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第2章 班父思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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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班父思妻

齐鲁官道,边陲境,荒草胡阔忆往事,勾吴国初到

公输贤的草鞋第三次陷进泥里时,他终于忍不住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掌抠掉鞋底黏着的湿泥。褐黄色的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在他布满老茧的手背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痕迹,像极了这纵横交错却早已荒废的官道。

“啐!”他往旁边吐了口带泥沙的唾沫,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太阳正悬在头顶,把官道两旁的荒草晒得蔫头耷脑,草叶边缘卷成了焦黄色。风一吹过,半人高的蒿草便顺着风势倒伏,露出底下藏着的碎石子——那些曾被周天子的巡狩队伍踏平的路基,如今只剩这些棱角锋利的石子,硌得人脚底板生疼。

“兄弟,歇口气?”身后传来商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邾国口音。公输贤回过头,看见那商贩正把背上的货囊往路边的枣树根上靠,货囊上缝补的麻布被货物撑得鼓鼓囊囊,边角处磨出了毛边。商贩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两口,喉结动了动,才又把水囊递过来:“尝尝?昨天在漷水上游装的,还带着点甜味。”

公输贤接过来时,指尖触到水囊的羊皮表面,还能感觉到残留的凉意。他仰头喝了两口,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锁骨处的麻布短褐。水带着点土腥味,却比前两天在池塘里捧的水干净多了——那天他捧起水时,还看见水里飘着片败叶,叶尖上爬着只绿虫子。

“这路啊,真是没法走了。”商贩蹲在地上,用树枝扒拉着脚边的草,“我上月从曲阜往薛国去,过泗水那段,有处泥坑深到能没小腿。我那匹老马陷进去,费了半天才拽出来,货都湿了两捆。”

公输贤把水囊递回去,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柳树林。那些柳树的枝条蔫蔫地垂着,叶子上蒙着层灰,像是许久没见过雨水。他想起出发时妻子吴氏往他粮袋里塞饼的模样,她的手指在麻布上蹭了蹭,把最后一块掺了豆粉的麦饼压在最底下:“路上别省着,饿坏了身子。”

“可不是嘛。”商贩的话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当年周天子巡狩,这官道上每隔十里就有驿馆,馆里有热水有干粮,还有人专门照看马匹。现在呢?”他用树枝敲了敲地面,“别说驿馆,能碰到个有井水的村落就烧高香了。”

公输贤弯腰扯了扯被泥粘住的裤脚,麻布裤腿已经被汗水浸得半湿,贴在小腿上很不舒服。他腰间的斧子随着动作晃了晃,木柄上缠着的布条磨得发亮——这斧子是三年前在勾吴做活时,用姑苏山的硬木自己削的柄,比家里那把顺手多了。

“列国们都疲惫于应付内乱和战争,谁还有功夫和心思去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修缮这官道呀。”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沙哑。这十天来,他几乎每天都在赶路,天不亮就起身,直到日头西斜才找地方歇脚,嗓子早就干得发疼。

商贩往嘴里丢了颗野枣,嚼得咯吱响:“兄弟你是鲁国人吧?听口音像费邑那边的。”见公输贤点头,他又道,“你们鲁国还算好的,去年我去晋国,过太行山那段,路被山石堵了一半,就看见两个民夫在那凿石头,凿了半天也没挪开多少。问他们怎么不多派些人,那民夫直摆手,说兵卒都被调去守边境了,哪有人手管这路。”

他吐掉枣核,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别说列国,就是咱们的周天子,也曾有过‘双王并立’时候。”公输贤往他身边挪了挪,这商贩走南闯北,知道的新鲜事比村里说书的还多。商贩见他有兴趣,便坐直了些,手指在地上画着:“当年周景王死后,先是嫡太子姬猛继位,就是周悼王。结果呢?被庶长子姬朝带兵打进宫里,把新王都给劫走了。后来晋国派兵把周悼王救出来,可没等站稳脚跟,人就没了。”

“那王位就空着了?”公输贤问。他常年在外做活,对这些王室的事只听过只言片语。“空不了。”商贩笑了笑,“周悼王有个弟弟叫姬匄,在翟泉登基当了王,人家叫他‘东王’。可姬朝也不乐意啊,在洛邑自称周王,就是‘西王’。这两人打了好几年,今天你占我一座城,明天我烧你一座宫,把个王畿之地搅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晋国出兵,才把姬朝打跑,姬匄才算坐稳了王位。”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可你知道现在这位周敬王有多难?他能管的土地,也就比咱们鲁国的费邑大不了多少。去年冬天我去洛邑附近做买卖,听那边的人说,王室的太庙里连祭祀用的青铜鼎都凑不齐,还是向郑国借了两只才把冬祭应付过去。”

公输贤想起在勾吴时见过的吴国太庙,虽然不如鲁国的气派,却也香火不断。他摸了摸腰间的斧子,木柄上的纹路被手掌磨得光滑:“连周天子都要向诸侯借东西,这世道是真变了。”

“变的可不止这些。”商贩压低了声音,“就在周景王在位时,王室穷得连吃饭的器皿都得向各国要。有次宴请晋国大臣荀跞,周景王指着鲁国送的酒壶问:‘各国都有礼物送王室,怎么就晋国没有?’荀跞的随员叫籍谈,说当年晋国受封时,王室就没给过礼器,现在晋国又忙着对付戎狄,实在拿不出东西。”

他学着周景王的语气,板起脸拍了下大腿:“结果周景王当场就翻了脸,把当年王室赐给晋国的土地、车马、礼器一件一件数出来,说籍谈是‘数典而忘其祖’——这就是‘数典忘祖’的由来。”

公输贤听得入了神,手里的干粮饼不知不觉捏成了团。他想起自己父亲生前常说,当年周公制礼作乐,天下诸侯谁不敬畏王室?可现在……

“唉!”商贩也叹了口气,“当年分封列国时,周王室赐给诸侯土地、器物,那是何等气派。现在倒好,反过来向诸侯乞讨度日,这威望早就一落千丈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得赶路了,再晚就赶不上薛国的市集了。兄弟你呢?还歇着?”

公输贤抬头望了望天色,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些,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指了指前方:“我再走一段,前面应该就是漷水了,到了河边再歇脚。”

商贩把水囊塞给他:“拿着吧,路上用得着。”不等公输贤推辞,便背起货囊迈开步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公输贤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看着商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柳树林里,他才重新背起粮袋,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依旧坑洼,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路边的荒草没过膝盖,偶尔有蚂蚱从草里蹦出来,吓他一跳。他想起出发前,女儿趴在他背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爹,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当时笑着说:“等你把院子里的那棵小槐树浇得长到屋檐高,爹就回来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公输贤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穿过一片酸枣林,漷水就出现在眼前——河面不算宽,水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河边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正好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可算到了。”他卸下背上的东西,往槐树下一坐,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响。他掏出粮袋里的饼,饼已经硬得像块石头,是出发前吴氏用小米和小米掺着做的,放了十天,边缘都有些发黑。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伸手捡起来塞进嘴里——吴氏总说他,粮食不能浪费,一粒米都能救活一条命。嚼着饼,他靠在槐树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勾吴国石料场里,阳光透过粉尘照出的样子。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六月,鲁国的麦子刚割完,公输贤正蹲在院子里修补农具,邻居家的阿大掀着篱笆门进来了。阿大是个石匠,常年在外做工,晒得黝黑,手里总拿着把錾子。“贤弟,忙着呢?”阿大往他身边一坐,递过来半块麦饼,“尝尝,昨天刚烙的。”公输贤接过来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芝麻味在嘴里散开。“刚从外面回来?”他问。阿大开春就去了邾国,这还是头回见着。

“嗯,在邾国的石场做了三个月,挣了点布。”阿大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发出铜贝碰撞的轻响,“不过我这次回来,是给你带个好消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我在邾国认识个勾吴国来的工匠,说他们勾吴国正在修姑苏城,到处招工匠。像咱们这样的大工,去了能拿当地工匠两三倍的工钱。”公输贤手里的凿子顿了一下。他家里有父母要养,还有个年幼的妹妹,单靠种地和偶尔做活,日子过得紧巴巴。两三倍的工钱……他心里动了动。

“可勾吴国太远了吧?”他犹豫道,“听说要过泗水,还要渡淮水,路上就得走个把月。”

“远是远,但挣钱多啊。”阿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约了同村的两个兄弟,下个月就动身。你要是想去,咱们正好搭个伴。”

那天晚上,公输贤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条。他看着旁边床上熟睡的母亲,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划着。去,还是不去?

最后他咬了咬牙,去。等挣够了钱,就把家里的土坯房换成砖瓦房,再给吴氏买支银簪子——她上次在集上看见一支,眼睛亮了半天,却没舍得买。

半个月后,公输贤和阿大他们一起出发了。走了一个多月,渡过淮水,才到了勾吴国的新都这边。来接待他们的官吏直接把他们领到姑苏城外的石料场。还没靠近,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有无数面铜锣在同时敲打。

石料场在姑苏山脚下,到处堆着开采出来的石头,大的像间小屋子,小的只有拳头大。工匠们分散在各处,有的用錾子凿,有的用锤子敲,还有的在打磨石面。粉尘在阳光下飘着,呛得人直咳嗽。

“新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司役冲他们喊,手里的鞭子往旁边一指,“去那边,跟着务老头干活。”

公输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老石匠正蹲在块大石头前,手里拿着把小凿子,一点一点地凿着石缝。老石匠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的凿子却握得很稳。

他们走过去时,老石匠抬起头看了看,眼睛很亮,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浑浊。“你们是鲁国来的?”他问,口音有点生涩,却能听懂。

“是。”公输贤点点头。

老石匠指了指旁边的石料:“先把这些石头凿成方块,注意看纹路,顺着纹路凿才省力。”他说着,拿起凿子在石头上敲了敲,“听这声音,这石头里面没裂,是块好料。”

公输贤蹲下来,学着老石匠的样子敲了敲,果然听见清脆的响声。他心里暗暗佩服——这老石匠是真有本事。

可没过几天,公输贤就发现不对劲。当地的工匠看他们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有时还故意撞他们的工具。有次他刚把凿好的石块堆起来,就有人“不小心”撞了一下,石块滚了一地。

“怎么回事?”公输贤皱起眉。

那工匠斜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方言,转身就走。

老石匠走过来,帮他捡石块:“别往心里去。你们拿的工钱比他们多,他们心里不舒服。”他拍了拍公输贤的胳膊,“好好做活,日子长了就好了。”

从那以后,老石匠常给公输贤讲石料的门道。哪种石头适合做地基,哪种适合做梁柱,他都一清二楚。有次公输贤凿石头时不小心把手划了,老石匠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他手上:“这是止血的,我们山里人都用这个。”

公输贤看着他手上的老茧,比自己父亲的还厚。“老伯,您做这行多少年了?”他问。

老石匠笑了笑,露出豁了颗牙的嘴:“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快五十年了。”他指了指远处的姑苏城,“那城墙的基石,有一半是我凿的。”

公输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姑苏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像条卧着的巨龙。他突然觉得,这老石匠手里的凿子,比战场上的兵器还有力量——兵器能摧毁城池,而凿子能建起一座城。

每月发工钱的时候,老石匠都会邀公输贤去他家。从石料场往后山走半个时辰,有个山坳,坳里有个水湾,水湾边有间茅草屋,那就是老石匠的家。

第一次去是八月份,刚走到院门口,就闻到一股桂花香。公输贤抬头一看,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枝繁叶茂,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香得让人心里发暖。

“进来吧。”老石匠推开柴门。

公输贤刚迈进去,就看见门后闪过一个人影。他停下脚步,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门后探出头来,眼睛又大又亮,像水湾里的星星。姑娘的脸很白,两颊却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看见陌生男子跟随父亲回来,害羞了起来,身子赶紧又缩回门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着。

“小花,出来见过公输兄弟。”老石匠喊了一声。

门后的人影动了动,姑娘慢慢走出来,低着头,两双细腻的小手不停地缠着自己的一根辫子的末梢。“公输大哥好。”怯怯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刚说完。俊俏的瓜子脸上飞起一片朝霞,包括耳尖都透着粉嫩色。

公输贤随后了解到,这是老石匠的女儿,名叫桂花,出生时因为院子里这棵栽种多年的桂花树第一次开花而得其名。老石匠的老伴走得早,只余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那天的晚饭很丰盛。小花端上来一条烤鱼,外皮焦脆,撒着不知名的香料,香得公输贤直咽口水。还有一箪肉酱浇的大米饭,米饭颗粒分明,肉酱里掺着豆汁,十分鲜美。

“尝尝这个。”小花把一碗野菜羹推到他面前,碗沿还带着她的指温,“这是水湾边采的荠菜,很嫩。”

公输贤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荠菜的清香混着米香,在嘴里散开。他看了眼小花,她正低着头吃饭,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回去后,脑海里全是这个漂亮妹子的影子。

打那以后,公输贤就常去老石匠家做客。有时老石匠会带他去水湾里叉鱼,水湾的水很清,能看见鱼在水里游。老石匠的叉子很准,一叉一个准,水花溅起来时,常常打湿他那花白的头发。

小花就在岸边烧火做饭,只待他们把捉到的鱼带上来,她会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火苗舔着鱼身,受热的鱼油滴了下来,落在火碳上,滋滋作响。站在旁边的公输贤,看着小花蹲在火堆前烤鱼的样子,火光映在她那俊俏的脸上,自己的心也感觉暖融融的。

有次公输贤从集市上买了块花布,送给小花。小花接过布时,手指抖了抖,眼睛里闪着光:“这布真好看。”她用手抚摸着布上的花纹,像抚摸着什么珍宝。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给你买。”公输贤说。他挣的月钱比在家时多得多,除了留下一部分带回家里的,也可以拿出一部分零花。

小花的脸蛋再次红了,只是低下头小声回应道:“谢谢公输大哥。”

日子就像水湾里的水,平静又温暖。可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会突然被打碎。那是入冬前的一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公输贤到石料场时,没看见老石匠。他心里有点不安,往常这时候,老石匠早就开始凿石头了。

快到中午时,才看见老石匠晃晃悠悠地走来。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走路都打晃,像是被风吹就能倒下。“老伯,您怎么了?”公输贤赶紧迎上去。

“没事,有点着凉。”老石匠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很,“昨天晚上发烧,没睡好。”

“那您怎么还来上工?该在家歇着。”

老石匠苦笑了一下:“不干活,就没工钱。小花还等着买过冬的棉衣呢。”他拿起凿子,手却抖得厉害,凿子刚碰到石头,就滑到了一边。

公输贤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他想让老石匠回去休息,可司役就在不远处盯着,谁要是敢偷懒,鞭子就会抽过来。

那天下午,风越来越大,吹得石料场里的尘土乱飞。公输贤总觉得心神不宁,时不时往老石匠那边看。老石匠蹲在地上,背对着山坡,正在凿一块大石料,动作慢得像个蜗牛。

突然,山上传来“咕噜噜”的响声。公输贤抬头一看,只见山坡上的几块石头正往下滚,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喊老石匠,就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坡上翻了下来,直直地朝着老石匠滚过去!

“老伯!快躲开!”公输贤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可已经晚了。老石匠刚回过头,那块大石头就撞在了他身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老石匠像片叶子似的被撞得飞了出去,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公输贤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扔掉手里的工具就冲过去。他跑到老石匠身边,只见他嘴角流着血,眼睛闭着,胸口的衣服被石头撞破了个大洞。

“老伯!老伯!”公输贤抱起他,手抖得厉害。老石匠的身体软软的,像没了骨头。他拼尽全力把压在老石匠腿上的碎石搬开,刚想喊人,就看见那个满脸横肉的司役走过来。“嚷嚷什么!”司役踢了踢地上的石头,“人死了就拖到一边去,别耽误干活!”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公输贤红了眼,拳头攥得咯咯响。

司役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鞭子:“怎么?想闹事?别忘了你们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当大爷的!”他转身对着其他工匠喊,“都看什么看!赶紧干活!”

公输贤咬着牙,强压下心里的火气。他知道,在这里,他们这些外乡工匠根本没处说理。他和另一个相熟的工匠一起,把老石匠抬到旁边的树荫下。老石匠还有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公输贤掏出自己的水囊,往他嘴里喂了点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带着血丝。

“得把他送回家。”公输贤对那工匠说。

“可现在天都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工匠有些犹豫。

公输贤看了看老石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远处的夕阳,咬了咬牙:“再难走也得送回去。他女儿还在等他呢。”

那天晚上,公输贤背着老石匠往家走。山路崎岖,月光又暗,他好几次差点摔倒。老石匠的身体很轻,却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能闻到老石匠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桂花香——早上出门时,小花肯定在他身上别了桂花。

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了山坳里的茅草屋。公输贤刚把老石匠放下,柴门就开了。小花举着油灯跑出来,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爹!”她扑过来,看到老石匠嘴角的血,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公输贤把老石匠背进屋里,放在床上。他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铜贝,塞到小花手里:“快,去请巫医。”

小花攥着铜贝,手抖得厉害,刚站起来又跌坐在地上。“我去!我现在就去!”她爬起来,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小花,别去了。”床上的老石匠突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小花一下子停住脚步,回过头:“爹!”

老石匠喘了口气,眼睛慢慢睁开,看着公输贤:“贤……小花……就拜托你了……”他动了动手指,示意小花过去。

小花扑到床边,抓住父亲的手。老石匠用尽力气,把小花的手和公输贤的手叠在一起,紧紧按住。“带她……回鲁国……离开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拜托……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爹——!”小花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公输贤的心。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老石匠,又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公输贤请了几个相熟的工匠,帮着料理后事。小花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公输贤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山里的夜晚很冷。

第二天,公输贤辞了石料场的活。他用剩下的工钱买了酒肉,招待了附近的村民。按照当地的风俗,村民们帮着做了寿衣,把老石匠殓了。寿衣是用小花织的麻布做的,上面绣着桂花——那是小花攒了半年的布,本来是想给父亲做件新衣服的。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公输贤和小花都穿着白缯缘边的长衣,披麻戴孝。村民们在地上铺了层鹅卵石,上面盖着红烧土和木炭,然后把棺材抬上去,堆成个馒头形的土丘。

小花跪在坟前,把亲手编的桂花篮放在坟头。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爹,我会好好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公输大哥会带我回家,您不用担心。”

公输贤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座新坟,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会照顾好小花,就像老石匠当初照顾他一样。

他们在老石匠家守了三个月灵。这三个月里,公输贤帮着小花收拾东西,变卖了家里的田产。临走前,小花把院子里的桂花摘了一大把,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带着这个,就像爹还在身边一样。”她说。

公输贤点了点头,然后点燃了茅草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他们的脸。他知道,烧掉的是过去,而未来,就在他们脚下。

回到鲁国后,公输贤按照家乡的规矩,和小花成了亲。吴氏穿着红嫁衣,头上插着公输贤给她买的银簪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水湾里的星星。

第二年,吴氏生下了个女子。公输贤给女子取名叫“小吴”,意思是想念在勾吴的日子,想念那位善良的老石匠。

“呱——”一声乌鸦叫把公输贤从回忆里惊醒。他摸了摸额头,黏糊糊的——刚才那只乌鸦竟然在他额头上拉了泡屎。

他哭笑不得地用袖子擦了擦,刚想站起来,就看见远处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几个穿着皮甲的军士,手里拿着长矛,后面跟着几十个工匠和奴隶,都被绳子串着,低着头往前走。

工匠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人脚上连鞋都没有,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血印。奴隶们更惨,脖子上套着木枷,走得慢了,军士的鞭子就会抽过来,发出“啪”的响声。

公输贤赶紧躲到槐树后面,看着他们走近。一个工匠走在队伍最后,看起来年纪不大,手里紧紧攥着把錾子,指节都发白了。公输贤趁军士不注意,小声问他:“兄弟,这是要去哪?”

那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邾庄公卒了,要在六月份大葬。我们是被抓去做祭祀礼器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话没说完,前面的军士就回过头,鞭子一指:“磨蹭什么!快走!”

工匠吓得一哆嗦,赶紧跟着队伍往前走。公输贤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上次从邾国过的时候,还听说邾庄公在修建宫殿,怎么才两个月,人就没了?

“这世道啊……”他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粮袋,拍了拍上面的土。不管怎么乱,他得赶紧回家——吴氏和小吴还在等他呢。

他朝着家的方向望了望,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像极了姑苏山的轮廓。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个竹蜻蜓——是他在路上用竹子做的,打算送给女儿小吴。竹蜻蜓的翅膀被他打磨得很光滑,带着竹子的清香。

(作者按:竹蜻蜓是中国民间古老的儿童玩具,其外形呈T字形,横的一片像螺旋桨,当中有一个小孔,其中插一根笔直的竹棍子,用两手搓转这一根竹棍子,竹蜻蜓便会旋转飞上天,当升力减弱时才落到地面。在制作和玩耍竹蜻蜓的过程中,可以领略中国古老儿童玩具的趣味和科学技术的奥妙。从对大自然中蜻蜓飞翔的观察中受到启示,公元前500中国人制成了竹蜻蜓,两千多年来一直是中国孩子手中的玩具。在中国晋朝(公元265年-420年)葛洪所著的《抱朴子》一书有这样的记述:“或用枣心木为飞车,以牛革结环剑,以引其机。或存念作五蛇六龙三牛、交罡而乘之,上升四十里,名为太清。太清之中,其气甚罡,能胜人也。“其中的“飞车“被一些人认为是关于竹蜻蜓的最早记载。)

公输贤笑了笑,迈开脚步。脚下的路依旧难走,但他的心里却很踏实——家就在前方,只要往前走,总能到的。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条通往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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