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第20章 第4章 柱脚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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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4章 柱脚垫石

石垫柱,根难蚀,屹立不倒妙巧思

八月的骄阳像一团烧红的烙铁,死死摁在鲁国的上空。地面被炙烤得发烫,空气里飘着尘土的焦味,连风刮过都带着热气,吹得人皮肤紧绷绷的。浚河岸边的泥窝子本该是孩童们夏日里最爱的去处,可如今却成了这片焦土上仅存的“清凉地”——几个光屁股的娃娃泡在浑浊的泥水里,浑身沾满泥垢,却笑得欢实,他们在泥里摸鱼、掏泥鳅,偶尔捞出一条手指长的小鱼,便举着欢呼,可那鱼在手里扑腾两下,就蔫了下去,毕竟这泥窝里的水,也快被太阳晒得见底了。

公输盘站在河岸高处,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本该是粟麦成熟、稻穗压弯枝头的时节,可田里的庄稼却全都蔫头耷脑——粟麦刚抽穗就变得干瘪,稻禾的叶子卷成了筒状,一捏就碎,风一吹,地里扬起的不是麦浪,而是枯黄的碎叶和尘土。他想起前几年的这个时候,浚河还是一条宽宽的蓝缎子,河水清澈见底,秋风吹过,涟漪层层叠叠涌向堤岸,溅起的浪花像碎银一样闪着光,岸边的芦苇荡里还能听见水鸟的叫声。可现在,河床裂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纵横交错的口子深得能塞进拳头。浅滩上残存的几处水潭,成了鱼虾最后的避难所,它们挤在浑浊的水里苟延残喘,却成了娃娃们手里的玩物,有的被捏死,有的被丢在岸上,很快就晒成了鱼干。

“盘哥,你看那祈雨台,都搭好了!”身后传来堂兄公输勇的声音。公输盘回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浚河大拐弯处那块突出的平坦巨石上,一座九尺见方的祈雨台已经立了起来,台面铺着干净的麻布,四面插着白色的丝绸旗子,旗子被风吹得耷拉着,连飘动的力气都没有。台边围着几个家丁,正忙着摆放贡品,可那贡品少得可怜,看起来寒酸得很。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队人影正缓缓朝着祈雨台挪动,队伍走得很慢,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被太阳抽走了力气。队伍末尾,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拉着老人的衣角,小声问道:“奶奶,天神能看见咱们吗?他会下雨吗?”

女孩叫瑶儿,是公输家族旁支的孩子,她的嘴唇干裂得出血,说话时嘴角一扯,就疼得皱眉头,可那双小眼睛里,却满是希冀。她使劲嘬着嘴唇,想用唾沫润润干裂的口子,可嘴里干得连唾沫都没有,只有粘滑的唾液痕迹,贴在嘴唇上,更疼了。

老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揉了揉瑶儿的头发——那头发干得像枯草,一揉就炸起来,仿佛碰一下就能冒出火星。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巧巧搂进怀里,指着远处山路上的队伍,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瑶儿,你看,最前面带队的是族长,手里举着那个大猪头的,就是他。”

瑶儿使劲眯起眼睛,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望过去。山路又长又陡,队伍像一条细蛇在山路上盘着,裸露的山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连一点绿色都没有。族长公输恒手里的猪头确实显眼,油光锃亮的,用红绳拴着,吊在脖子上,他走一步,猪头就晃一下,远远看去,倒真像个“人立而起的猪”。

“跟在族长身后的,是你爹,还有你大伯、二伯、堂叔,他们几个抬着猪身子呢。”老人继续说,手指微微发抖。瑶儿又往队伍中间看,可山路太长,中间的人被前面的影子挡住,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扛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得踉踉跄跄,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

“再往后,是村里庶出的叔叔伯伯,还有杂姓的山民,队伍最后面,是你盘哥和他堂兄们,他们抬着一桶水……”老人说到这里,使劲往嘴里咽了口唾沫,可喉咙干得发疼,连唾沫都咽不下去。她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嗓音才稍微润了点:“看到了吗?那桶水,是昨天夜里全村人凑出来的。”

瑶儿在老人怀里挺了挺身子,顺着队伍从头看到尾,眼睛都看酸了,才隐约看见队伍最后面,两个少年抬着一个木桶,桶口用麻布盖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偷偷溜到厨房,想喝一口水缸里的水,刚舀起一勺,就被父亲发现了,父亲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打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水缸里的水,是一家人两天的口粮,连洗脸都舍不得用。

“奶奶,那桶水……是咱家的。”瑶儿忽然抱住老人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可眼睛里却挤不出一滴眼泪,她的眼眶早就干得发疼了,“爹爹昨天傍晚,走了好几里山路,才从山涧里打来的,说是要给天神当贡品……”

老人把瑶儿搂得更紧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她用满是老茧的脸蹭了蹭瑶儿的小脸蛋,瑶儿的脸也干得粗糙,像砂纸一样。老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是问天神能不能看见吗?咱们准备了这么多好东西,少昊大神肯定能看见。没准今儿夜里,他就会下一场大雨,那点水,是给天神润喉咙的,天神喝了,打个喷嚏就是一场雨。”

瑶儿委屈地点点头,可却再也不想看那队伍了,她拉着老人的衣角,使劲往回拽:“奶奶,咱们回家吧,我不想看了。”她的屁股还隐隐作痛,一想起那桶水,心里就难受——那可是爹爹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打来的,就这么给天神“润喉咙”了。

老人抱着瑶儿,一步三回头地往村里走。远处的祈雨台越来越小,族长手里的猪头早就看不见了,只有队伍扬起的烟尘,在阳光下飘着,像一缕灰黄色的线。路边的房屋前,站着不少妇女和孩子,都朝着祈雨台的方向望,眼神里满是期盼,可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带着尘土的味道。

瑶儿趴在老人肩上,还在抹眼泪,可就是哭不出泪来。老人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那猪头,其实是她家的。昨天大长老公输智带着家丁来收贡品,看见她家圈里的小猪,二话不说就拉走了,她男人想拦,被家丁推搡着撞到墙上,额头都磕破了。可他们敢怒不敢言,公输智家里养着十几个家丁和奴隶,手里有刀有棍,谁要是敢反抗,轻则被打,重则被拉去当奴隶。

“奶奶,你看,盘哥他们在洒水!”瑶儿忽然指着队伍喊道。老人抬头,果然看见公输盘和公输勇,正从木桶里舀出一点水,往地上洒。那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大地的眼泪。

瑶儿忽然觉得,那些干裂的口子,像是一只只怪兽的嘴,可当水洒下去的时候,那些“怪兽”好像害怕了,不再张着嘴,反而缩了回去。她甚至觉得,只有队伍走过的地方,才有一丝丝凉意,其他地方,都热得像火炉。

老人没说话,只是抱着瑶儿,慢慢往家走。她知道,那点水洒下去,根本没用,可这是全村人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们也愿意试试。

祈雨台上,公输恒正举着猪头,一步一步往上爬。他身材肥胖,平时走几步路都喘,更别说爬这六七里山路了。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花白的胡子上沾着汗水和灰尘,还有几点暗红,不知道是刚才爬坡时蹭破了皮,还是猪头滴下的油。他的胳膊都举酸了,可却不敢放下——这猪头是贡品,要是掉在地上,就是对天神的不敬,他这个族长,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祭祀仪式终于开始了。祈雨台中央,摆着一圈贡品:猪头放在最前面,旁边是一只拔了毛的公鸡,还有几串肉干,用绳子串着,挂在木架上;那桶水放在中间,桶口的麻布已经取下来了,里面的水只剩下小半桶,清澈见底,连一点杂质都没有。

公输恒带领着众人,跪在祈雨台下,身后是村里的男人们,都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巫,站在祈雨台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杖,杖上挂着贝壳,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她开始跳一种怪异的舞蹈,身子扭来扭去,脚步踩着奇怪的节奏,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尖又细,像是鸟叫,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舞蹈叫“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上古传下来的祈雨舞,据说跳了就能感动天神。

公输恒手里拿着三炷香,点燃后插在台边的泥土里,然后双手举着猪头,朝着天空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他嘴里大声喊道:“上苍赐给我们五谷,如今五谷干旱,无法丰收。我们恭敬奉上酒水、肉食,再次跪拜,恳请上苍降下大雨,救救我们的庄稼!”

身后的男人们也跟着一起喊,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丝绝望:“上苍赐给我们五谷,如今五谷干旱,无法丰收。我们恭敬奉上酒水、肉食,再次跪拜,恳请上苍降下大雨,救救我们的庄稼!”

喊完,公输恒让家丁把肉干、公鸡都摆在台上,又摔碎了三陶罐米酒——那米酒是公输智从村民家里搜来的,原本是给女儿出嫁准备的。米酒洒在地上,很快就被晒干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酒香。

随后,家丁们开始焚化祭品,把肉干、公鸡的羽毛都扔进火里,火“噼啪”作响,冒出的烟飘向天空,很快就被风吹散了。等祭品焚化完毕,女巫停止了舞蹈,对着天空拜了三拜,仪式就算完成了。

男人们纷纷站起身,互相搀扶着往台下走。有的人身子都跪麻了,站起来时差点摔倒;有的则忍不住回头望,看着祈雨台上的贡品,眼神里满是不舍——那猪头、那肉干,在平时,就算是族长家,也舍不得这么摆一桌,更别说这灾年了,每一样都是从村民手里硬搜来的血汗。

“爹,您说……少昊大神能看见吗?”一个年轻男子搀扶着父亲,小声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身后还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声——有人家里的孩子,已经好几天没喝饱水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停下脚步,脖子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回头看祈雨台。他抬起头,朝着浚河下游的村落望去,远处的村子里,隐约能看见无数人影,都朝着祈雨台的方向望,像一群等待救赎的羔羊。

“能,肯定能。”老爷子的声音很坚定,可谁都听得出,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喊道:“快看!风!风凉了!”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远处的山巅上,一道龙卷风卷着干枯的叶子和尘土,像一条黑色的柱子,朝着祈雨台的方向冲过来。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祈雨台上的白色丝绸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很快就被风撕成了碎片。

“不好!快躲!”公输恒大喊一声,可已经晚了。那龙卷风来得太快,瞬间就冲到了祈雨台,把台上的贡品卷得满天飞——猪头被吹到了浚河里,肉干散落在地上,那桶水也被掀翻了,水洒在地上,瞬间就没了。

可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覆盖,乌云黑得像墨,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咔嚓”一声,雷声炸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下雨了!下雨了!”有人大喊起来。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越来越密,很快就成了瓢泼大雨。雨水落在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干裂的河床被雨水滋润着,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喝水。

男人们都疯了,忘记了躲雨,在雨里奔跑、欢呼,有的人甚至跪在地上,仰着头让雨水浇在脸上。他们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可谁也不在乎,只顾着欢呼——大神显灵了,终于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浚河里的水很快就涨了起来,原本干裂的河床被雨水填满,河水变得浑浊,朝着下游流去。男人们跌跌撞撞地朝着村里奔去,路上摔了不少跤,浑身沾满了泥,可谁也没抱怨,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第一天,村民们还在欢呼,家家户户都拿出水桶、陶罐,接雨水存起来;第二天,雨还没停,村里的低洼处开始积水,有人家的屋门被雨水淹了,开始忙着往外舀水;到了第三天清晨,雨终于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可村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浚河里的水更是漫过了河堤,朝着村里涌来。

“不好!山洪来了!”有人大喊起来。

公输盘刚帮着父亲把家里的粮食搬到高处,就听见外面的喊声。他跑到院子里,朝着山上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巅上,一道黄色的洪流顺着山坡冲下来,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和石块,像一条愤怒的黄龙,朝着村子奔来。

“快跑!往山上跑!”公输贤大喊一声,拉起吴氏和公输盘,就往村后的山坡跑。村里的人也都慌了,纷纷朝着高处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扛着粮食,有的牵着牛羊,乱作一团。

山洪来得太快了,瞬间就冲进了村子。房屋被洪水冲垮,木头、瓦片在洪水里漂浮着,有的村民来不及跑,被洪水卷走,发出凄厉的呼救声。公输盘回头望去,只见村里的房屋像积木一样被冲垮,浚河里的水已经变成了黄色,里面漂浮着各种杂物,还有几只牛羊的尸体。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山坡上,盯着洪水,嘴里喃喃地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屋里……”她想冲下去,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洪水太急了,下去就是送死。

直到傍晚,雨终于停了,洪水也渐渐退去。幸存的人们从山坡上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村子里一片狼藉,房屋倒塌了大半,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沙,原本的道路、田地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泥水。山坡上的树也被冲倒了不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像一个个孤独的影子。

“家没了……”有人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哭泣,哭声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带着绝望和悲伤。

还好,村里的人大多会爬树,再加上村东木作场里有很多木材、车轮,洪水来的时候,不少人抱着木材漂浮在水面上,保住了性命。被洪水淹死的,大多是卧床不起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还有几个跑得慢的村民。

接下来的几天,幸存的人们开始自救。男人们在村里清理泥沙、寻找被洪水冲走的物品;妇女们在山坡上搭起简陋的草屋,供老人和孩子休息;孩子们则拾捡干燥的树枝,用来生火。公输贤家的房子虽然也被冲垮了,但因为选址在高处,损失不算太大,他们和其他几户人家一起,在山坡上搭了几间草屋,暂时安顿下来。

就在大家忙着自救的时候,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了。

“是家庙!家庙塌了!”有人大喊道。

公输盘心里一紧,家庙是公输家族的祖祠,里面供奉着先祖季公输的牌位,还有他爷爷的牌位,是家族的象征。他赶紧朝着家庙的方向跑去,不少村民也跟着跑了过去。

只见家庙已经完全倒塌了,屋顶的瓦片和木梁散落在地上,十几根楠木立柱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场面一片狼藉。村民们见状,纷纷跪了下来,对着倒塌的家庙磕头,嘴里念叨着:“祖先恕罪!是我们不孝,没能保护好家庙!我们马上重建!一定把家庙重建好!”

公输贤和几个族里的长辈,脸色都很难看。家庙是当年公输恒的父亲主持修建的,他们这一辈人都参与了营建,历时三年才建成,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楠木立柱更是从深山里运来的,当时还说能保百年不倒,可现在才十年,就塌了。

“都起来吧,光磕头没用,得赶紧想办法重建。”公输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对众人说道。

族里的十几个长辈,都围了过来,商量重建家庙的事。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都静一下!”

众人回头,只见公输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是大长老公输智的五儿子,平时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擦着油脂,就算是洪水过后,也依旧穿着干净的麻布长袍。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像鹰一样,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阴鸷。

“家庙重建的事,大家说说吧。”公输卓走到人群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叫公输卢的长辈率先开口,他是公输贤的堂兄,平时和公输贤走得近:“我看,就让贤哥主事吧。咱们这里,就属他的手艺最好,营建过的房子也最多,乐师大夫家的宅院,就是他主持修建的,结实得很。”

话音刚落,一个叫公输柱的人就抢着说道:“不妥!不妥!家庙当初就是贤弟和卢哥你们修建的,现在还不是塌了?大长老不在,按规矩,就该由大长老的儿子——卓弟主持,卓弟是嫡出,身份尊贵,由他主事,才符合规矩。”公输柱平时总是跟着公输智身后点头哈腰,此刻显然是想讨好公输卓。

“我觉得,还是贤弟操办合适。”公输智的二弟公输敏也开口了,他慢悠悠地说道,眼神却瞟了一眼公输卓,“贤弟的儿子小盘,可是梓庆大师的徒弟,梓庆大师可是号称‘鬼斧神工’,小盘的手艺肯定差不了。有小盘协助,家庙一定能重建得牢固,不会再塌了。”公输敏看似在帮公输贤,可话里却带着刺——暗指公输贤之前修建的家庙不牢固,需要靠儿子来补救。

公输贤赶紧摇手:“敏哥,您太抬举我了。我手艺一般,还是您来操办吧,您是兄长,经验比我丰富。”他知道公输敏和公输卓没安好心,他们上一辈,公输贤的父亲和公输智的父亲就因为争夺本宗大长老位成了仇人,这一辈,公输智兄弟几个更是处处打压他,要是他接下这个差事,肯定会被他们挑刺,到时候出了问题,责任还是他的。

其他几个长辈你看我,我看你,都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公输智兄弟五个,在族里势力很大,没人敢得罪他们。大家纷纷说道:“还是贤弟来吧,小盘能帮忙,肯定没问题。”

公输卓心里冷笑一声,他早就知道二哥公输敏的心思——让公输贤主事,要是重建不好,就把责任推到公输贤身上;要是建好了,他们再抢功劳。他也不争辩,转头看向公输贤,语气带着几分压迫:“贤哥,事不迟疑,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修?”

公输贤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可还是想拖延一下:“这……现在大家都忙着重建自家的房子,山路又湿滑,砍伐木材、运输材料都不方便,工匠和奴隶也大多在外地做活……要不,再等等?等大家缓过劲来,再开始重建?”

“贤哥,家庙是家族的头等大事!”公输卓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威胁的意味,“我爹和族长春天就跟大伙说好了,冬至要举行大祭,现在离冬至只有三个月了,要是误了祭祀,谁担得起责任?族长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要做好祭祀的准备,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拆除重建家庙!”

“是呀!家庙是头等大事,不能等!”公输柱立刻附和道。

公输敏也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家庙祭祀,是家族的大事,耽误不得。”

公输卓再次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公输贤,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贤哥,那就明天开始吧。大家都听你安排,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公输贤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呼吸困难。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拒绝,肯定会被他们扣上“不敬祖先”的帽子,到时候在族里就更难立足了。他只能无力地点点头:“好……明天就开始。”

站在人群外围的公输盘,一直在观察着倒塌的家庙。他蹲在地上,摸了摸散落在地上的木梁,又看了看断裂的立柱,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听到父亲答应下来,他赶紧挤了过去,扶住公输贤的胳膊:“爹,您没事吧?”

公输贤强装镇定,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累。”

公输柱见状,立刻训斥道:“大人商量事情,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一边去!”

公输卓却忽然笑了,眯着眼睛对不住盘说:“没事,小盘也不是外人。我们在跟你爹商量重建家庙的事,你爹手艺好,你又是梓庆大师的徒弟,这次重建,还要靠你们父子俩呢。”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轻蔑。

“是呀!小盘可是梓庆大师的徒弟,之前发明的风箱和石硙,多好用啊!这次重建家庙,小盘肯定能想出好办法!”有人立刻恭维道,显然是想讨好公输卓。

“小盘有出息!比他爹还厉害!这次重建家庙,肯定能立头功!”另一个人也跟着谄媚道。

公输贤不想再纠缠,拉着公输盘就往回走:“好了,大家都散了吧,明天一早,愿意来帮忙的,就来家庙这里集合,我晚上再筹划一下。”

回到临时搭建的草屋,吴氏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公输贤脸色不好,赶紧迎上来:“怎么了?商量出结果了?”

“还能有什么结果?让我和盘儿明天就带领大伙重建家庙。”公输贤叹了口气,坐在草堆上,“公输敏和公输卓他们,没安好心。现在村里缺人手,不少人因为喝了洪水,闹肚子躺床上起不来;山路又滑,砍伐运输木材都困难,他们就是想让我出丑。”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找个理由推了?”吴氏担忧地说。

公输盘却忽然开口:“爹,没事,我有办法。咱们一定能把家庙建好,而且要建得比以前更牢固。”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立下誓言——总有一天,他们家要在族里抬起头,不再被公输敏、公输卓他们打压。

公输贤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一暖:“好,爹信你。咱们现在斗不过他们,先忍忍,等家庙建好了,他们就没话说了。忙完这段时间,爹带你去吴国做活,那里没人认识咱们,咱们靠手艺吃饭,不用看别人脸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公输盘就跟着父亲来到了家庙遗址。可直到中午,才稀稀拉拉来了二十多个人,而且大多是老弱妇孺,年轻力壮的没几个。

“怎么回事?怎么就来了这么点人?”公输贤皱着眉头问一个村民。

那村民叹了口气,苦着脸说:“贤哥,不是大家不想来,是实在来不了啊。好多人喝了洪水,闹肚子,拉得四肢无力,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有的,家里房子塌了,忙着收拾东西,实在走不开。”

公输贤心里了然,洪水过后,水里满是细菌,村民们喝了没烧开的洪水,肯定会闹肚子。他也没多说,把这二十多个人分成了几组:一组负责清理家庙遗址的泥沙和碎石;一组负责收集还能复用的木材、瓦片;一组负责去附近的山上,砍一些细树枝,用来搭建临时的棚子。

休息的时候,几个跟着来帮忙的工匠围坐在一起,讨论重建家庙的事。一个叫公输石的老工匠,手里拿着一根断裂的木梁,皱着眉头说:“贤哥,这次重建,咱们得想办法加强一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塌就塌了。你说说,咱们该加强哪些部位?还有木材,原来的楠木立柱断了不少,咱们去哪里找新的?”

“我觉得,应该用更粗的立柱!”一个年轻工匠说道,“立柱粗了,肯定更牢固,不容易塌。”

“不妥!”另一个工匠立刻反驳,“原来的楠木立柱,已经是咱们从深山里找到的最粗的了,每一棵都有上千年的树龄,再想找更粗的,根本不可能。整个鲁国,也没几棵这么粗的楠木。”

“那咱们就加强梁柱的榫卯!”又一个工匠提议,“只要榫卯连接牢固,梁柱不分开,房子就不会塌。”

可很快就有人反对:“榫卯怎么加强?榫头做大了,立柱上的榫洞就大,立柱的强度就弱了;榫头做小了,立柱强度够了,榫头又容易断。这是个死循环,没办法。”

“要不,咱们减少屋顶的覆盖物?不用陶瓦,只用竹篾和黄泥,这样屋顶轻了,就不会把柱子压塌了。”一个工匠小声说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公输石立刻瞪了他一眼,“不用陶瓦,下雨的时候,屋顶漏雨怎么办?家庙里供奉着祖先的牌位,漏雨就是对祖先的不敬,你担得起责任吗?”

那工匠立刻低下头,不敢说话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结果。有的说要加强立柱,有的说要加强榫卯,有的说要减轻屋顶重量,可每一个提议,都有无法解决的问题。

公输盘一直没说话,而是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家庙倒塌的痕迹。他先是丈量了断裂的楠木立柱,立柱粗得接近一人合抱,木质坚硬,按理说不该这么容易断。他又摸了摸梁柱的榫卯接口,大多数榫卯头都是滑出了榫洞,并没有断裂,说明榫卯连接得还算牢固。他再看屋顶的覆盖物,竹篾、黄泥、陶瓦,和普通的房屋没什么区别,也不至于把立柱压塌。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公输盘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他绕着家庙遗址走了一圈,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了一根虚置的屋檩上,“噗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

“小盘,没事吧?”公输贤赶紧跑过来,想把他扶起来。

公输盘却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就在他起身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根断裂的立柱根部——那根立柱斜插在泥水里,根部埋在泥沙里,露出的部分颜色发黑,像是被水泡烂了。

公输盘心里一动,赶紧蹲下身,用手拨开立柱根部的泥沙,仔细查看。只见立柱根部的木质已经变得松软,呈灰黑色,用手轻轻一抠,就有碎屑掉下来,还带着一股霉味。他又赶紧去查看其他几根断裂的立柱,发现每一根立柱的根部,都有不同程度的腐朽现象,有的甚至已经烂空了。

“爹!伯伯们!我找到原因了!”公输盘兴奋地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众人赶紧围过来,公输盘指着立柱根部的断口,对大家说:“你们看,这些立柱都是从根部断裂的,因为根部埋在土里,被泥土和地下水侵蚀,已经腐朽了。木材一腐朽,就失去了强度,再加上这次洪水浸泡,根部就断了,房子自然就塌了。”

“可咱们一直都是这么建房子的啊!”公输石愣了一下,说道,“把立柱埋在土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家建房子,不是这么做的?”

“是呀!老祖宗传下来的方法,怎么会错?”另一个工匠也附和道,“木头埋在土里,肯定会腐朽,所以每年都要修缮房屋,更换腐朽的立柱。这很正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埋在土里,难道让立柱悬在空中?”一个工匠开玩笑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可就是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公输盘。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对!悬在空中!让立柱不埋在土里,它就不会被腐蚀了!”

众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明白公输盘的意思。

公输盘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对大家说:“大家想,楠木是最坚硬的木头,暴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几十年都不会腐朽,可埋在土里的部分,几年就会烂掉。咱们要是能让立柱不直接接触泥土,不就能避免腐朽了吗?”

“怎么避免?总不能让立柱飘着吧?”公输柱疑惑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用石头!”公输盘指着不远处的石料场,那里堆放着一些碾盘的毛坯,“石头不怕泥土腐蚀,万年都不会烂。咱们在立柱下面,垫一块石头,把立柱架起来,让立柱不直接接触泥土,这样根部就不会腐朽了!”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父亲昨天画的家庙模型——那是用竹片和木片做的,很简陋。他又捡起几块小木片,当作石块,放在模型的立柱下面,演示给大家看:“你们看,这样一来,立柱就通过石头架在地上,泥土和水接触不到立柱根部,自然就不会腐朽了。而且,原来的立柱,只是根部腐朽了,上面的部分还是好的,咱们把腐朽的根部锯掉,再垫上石头,就能继续用,不用重新找楠木了!”

众人恍然大悟,公输石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妙啊!这主意太妙了!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是呀!这样一来,既不用找新的楠木,又能让立柱不腐朽,家庙肯定能建得更牢固!”另一个工匠也激动地说道。

“小盘太厉害了!不愧是梓庆大师的徒弟!”大家纷纷称赞道,看向公输盘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公输贤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被众人围着称赞,心里既骄傲又欣慰。他走上前,拍了拍公输盘的肩膀:“好小子,没给爹丢脸。”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委屈都值了——儿子长大了,能替他撑起一片天了。

公输卓和公输敏原本没想来帮忙,躲在草屋里“养病”,可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也忍不住跑了过来。他们看到公输盘正在给工匠们演示柱脚石的用法,又摸了摸断裂的立柱和地上的石料,脸色有些难看,可还是不得不点头称赞:“这主意确实不错,既能节省材料,又能让房屋更牢固,小盘果然有本事。”他们心里虽然不服气,可也不得不承认,公输盘的想法比他们高明。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忙碌了起来。公输贤按照公输盘的想法,把工匠们分成了几组:一组负责锯掉立柱腐朽的根部,每一根立柱都锯得平整,确保能平稳地放在石头上;一组负责加工柱脚石,从石料场运来碾盘毛坯,按照公输盘画的尺寸,凿成圆形的石块,石块的直径比立柱粗一些,上下面都凿得平整,确保立柱能放稳;还有一组负责清理家庙遗址的地基,用石灰土替换原来的泥土,层层夯实,防止地基下沉。

公输盘亲自指导工匠们加工柱脚石。他用墨绳在石料上描出圆形的线,对工匠们说:“柱脚石一定要圆,上下面要平,误差不能超过一指宽,这样立柱才能放稳。所有的柱脚石,尺寸都要一样,这样看起来才整齐。”他还亲自拿起錾子,给工匠们演示如何凿石:“下錾子的时候,要顺着石纹的方向,力度要均匀,不然石料容易崩裂。”

工匠们都很用心,跟着公输盘学习凿石的技巧。公输贤也没闲着,亲自操起锯子,锯掉立柱的根部。锯木头是个力气活,每锯一根立柱,都要费很大的劲,公输贤的手上磨起了水泡,可他却没停下,一直干到天黑。

村民们见公输父子这么卖力,也纷纷来帮忙。有的帮着搬运石料,有的帮着清理地基,有的帮着烧火做饭,原本冷清的家庙遗址,变得热闹起来。那些之前闹肚子的村民,身体好转后,也都来帮忙,大家齐心协力,只想早点把家庙建好。

两个月后,家庙终于重建好了。四十多根楠木立柱,稳稳地立在柱脚石上,柱脚石是圆形的,打磨得光滑,和立柱搭配在一起,显得既庄重又牢固。屋顶重新铺了陶瓦,梁架之间的榫卯也做了加固,整个家庙看起来,比以前更气派、更结实了。

举行落成仪式那天,族里的人都来了,连之前躲在费邑城的公输恒和公输智,也赶了回来。他们看到重建后的家庙,又摸了摸柱脚石,都忍不住称赞:“这柱脚石太妙了!有了这东西,家庙肯定能保百年不倒!”

公输盘发明柱脚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村落,甚至传到了鲁国的都城曲阜。不少工匠都专程来公输村,想看看柱脚石是什么样的,有的还向公输盘请教如何制作。公输盘也不藏私,把自己的想法和制作方法,都告诉了大家。

后来,柱脚石的用法越来越普及,从家庙传到了普通民宅,再传到了诸侯的宫殿。工匠们还根据不同的需求,把柱脚石做成了方形、六棱形、八棱形,甚至还有鼓形、瓜形、须弥座形,不仅实用,还成了房屋的装饰。有的工匠还在柱脚石上凿出凹坑,让立柱能卡在凹坑里,这样一来,房屋遇到地震时,立柱也不容易移位,大大提高了房屋的抗震能力。

公输盘站在重建后的家庙前,看着来来往往的村民,心里满是成就感。他知道,这只是他的开始——他要发明更多有用的东西,用手艺帮助更多的人,让大家都能住上牢固的房子,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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