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楚地观陵
楚地郢都,血雨腥风,麇地得观楚王陵,过度报复
公元前 506年,冬,寒风料峭,鲁国大地迎来每年冬日的初雪,公输贤便已整顿行装,带着村里几个年轻工匠,踏上了前往吴国的路途。他们的牛车缓缓前行,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寂静的道路上回荡,载着他们对未来的期许,也载着他们赖以谋生的工具。
一路上,公输贤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师长,向年轻工匠们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吴国匠作营的种种。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吴国的匠作营,那可是个讲究分工的地方。工木坊里,又细分轮人、舆人等。就说这车轮,可是车辆的关键,咱们这次去,说不定就有机会大展身手。”
说到车轮,年轻工匠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其中一个忍不住插话道:“公输师傅,这车轮到底有啥讲究啊?”公输贤笑了笑,眼中满是对技艺的热爱与执着:“这车轮啊,学问可大了去了。多数国家车轮直径在 5尺 5寸到 6尺 3寸之间,可吴国要求的是 5尺 3寸。这尺寸可不是随便定的,得根据马匹高度、战士身材来。车毂,那是轮轴穿合部,也是载辐之处,承力大,易受损。吴国这里已经用上了成套的铜毂饰,由輨、(車川)、軝等部分组成,把整个车毂都保护起来了。”(作者按:春秋时期一尺换算现代为 23.1㎝。约现代尺寸 125cm~145 cm之间)
“哇,这么厉害!”年轻工匠们不禁发出阵阵惊叹。公输贤接着说道:“还有这辐条,根据车辆使用者的等级不同,数量也不一样。一般军队战车,18根辐条常见。选材要用檀木,取其强度和硬度。轮牙通常是数段曲木拼成,吴国常用橿木,这木头生长周期长,木质纤维长,柔韧性和耐磨性都好,最适合做接触地面的轮牙部分。”
公输贤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那些车轮的部件就在眼前。他又讲起了木材阴阳面的学问,以及制作车毂时养木阴的技巧。年轻工匠们听得入神,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公输贤都耐心地一一解答。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达了姑苏城。
在匠作营登记后,公输贤再次被分到了攻木坊,不过这次他不再是轮人,而是成为了一名舆人,负责制作马车、牛车的车厢。公输贤深知,轮人的技术要求虽比舆人复杂重要,但他对自己的新工作也充满了热情。他抚摸着那些即将被制作成车厢的木材,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它们变成坚固又实用的器具。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到了九月霜降之时。往年这个时候,匠作营早已准备停工,发放工钱,工人们也都满心欢喜地准备回家与家人团聚。然而今年,气氛却异常紧张。城里城外,军队频繁调动,消息灵通的工友传来消息:“唐国唐成公和蔡国蔡昭侯来了,大王阖闾还陪着他们在嶂山校场检阅了军队,听说场面十分壮观。”公输贤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想起在家乡时听闻的楚国令尹子常强夺蔡侯与唐成公宝贝,将他们囚禁三年的事。他知道,一场大战恐怕在所难免,而自己来年春天回家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攻木坊就被紧张的气氛所笼罩。工尹、工师、丞、曹长、司役早早地站在院子里,神色凝重。工匠们纷纷聚集过来,低声议论着。“都静一下!下面听工尹讲话!”工师的声音尖利而急促,瞬间打破了嘈杂的议论声。工尹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吴王有令:霸道的楚国依强凌弱,连续进犯、侵扰我国与其他邻国边境,应蔡、唐二国请求,三方共组联军,举全国之力,前往征讨之。我勾吴将士已赴前线,从即日起,工备营,紧急动员,全力备战。今冬延时休息,工薪照旧,具体停工时间等候通知。私自离开、作奸犯科者,一律严惩!”
工匠们顿时炸开了锅,哀声一片。他们远离家乡,本就盼着能早日回家与亲人团聚,如今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几个胆大的工匠试图找工师讲情理论,却被司役厉声训斥、威胁,无奈之下,只能回到自己的工位,愤懑无奈地继续劳作,可此时他们的心,早已不在工作上,出工不出力,整个上午,工场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午饭后,工师和曹长开始挑选工匠,要组成随军的工备营,负责武器维修和临时加工生产装备。按照惯例,优先挑选吴国工匠,要求手艺精湛、技术熟练且年轻。然而,这次的挑选却异常艰难,符合条件的工匠数量远远不足。工师无奈之下,只好向工尹汇报,最终得到指示,可以挑选几个在吴国做工三年以上、诚实可靠的外来工匠,数量要求控制在五人以内。
第三天清晨,公输贤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只见工师和曹长站在门口。工师满脸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公输贤啊,我们可找到你了。这次有个重要任务,想请你出山。只要你答应加入工备营,立刻提拔你为副曹长,随军期间工薪翻倍。怎么样,考虑一下?”
公输贤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的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能提升自己的地位和收入;另一方面,随军出征意味着要面临未知的危险,战争伴随着牺牲,家中的妻儿老小又让他放心不下。他低下头,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仿佛地上就能找到想要的答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工师和曹长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知道,这个决定对公输贤来说并不容易。
终于,公输贤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好,我答应!”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一股坚定。工师和曹长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那就好,赶紧收拾行囊,明天一早随工备营出发。”
第四天清晨,公输贤告别了匠作营的工友们,随着工备营踏上了征程。一路上,队伍走走停停,从大别山到柏举,虽然离前线还有一段距离,但紧张的气氛却越来越浓。公输贤看着周围陌生而又充满战火气息的环境,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此时,吴、唐、蔡三国联军与楚国令尹子常率领的楚军,已然在柏举地区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柏举之地,山峦起伏,地势险要,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而过,成为天然的屏障。楚军在河流西岸扎营,营寨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刀枪林立。子常站在营寨高处,望着对岸的联军,心中却毫无底气。他虽身为令尹,位高权重,却深知自己在军事指挥上远非伍子胥和孙武的对手。
吴军营地中,气氛热烈而紧张。伍子胥身着黑色战袍,目光如炬,与孙武并肩站在营帐前,商议着作战计划。孙武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子常虽坐拥大军,但楚军内部矛盾重重,将士离心。我军可先以精锐部队挑战,引楚军出战,再以主力设伏,一举击破。”伍子胥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计甚妙。子常贪生怕死,又急于求成,定会中计。此次,定要让楚国为其恶行付出惨痛代价!”
很快,战斗打响。夫概王率领着吴军的先头部队,如猛虎般冲向楚军阵营。他们手持锋利的长剑,呐喊着,如潮水般涌向楚军。楚军士兵们匆忙迎战,一时间,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闪烁。夫概王身先士卒,冲入敌阵,所到之处,楚军纷纷倒下。他的勇猛激励着吴军将士,他们个个奋勇争先,将楚军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子常见状,勃然大怒,不顾众人劝阻,亲自率领主力部队杀出营寨,想要一举击退吴军。然而,他刚一离开营寨,就陷入了吴军的包围圈。孙武早已在楚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重重埋伏,当楚军进入伏击圈后,伏兵四起,万箭齐发。楚军顿时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子常见势不妙,想要撤回营寨,却发现退路已被截断......
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公输贤所在的工备营也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在战场后方,搭建起临时的工坊,争分夺秒地抢修受损的战车和武器。公输贤指挥着年轻工匠们,将一辆辆受损的战车拖回工坊。他熟练地检查着战车的损坏情况,大声喊道:“快,把这根断了的车轴换掉,再检查一下车轮,看看有没有松动!”工匠们迅速行动起来,有的挥锤打铁,有的搬运木材,每个人都在为战争的胜利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战场上,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悲壮的战歌。吴军在伍子胥和孙武的指挥下,越战越勇,逐渐占据了上风。楚军则节节败退,士气低落。子常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心中充满了恐惧。他知道,这场战斗自己已经输了,于是,他趁着混乱,带着少数亲信,偷偷逃离了战场。
主将的逃离,让楚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四散奔逃。吴军乘胜追击,如秋风扫落叶般,将楚军打得落花流水。柏举之战,以吴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这场战役,让楚国的精锐部队遭受了重创,也为吴军接下来的进攻打开了通道。
十一月十八日,柏举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吴军又马不停蹄地展开了追击。楚军残部在逃亡的路上,犹如惊弓之鸟,士气低落。他们一路逃到清发,试图渡过清发水,以摆脱吴军的追击。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吴军的监视之下。
夫概王站在高处,望着正在渡河的楚军,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困兽犹斗,不可急攻。待他们渡河至一半时,再发起攻击,必能大获全胜!”吴军将士们按照夫概王的命令,潜伏在岸边,静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当楚军大部分士兵已经渡过清发水,队伍混乱不堪时,夫概王一声令下:“进攻!”吴军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楚军。楚军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吴军的凌厉攻势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清发水边,喊杀声、哭喊声、落水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河水。
公输贤跟随着工备营,也来到了清发水附近。他看着眼前惨烈的场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战争的残酷,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看到许多楚军士兵在水中挣扎,被吴军的箭矢射中,沉入水底。而那些已经上岸的楚军,也在吴军的追杀下,纷纷倒地身亡。
在这场战斗中,吴军再次取得了重大胜利。楚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残部侥幸逃脱。公输贤看着战场上的一片狼藉,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自己在家乡时的平静生活,如今却身处这战火纷飞的战场,命运的转折让他有些恍惚。
然而,战争的局势变化之快让人始料未及。公输贤还没来得及从战争的残酷中缓过神来,前方就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伍子胥略施小计,占领了防城。楚王弃城而逃,吴国将士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楚国的国都郢都。楚昭王更是吓得仓皇逃往他国避难。
公输贤随着工备营来到了郢都郊外,安营扎寨。他们的任务从抢修战车变成了修造攻城器具,虽然战争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但他们的工作却丝毫没有减少。公输贤和其他工匠们日夜忙碌着,打造着各种攻城所需的器械。然而,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郢都内却发生了一件震惊列国的大事。
伍子胥,这位对楚国怀着深仇大恨的将领,在楚国都城被攻破后,并没有停止他的行动。他一心想要找到楚平王的陵墓,以报父兄之仇。在一位老修墓人的指引下,伍子胥终于在麇地找到了楚平王的陵墓——平丘。这个老修墓人,当年曾参与修建墓室,当年参与建造的工匠与奴隶在工程完工当晚全遭屠戮,很多亲朋挚友惨死眼前,他是唯一侥幸逃脱的人,心中对楚平王也埋藏着不满。如今,他看到伍子胥为了报仇而来,便主动站出来,指引伍子胥找到了陵墓的位置。
伍子胥得知陵墓位置(麇地)后,心中的仇恨如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由于陵墓藏于水下,于是他下令军士们在陵墓外侧围堰排水,经过多日的努力,楚王陵终于露出了真颜。伍子胥看着那阴森的陵墓,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达到极点。带领着一队精兵,他第一个冲了进去,墓道大开,陵墓中央位置,那是楚平王的棺椁。当棺盖被打开的那一刻,伍子胥心中积压多年的仇恨终于爆发了。他指挥士兵把楚平王的尸体从灵柩中拖出来,挥动着手中的马鞭,一下又一下地抽打起来,嘴里还骂着“你怎么就提前死了呢?我本想在你活着时候,喝你的血,扒你的皮......”。这就是震惊周朝列国的掘坟鞭尸泄愤事件。
就在伍子胥发泄着自己的仇恨时,公输贤却在工备营迎来了难得的两天假期。他听到了楚王墓被打开的消息,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他在鲁地时,经常参与鲁国的丧葬的攻梓工作,参与制作过上到大夫下到平民的葬具,但对于一国至尊的王陵,却从未有机会见识,心里痒痒的。如今,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实在难以抗拒。于是,他瞒着工备营的其他人,偷偷朝着楚王陵墓的方向走去......当公输贤来到楚王陵墓附近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巨大的陵墓,宏伟的建筑,与他在鲁地所见到的墓葬完全不同。楚地的建筑风格和墓葬制式,充满了神秘而独特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陵墓,想要一探究竟。然而,他的偷偷摸摸的行为却被站岗放哨的吴军士兵发现了。
“站住!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闯入这里!”士兵们大声呵斥着,迅速持械将公输贤包围起来。公输贤吓得脸色苍白,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我……我是工备营的,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楚王陵……”但士兵们根本不听他的解释,直接将他押送到了伍子胥的军帐前。
军帐内,灯火通明。伍子胥正坐在案几前,眉头紧锁,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这时,卫兵走进来报告:“将军,抓到一个奸细!”伍子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押进来!”
公输贤被押进军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伍子胥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工匠装束的人。他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你是什么人?”伍子胥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公输贤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带着哭腔说道:“伍将军,我不是奸细,我是公输贤,工备营的。您还记得吗?去年我老婆生孩子,您还给我假期,还送了我一块玉佩……”伍子胥听了,若有所思,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奥,有点印象,是你啊。你不在工备营呆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公输贤连忙把自己因为好奇,想看看王陵的缘由说了出来。伍子胥听完,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深知战争期间,任何可疑的行为都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虽然他相信公输贤不是奸细,但他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军规。
“你可知,你这行为差点酿成大祸?”伍子胥厉声说道,“如今正值战争时期,你擅自离开工备营,跑到这里,万一被楚军发现,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怎么办?”公输贤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闯了大祸。
伍子胥在军帐内来回踱步,心中十分纠结。他一方面欣赏公输贤的手艺,知道工备营需要这样的人才;另一方面,又不能轻易放过违反军规的行为。思考再三,他决定按照军规对公输贤进行惩罚。
“来人,把他押下去,按照工备营规定,擅离职守之罪,鞭挞二十,罚薪半年,降为轮人,放归军备营!”伍子胥的声音坚定而不容置疑。公输贤听到这个判决,心中一阵绝望,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伍子胥对他的从轻发落了。他默默地接受了惩罚,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在被押出军帐的那一刻,公输贤回头看了一眼伍子胥。他看到伍子胥疲惫的面容,心中不禁有些感慨。他知道,伍子胥为了报仇,付出了太多。而自己,也因为这场战争,命运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强地活下去,继续在这乱世中,凭借自己的手艺,寻找生存的机会。
此时,郢都的郊外,战火虽已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公输贤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了工备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