺,或许更合适。”公输贤还想再争取一下:“先生,再给些时间,他会改的。”
“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是本性如此。”子之先生摇摇头,“夫子说‘因材施教’,他既然喜欢做木头,或许这就是他的道。强逼他学习,反而不好。”
吴氏看着不远处和小黄狗玩耍的公输盘,他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笑得一脸灿烂。她叹了口气:“好吧,多谢先生这些天的教诲。”
公输贤夫妇走到公输盘身边,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举着树枝给他们看:“爹,娘,你们看我画的四轮车,比两轮的稳。”
公输贤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盘儿,咱们回家吧,不学了。”
公输盘愣住了,随即欢呼起来:“真的?太好了!我可以学做竹蜻蜓了吗?”
“可以,爹教你做大大的竹蜻蜓。”公输贤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红红的。
吴氏别过头,偷偷擦了擦眼泪。她原本希望儿子能学点知识,将来能有出息,将来季家做个家臣什么的,不再像他们一样做辛苦的工匠,可现在看来,这或许就是他的命。
离开杏坛时,夕阳把银杏林染成了金色。公输盘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小黄狗跟着他摇尾巴。公输贤夫妇跟在后面,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做个快乐的工匠也不错。”吴氏轻声说,握住丈夫的手。
公输贤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天蒙山,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工坊,有属于公输盘的未来。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公输盘一点也不觉得累,他坐在牛车上,给父母讲杏坛的事,讲孟孙骆的坏,讲子之先生的严厉,讲他捉的那只绿蚂蚱有多大多肥。
“我才不喜欢上学呢,还是做木头好玩。”他从怀里掏出个用银杏木做的小木马,是他在罚站时偷偷削的,马头昂扬,四肢矫健,“爹,你看我做的木马,能跑吗?”
公输贤接过木马,仔细看着,雕刻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灵气。“能跑,等回家给它装上轮子,就能跑了。”他的眼眶又湿了,“盘儿,爹不逼你上学了,你想学什么,爹都教你。”
“真的?”公输盘眼睛一亮,“我想学做木鸟,真能飞到云里去的那种。”
“好,回去就教你。”
回到鱼山时,已经是十天后了。爷爷公输河拄着拐杖在村口等他们,看到公输盘,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的乖孙回来了!”
“爷爷!”公输盘扑过去抱住爷爷的腿,把小木马给他看,“我做的木马,爹说装上轮子就能跑。”
“好,好,比爷爷小时候强多了。”爷爷笑得合不拢嘴,接过木马,像宝贝一样捧在手里。
奶奶的病好了些,能坐起来了。她拉着公输盘的手,给他塞了块麦芽糖,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像春天的花蜜。
第二天一早,公输贤就带着公输盘去了自家的工坊。工坊里弥漫着桐油和木屑的味道,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斧子、凿子、直尺、削刀,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是直角尺,用来量直角的。”公输贤拿起一把木质角尺,递给公输盘,“做车轮的时候,辐条和轮毂的角度要正好九十度,不然车轮会晃。”
公输盘接过曲尺,学着父亲的样子在木板上比画,虽然还不太熟练,但眼神专注,像个小大人。
“这是木炭,用来画线的。”公输贤又拿起木炭条,“画木料的时候,线要直,不然做出来的东西就歪了。”
他给公输盘削了个小一号的木炭炭笔,“这是你的了,以后它就是你的伙伴了,画东西去吧。”
公输盘拿着自己的炭笔,兴奋地在木板上画来画去,弯弯曲曲的黑线出现在木板上,像画出来的彩虹。
“我会了!我会了!”他欢呼着,又画了一条,又一条,木板上很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黑线,像张蜘蛛网。
公输贤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不上学或许是对的。这孩子在工坊里,眼睛里有光,那是在杏坛里从未有过的光彩。
爷爷公输河走进来,手里拿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是他年轻时抄的一本竹简内部流传的《木经》残篇,里面记着各种木工技巧和秘方。“盘儿,这是爷爷给你的,好好学,将来做个好工匠,不比那些读书人差。”
公输盘接过《木经》,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上面的刻画画看得懂,有做房梁的,有做家具的,还有做精巧机关的。“谢谢爷爷,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阳光透过工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公输盘专注的脸上,落在他手中的炭笔上,落在那些锃亮的工具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公输盘不知道,多年后,他会成为名满天下的工匠,他的名字会和“巧匠”紧密相连,他发明的工具会传遍列国,他的故事会被后人传颂。可我们要知道画图是工程最基础的语言,帮我们整理空间思维,小时候的画画开发右脑真的很重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