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第1章 子胥揽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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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子胥揽才

吴国都城,姑苏城门外,百花盛开,绿柳成荫,青草铺地

周敬王十四年,初春时节的吴国都城姑苏城外,仿佛被大自然最慷慨的笔触染透了生机。护城河两岸的百花如繁星般铺展,粉色的桃花、白色的李花、紫色的苜蓿花交织成一片绚烂的花海,微风拂过,花瓣便如蝶翼般簌簌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就一层易碎的锦绣。岸边的绿柳垂下万条丝绦,如少女披散的长发,柳叶边缘带着清晨凝结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城外的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腥气,与花草的清香交融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就在这宁静祥和的景致中,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城门内骤然传来,打破了郊外的静谧。那脚步声沉稳如鼓点,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节奏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队手持铜戈的皮甲士兵快步跑出城门,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熊背虎腰,黝黑的脸庞上汗水涔涔,却丝毫不减精神抖擞的气势。士兵们头戴青铜胄,甲胄上的皮革经过反复鞣制,呈现出深沉的暗红色,甲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们迅速排列在城门前护城河桥的两侧,铜戈斜指地面,戈刃闪着寒光,形成一道森严的人墙。

随后,一辆战车从城门内缓缓驶了出来。战车由四匹骏马拉曳,马身披着朱红色的马甲,额头上装饰着青铜兽面,缰绳上的铜铃随着马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战车的车厢由坚固的檀木制成,表面涂着黑漆,并用金粉绘制出云雷纹饰。一个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的将领立在车头,他头戴高冠,白发如银,却面色赤红如重枣,身上穿着縗衣素袍,腰间斜背一柄七星宝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象征着北斗七星。他微微翘起的胡须已染上白霜,浓浓的一字长眉下,铜铃般的双目锐利如闪电,仿佛能穿透人心。然而,眉宇间那股难以释解的怨气却早已凝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如同刻在磐石上的沟壑,诉说着积压多年的愤懑。

将领腰下缀着的一串玉佩在行走间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那玉佩由多块形状各异的玉石串联而成,每一块都经过精心雕琢。特别下摆的那一块虎形玉佩尤为夺目,在扁平的玉片上,工匠运用浅浮雕和阴刻技法,交错琢磨出繁密的蟠螭纹和云形细线纹,纹路时而化为游动的龙纹,构思奇妙,错综复杂,令人赏心悦目。如此精美的玉佩,足以显示出此人的地位十分显赫与尊贵。

他驶出城门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城头。城门上方的匾额上,一个斗大的“胥”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即使不看太阳的方位,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是城之西南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城一池,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确切地说,这座吴国新都城——姑苏城,是在周敬王六年,也就是吴阖闾元年,在吴王阖闾的大力支持下,由他亲自招募劳力、工匠和奴隶,主持规划设计建造而成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清晰地记得,当初吴王阖闾初登王位,曾向他咨询国政:“我国僻居于东南方,地形阴冷湿洼,高低不平;又有海浪潮水为患。没有粮仓府库,百姓也不开荒种地。国家没有可以守御的关隘城池,民众缺乏固守国家的意志。更没有强盛的军队威慑邻国,这该如何是好?”

当时,他向吴王献上了建造新都、强兵富国的计策,吴王欣然托付他全权筹划。于是,他不辞劳苦,日夜操劳。他亲自相度土地的高低,品尝水质的咸淡,放养数十头豚猪试验疫病灾害,挖掘土壤查看密实度和含水率。他的足迹遍布方圆数百里,夜观星象以定方位,最终在姑苏山东北三十里处,相中了这块可建造大城的风水宝地。

新都的建造耗费了无数心血,外城围墙周长四十二里零三十步,内城围墙周长八里又二百六十步,城墙高宽相等,坚固稳定。城垣采用夯筑方式,每层仅用十厘米左右的熟土夯实,在他的亲自监造下,筑成了固若金汤的大城。城内布局严谨,前朝后市,左祖右社,仓廪府库一应俱全。外城围墙开了八个旱路城门,象征着天上的八风;八个水路城门,效法地上的八聪。

这八门各有深意:南曰盘门、蛇门,北曰齐门、平门,东曰娄门、匠门,西曰阊门、胥门。盘门因水之盘曲而得名,“盤”字亦寓意城墙固若磐石;蛇门位于巳方,生肖属蛇;齐门因齐国在其北方而命名;平门取水陆相称之意;娄门因娄江之水汇聚于此;匠门是工匠聚集之地;阊门象征着通阊阖之气;胥门则朝向姑胥山。越国在东南方,正处于巳方,所以蛇门之上刻有木蛇,蛇头下垂向城内,表示越国臣服于吴国。另外,向南又筑建了一座小城,周围十里,其南、北、西三面都有门,唯独东面不开门,意在断绝越国的光明。因为吴国在地理方位上属东为辰方,生肖属龙,故小城南门上篆刻了两鲵以象征龙角。

每一个城门的名称都是太卜依照文王八卦推演、挚友被离相定阴阳而来。每个旱路城门有三门道,中门宽阔,供王公贵族通行,边门较窄,供平民百姓和车马使用,人车分流,交通秩序井然。每个水路城门宽度都在三米以上,便于船只通行。之所以将西北门命名为“阊”,是因为西北方面对的正是他的仇人之国——楚国。楚国君王熊弃疾(登上王位后改名居)昏庸无道、忠奸不分,残忍地杀害了他的父亲和哥哥。而“阊”字在方位上又意味着通大自然之元气,他希望吴国能如元气般生生不息,最终踏平楚国。

吴国的图腾是“龙”,而“蛇”是越国的图腾。但作为楚人的他,却从不信奉这些。他甚至记得有一次路过稻田时被水蛇咬伤,至今对蛇没有丝毫好感。然而,每每想起自己的深仇大恨,他都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条绿色的、呲着长长尖尖獠牙的竹叶青毒蛇,不停地缠绕住仇人,一口口恶狠狠地撕咬,将楚平王的每一块肉吞下,每一滴血吸尽。他坚信,只有手中拥有强大的国家军队和战车,才能保护自己和亲人;只有举一国之力,才能实现复仇的愿望。内心深处,他更希望自己训练的士兵能像毒蛇一样令对手闻风丧胆,攻城掠地、战无不胜,早日灭掉楚国,为父兄报仇雪恨。

思绪流转,他又想起了吴阖闾三年的往事。那年,在吴王行宫(南宫)外、苍穹山下,他误闯一间竹林茅屋(茅蓬坞),偶然浏览到兵书《十三篇》,由此发现了齐国贵族名将后裔孙武子。他向吴王七次强烈推荐,又经过举国震惊的校场训宫女事件,终于让吴王拜孙武为上将。得此稀世少有的将军相助,他觉得这是上天在帮助自己,复仇的希望又近了一步。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七年过去了。这七年间,吴军一次次征伐楚国,攻城掠地,三队人马不停地骚扰楚国,让偌大一个楚国疲惫不堪。去年,他们还攻占了巢地,俘虏了楚国公子繁……这位心怀血海深仇、运筹帷幄的将领,正是日后决漳江灌纪南,一举攻破楚国都城郢、掘墓鞭尸楚平王,威震列国诸侯的吴国上大夫——伍子胥。

战车沿着护城河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路面,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很快,他们来到了东门娄门。紧挨着娄江的水路城门前一片繁忙景象,一大队奴隶在司役官兵的督促下,将一捆捆粗大的木材、竹竿通过稻田边纵横交错的干渠水网,成排地从“娄”门向城内搬运。奴隶们大多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汗珠和尘土,他们弓着腰,喊着低沉的号子,脚步蹒跚却不敢停歇。运送货物的民间小船也是船头抵着船尾,进进出出,船夫们的吆喝声、水流的哗哗声、木材碰撞的砰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面。

突然,伍子胥心头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对车夫丙甲说:“进匠门,去右库匠作营。”丙甲应了一声,熟练地拉动缰绳,战车转向匠门方向。此时正是农历四月下旬,气温不热不冷,恰到好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草清香,还夹杂着泥土和水汽的湿润气息。由于是上午,农民大多出城在水田里忙碌,街上行人并不算多。但位于百工肆后面的“右库”和“左库”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是吴国的国防工业生产及储备重地。为了组织生产竞争和作为军工场的备份,当初设立了两个兵器库,“右库”是主要的生产存储工场。

与其说这里是国家最高级别的官方工业品生产加工工场,不如说“右库”是一个由士兵把守的围墙大院,里面混杂着工匠住宅、草房、工师府邸、料场、库房等建筑的聚居区。守卫大门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审查通行凭证,写着“右库”字样的大门就已被甩在了马车身后。坑坑洼洼、脏兮兮的场区道路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木头、竹竿、炉渣、石块之类的杂物,让车辆行驶极为不便,毫无秩序可言。还好,跟随伍子胥多年的车夫丙甲技术十分娴熟,巧妙地避开障碍物,总算安稳地驶了进去。

迎面的第一块大区域,半敞着的木栅栏门板上写着黑色的“攻木”二字。显然,他们已经来到了匠作营专门加工木器的工场。常年的风吹日晒让字迹变得十分模糊,辨认起来隐隐约约。伍子胥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中暗想:等完成灭楚大业,一定要好好规划、整理百工肆整个区域。但眼下和楚国连年征战,军需物资的生产任务十分繁忙,特别是为了明年能对楚国进行一次彻底的大规模征伐,他在开春时就对匠作营的大工尹下令,要求生产的战备物资数量极大、工期极紧。整顿之事,也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极目望去,攻木坊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有的工匠用杠杆抬或撬木材,喊着整齐的号子;有的用烟熏火烤的方式矫直或煨弯木材,木材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有的挥动斧子砍削木材,木屑飞溅;有的用绳子测量定位并涂墨做标记,动作精准麻利;有的用錾子开孔开榫,神情专注;有的用尺规检查构件精度,一丝不苟;还有的在堆放成品构件、拼接组装构件、用木屑烘干成品、涂刷胶漆……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攻木坊之后的其他几块区域分别为:攻金坊、攻皮坊、设色坊、刮摩坊、抟埴场。攻木坊主要从事木器加工,如今为了备战,重点加工战车、兵器柄(庐器)、弓、弩、抛石机、攻城梯、战船之类的军用器械。攻金坊则主要用青铜铸造钟、鼎等礼器,供宫廷使用,由铸剑名家干将负责技术指导。此外,干将还单独负责用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为吴王铸造配剑,后来铸成的利剑“干将”“莫邪”名传千古,不过这是后话,此处暂且不提。

至于开矿采石,以及用低品位的杂铜和土铁铸造、锻造冶炼并加工成剑、戈、戟、矛、勾、箭头等常规兵器的工作,则就近在矿山进行,由建在牛首山的筑冶城(内部俗称左营)负责。那里已经铸造了数千把宝剑,号称“扁诸”。攻皮坊主要制作皮衣、皮胄、战鼓,进行鞣皮制革等工序;设色坊负责调色、绘画、染羽(布帛)、练丝练绸;刮摩坊制作玉器、石磬类物品;抟埴场则生产陶器、瓦器、量器。

劳碌的奴隶和工匠们可没有心思享受这风光旖旎的大自然。晒得黝黑、只穿短裤的奴隶们,有的还带着镣铐,在丞、曹长以及满脸横肉的司役们的监督下,丝毫不敢偷懒。哪怕稍微偷偷打个盹,马上就会招来一顿呵斥甚至皮鞭的抽打。他们一般从每年三月初干到八月底,只有到了九月霜降之后,至第二年三月解冻之前,官作才会停止生产,这是周王朝中原地区的规矩(作者按:《礼记*月令》有载)。可是这是是吴国,五月至八月酷暑难耐,所以管府作坊时间从头年的九月一至干到来年的四月份。这几年吴国在伍子胥主持下,大力发展军事,生产任务十分繁忙,直接取消休息时间,周年生产不断。

当然,社会地位介于庶人和皂隶牧圉之间的工匠们相对好一些。在春秋时代,庶人就是广大农民,而皂隶牧圉是那些为官府出劳力干杂役、喂牛养马的贱民。地位最底层的奴隶们一般由战俘、罪犯、籍没的罪犯家属充当,他们一生都被束缚在劳役中。工匠们则不同,在战争中如有战功,和庶人一样可以做官,地位更接近庶民。因为有一技之长,庶人或工匠们无不被官府网罗在官府工业的有关部门中,成为“在官之工”,一般世代为工匠,子承父业。统治者在使用他们时,不能像对待奴隶一样肆无忌惮地过度驱使,还需适当顾及他们的利益。

伍子胥心中清楚地记得,公元前 550年,陈国贵族庆氏强征庶民筑城。筑城时,夹板脱落,监督筑城的庆氏竟以残杀庶民来惩罚,“役人”愤怒之下举行暴动,分别杀死了以庆虎、庆寅为首的大小司役。这次起义让陈国的贵族胆战心惊,纷纷惊呼难以再统治下去。在这个战争频繁的时代,战争的攻与防都离不开工匠建造修筑城池、水利、武器、甲胄、宫室、器皿等,这些都是各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因此,工匠们一般都会得到重视,平民出身以及一部分优秀的奴隶工匠通常会被造册入籍,登记编入国家机构内的匠作营,名为“国工”,不允许他们随便迁移、出国。战争中,弱国对强国求和,有时就是通过赠送工匠来满足对方的停战条件,特别是鲁国的工匠,在诸侯列国里工艺技术水平最高。工匠们用辛勤的劳动,只能换取到官府赏赐的、仅够补贴家用的粮食、麻布和少量岁钱。

很快,跟随赶到的两队亲兵迅速排列在马车两旁,形成一道严密的护卫屏障。伍子胥缓步从战车上走了下来,他身着素袍,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这时,早已有手下报告了大工尹。正在工务府审阅竹简的大工尹连忙套上朝服,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袍子的下摆都被风吹得扬起。近处几个正在工场内忙碌的工师、匠师也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跑过来拜见上大夫伍子胥,神色恭敬而略显紧张。

就在这忙碌的间隙,一个肩背铺盖卷和干粮袋、身着黑衣粗麻布的年轻后生从外面跑了进来,边跑边大声喊道:“轮人贤、轮人贤,停一下!赶紧回去,你夫人快要生了,家里人让你赶快回家一趟!”

十多个正在干活的木工工匠(梓人)听到有信使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脸上满是好奇和关切。不远处,在几大堆马车车轮之间,一个骑在车轮上、正用斧子认真砍削木棱的中年男子停下了手中的活。他穿着灰色布衣,衣服上沾满了木屑和油污,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听到喊声,他回过头来,朝黑衣后生惊讶而又兴奋地说:“真的?毛孩,你说的是真的?!”只见他突然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对呀!可不是吗?去年冬天九月中旬来时,夫人肚子都四个月了!据村里村巫讲,看婴儿轮廓头部尖锐,应该是个带把的。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最近一两个月了,是该快生了!这事竟给忘了!”

轮人贤站起身来,走到年轻后生面前问道:“你来的路上用了几天时间呀?”

年轻后生答道:“本来我要晚几天来的!你父亲催我早点过来,这不紧赶慢赶,整整用了二十六天!这比去年我们一起过来的时候早到两天呐!”

他们不同于当地服装的穿着和带着鲁国口音的对话,吸引了伍子胥的注意。他指着两人,向身边的车部工师问道:“他们是……”

车部工师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大人,您看!正在干活的那个轮人,他是从鲁国费邑过来的食官(客工)——阿贤,自称公输姓,应该是鲁国公族后人!那个刚来的小伙子是他的乡党族人,名叫良,因为头发稀疏卷曲,从小大家都叫他绰号‘毛孩’,在刮摩坊做石匠工。”

工师顿了顿,继续说道:“据他们自己讲,这些年鲁国公族之间因斗鸡发生内乱,叔孙氏、孟孙氏、季孙氏的三桓公族与郈氏、臧氏等公族之间争斗连年,夺权争利,就连他们的国君(鲁昭公)也掺和其中,最后国君被赶跑到晋国,客死他乡晋国乾侯。接着又是鲁国的家臣作乱,战火连连,百姓流离失所,纷纷外出避祸。他们三桓公族家族的工匠有些人跑了出来,去了邻国邾国,为了养家糊口,又跟随邾国、滕国的工匠班子成群结队外出做工,最后来到了咱们吴国……”

车部工师刚一停顿,一旁的大工尹立即插话道:“大人,这些外来的客工一般都不张扬,行事低调。估计他们当中部分人还是鲁国的国工,但我们没有查问他们的官籍。这些外逃的贵族、平民为了养家糊口,有的化为商贩,远走异国他乡;有的制作售卖自己做的物品;有的则低调隐匿在各国的士大夫家府中务工,流动性较大。他们大约每年暮春就回去,秋祭后再外出,特别是春天一定要赶在春祭之前回去,在族人面前露面,有的冬祭时节也要回去。阿贤来这边做工已经五年了,每年都过来,没来这里之前,还在城外姑苏山石料场干过三年石匠。那个小伙子去年才来过一次。”

大工尹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继续说道:“整体来说,他们的手艺活都还不错,毕竟是老手!特别是轮人贤,做工精细,而且他的石匠活也很熟练,在攻木坊修建房子时露过两手。据传言,他原来在鲁国时,他们公输家族的族长被封费邑季孙家臣,执掌工正之职,季孙氏宗庙所用的石杵臼、碾子、碾盘、耢石之类的攻石手艺活,很多都是经他之手制作上贡的,甚至包括木作礼器,如丧葬使用的葬具等,他都参与制作了不少。这一批十几个工匠都是他带领过来的,人比较踏实……对于外来客工,属下都会派人监督,进行背景调查,防止奸细混入……”

在大工尹汇报的过程中,伍子胥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是啊,这些年为了能尽快报仇雪恨,他采取借鉴中原国家的兵战模式来改造吴国的战备能力,首当其冲的就是急需修建坚固的城池和赶造大批军备。可是,吴国远离中原地区,以山民为主,开化较晚,本地缺乏各类人才,优秀的工匠人才更是奇缺无比。当初给吴王出谋划策时,他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从小就听家父讲述齐相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中原的故事,他想到了借力,也就是吸收外来人才。于是,他立即采用了当年齐国国相管仲的措施,发布公告“以三倍的酬劳招募外来的匠人”,并且对外来工匠不限国籍、年龄、数量。

鲁国、齐国距离吴国较近,而鲁国的工匠向来心灵手巧,享誉整个周朝。虽说从鲁国到吴国距离一千多里,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是有人愿意远道而来做工。这正应了管仲回答齐桓公的话“三倍酬劳,不远千里”。想到这里,伍子胥内心不由得偷偷笑了笑,幸好这笑意没有表露在脸上。

这时,公输贤忙完手中的一个车轮,站起身来走到场边正在巡视的丞和曹长面前,说明家中妻子即将生产,想要请假回家的情况。可是,刚刚训斥过奴隶的丞和曹长态度坚决,一口回绝,说眼下这批任务紧急,坚决不能离开。

公输贤急得满脸通红,恳切地说:“大人,我必须回家,不能再等了!家妻生孩子不等人啊,现在回家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路上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中午吃过饭就出发!”

监丞恶狠狠地威胁道:“现在任务这么急,你要敢走,以后就别想再来吴国了,今年的俸禄和岁钱一铜贝也不会给你!”

阿贤急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丞大人呀,求您了,行行好!家里可眼巴巴地指望我的俸禄和岁钱度日,大人孩子都要吃饭穿衣呀!”

丞却依旧一脸铁青,冷冷地说:“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赶紧回去干活!”

站在丞旁边的曹长使了个眼色,跟在曹长后边的司役立即高高扬起皮鞭,就要朝公输贤抽打下来。这一幕让伍子胥历历在目,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流亡途中所受的屈辱,心中一紧,低声喝道:“慢!”

旁边的工师听到伍子胥的命令,连忙对那个曹长喊道:“午,快喊停下!你们两个和轮人贤都过来,听伍大夫训话!”

叫午的曹长和丞以及公输贤都吓得低着脑袋,心惊胆战地慢慢走了过来,脚步拖沓,仿佛每一步都重如千斤。伍子胥上前一步,走到公输贤面前,语气和蔼地说道:“你叫公输贤吧,鲁国客工?听说你要急着回家,对吧?你家在费邑还是平邑呀?这距离可不近啊!家里有急事?”

公输贤紧张得嘴都有些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大人,我……我……对……我要回家,娃要生了,对!家在费邑,现在,就要回家!可……丞和曹长大人……”

伍子胥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你可以回去了,我许你了。这几个月的三倍俸禄和岁钱,一点都不会少你的。忙完家里的事务赶紧回来,来时再给我带些工匠过来,越多越好。如果人数够两个班,我就擢升你为曹长!回去收拾行囊吧!”

公输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谢谢伍大夫!谢谢,谢谢!我一定早回来!”他向伍子胥作揖后,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伍子胥喊道:“慢!”

公输贤心里一惊,难道大人又改变主意了?他紧张地转过身,只见伍子胥从随身悬挂的一大串玉佩中,解下一片玉牌。玉牌上刻着阴刻线条纹饰,中间是一个“磐”字。伍子胥将玉牌递给公输贤,说道:“拿着,这是我府的信符,有了它,你出入吴国关隘会方便些,还能免除关税。早去早回,不得有违!”

公输贤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牌,冰凉的玉质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眼里噙着泪花,深深鞠了一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然后后退着离去了。

伍子胥看着他的背影,随后对身边的工师们说:“鲁国工匠的技艺精巧,堪称天下各国之首,匠人之心,不在巧,在韧。对于来自鲁国以及附近邾、滕、薛、小邾等国的远来能工巧匠,我们要善待他们,通过他们之口,扬我国尊,多带一些人来,强我国技,固我国本。他们游食四方,现在很多诸侯国都在招留外来的工匠,这些才人尽力争取,万不可苛责了他们。”

工师们连忙恭敬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

阳光透过工坊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伍子胥坚毅的脸上,也照亮了整个忙碌的匠作营。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希望的气息,不仅是公输贤得以归家的喜悦,更是吴国在伍子胥的治理下,日益强盛、离复仇大业越来越近的曙光。而这一切,都将在姑苏城的每一块砖瓦、每一件兵器、每一位工匠的汗水里,慢慢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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